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好 俞季安后来 ...
-
俞季安后来回忆起这一刻,怎么也想不起来舞台上有几个人、唱了什么歌、字幕写了什么。她只记得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那个人,而不是音乐,不是布景,不是剧情。她就是记住了。
那个人。
站在舞台中央,穿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裙摆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随着她唱歌的动作轻轻晃动。灯光打在她脸上,东方面孔中又揉进了西方骨相的美——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一笔裁纸刀。
她唱的什么俞季安听不大懂。意大利语的元音在她嘴里圆润地滚过,像一颗一颗落进水池的石子。但俞季安听不懂歌词,她只是看那个人唱歌时的样子,看她站在那里——
她忽然就觉得呼吸变慢了。
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卡在胸口,像是有只手轻轻按在那里,不让她吸气太快。那个人在笑,不是对谁笑,就是唱歌时自然而然地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好像站在台上是她这辈子最舒服的事情。
俞季安不知道自己盯着她看了多久。她的视线像是被什么勾住了,拉不回来。台上的灯光在变,布景在换,其他演员在走动,但她的眼睛永远会自己找回去——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朝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认识的工作人员。她笑了一下,不是对着全场观众的那种笑,是更私密的、更像自己的笑,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眼睛弯了一下。
俞季安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
手掌下面,心脏在用力地、不太听话地跳。
不认识。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什么性格,甚至不知道她唱的是哪一出戏。
她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不认识啊。
心脏没理她。
演出什么时候结束的,俞季安不知道。她听到掌声才回过神来,周围的人都站起来了,她也站起来,跟着鼓掌。手掌拍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牵着另一个演员的手,朝观众鞠躬。
她还在笑。
嘴角的弧度和小时候上台领奖的那种笑不一样。那是她自己的笑。
季安走出剧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罗马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不少。巷子里的路灯是昏黄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漾开,把石板路照得发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巷口的转角。
她站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查回青旅的路。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划了几下,还没看清地图,背后一道清丽的女声叫住了她。
“中国人?”
有些耳熟。
季安抬头。
一个女生快步走到她旁边。戴着口罩和帽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下面露出很短的一截头发,耳朵整个露在外面,像个刚睡醒的大学生。
季安没认出来。
“嗯。”季安点头。
她不认识对方,所以抱着一种淡淡的客气。近乎于冷漠。在异国他乡的夜晚,被一个陌生人叫住,她本能地拉开了半米的距离。
女生摘下口罩。
季安愣了一下。
是刚才台上那个人。
短发,素颜,没有假发,没有长裙,没有灯光。她的头发比季安想象的还短,后脑勺的头发茬几乎是贴着头皮的,露出耳朵后面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她看起来很小——不是年龄小,是那种“卸了妆缩水了”的小。长裙和假发像是她的壳,脱掉之后,她整个人轻了一号。
但她的眼睛没变。亮亮的,带着一点笑。
“刚才是我演的。”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季安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的石板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季安听到远处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有人用意大利语在喊什么,一只猫从巷子那头窜过去。
她本来想说“很好”“很专业”“很感动”这类的话。客气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话。
但她没有。
因为她确实没听懂。她只记得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叫嚣,记得自己按住胸口说不认识的时候手在抖。
所以她说了实话。
“歌词没看懂,”俞季安说,“但感觉你很开心。”
那个人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睫毛扇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她笑了。
不是台上那种对全场观众的笑,是更大声的、更放肆的、甚至有点没形象的笑。她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帽子歪了,露出底下更短的头发茬,几乎能看到头皮。她的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响,但那种响不让人烦,像是把一团皱巴巴的纸慢慢摊开。
季安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比台上更好看。
那个人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看她,眼睛还是亮亮的,眼角笑出了一点纹路。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她说。
心情似乎很好。
俞季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所以趁这个机会又多看了她两眼。
那个人没有在意她的打量。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的绿色图标在第一屏。
“加个微信?”她说,“我刚学会用,还没有几个好友。”
季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她的二维码。
通过之后,她看到那个人的微信名叫“Y.T.Yu”,头像是一只猫——不是网图,是路边拍的那种,画质很差,但那只猫的表情很凶。
通过之后,那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好友加上了,然后退后半步,重新把口罩拉上去。
“你叫什么?”季安问。
“余甜羽。”口罩上面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你呢?”
“俞季安。”
“俞季安。”
余甜羽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她把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对上俞季安的眼,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该怎么读、该怎么放。
“好听。”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哎,我们还是一个姓唉。”
俞季安也注意到了。
但此刻她们并不知道一个是多余的余,一个是俞——虽然念起来一模一样。
余甜羽把帽子戴正,帽子底下的短发被压得翘起来几根。她朝季安挥了挥手,动作很轻。
“我先走了,”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余甜羽已经转过身去了。
听到这句话,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季安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对啊,”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季安张了张嘴。
“来吧。”
“好。”余甜羽笑了一下,“那明天见。”
然后她走了。
很快,很轻,卫衣的下摆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像一阵没头没尾的风。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由近及远,渐渐被巷子吞掉。
季安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然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余甜羽发来一条消息:
「你明天真的要来吗?不用勉强,我就是随便问问。」
季安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不过你要是来的话,我可以帮你留个好位置。」
季安看着那两条消息,站在罗马的夜色里。
晚风适时扬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飘到眼前,她伸手拨开。她忽然想,如果有一个人站在这里,大概会觉得那阵风有点凉。但她不是那一个人。
她站在这里,手机里有一个刚加的好友,明天有一场待赴的约,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的感觉。
她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