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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抱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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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学,顾天容专门去找周演请教课业上的问题。寻了许久,才得知周先生正在后院池边的一座亭子里喝酒。
周演人到中年,身形微胖,平日除了研习算学之外,最大的喜好便是喝酒。这会儿他正喝得醉醺醺的,听见顾天容是来问功课的,似乎有些惊讶,很不舍地放下酒杯,倒确实给她讲解了起来。
只是讲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些都是堂上说过的东西,一点也不难,怎么还要我课下再讲一遍。”
听他这不耐烦的语气,倒像是嫌弃顾天容打扰了他喝酒的雅兴。
顾天容试探着说道:“课上学生旁边几个同窗都在说别的话,扰了学生听讲。学生这次来见周先生,除了请教问题,也是希望先生能管一管堂上的风气。”
周演又懒懒地靠回亭子栏杆上,美美地呷了一口酒,才道:“我只是个教书的先生,只管授业解惑,别的事我怎么管得了?”
顾天容心里越发不高兴,面上仍很平静:“先生越是不管,学生们便越觉得您对此不在乎,往后只怕会越来越放肆。倘若今后堂上彻底乱成一团糟,先生也不管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啰嗦,我都说了,这本来就不归我管。既不是我的职责,我能有什么法子?”周演脸上似有了几分醉意,“至于你既然都已经处在这样的境地了,那也没什么好法子,要么就自己静下心来,别受旁人干扰;要么你也别学了,反正今后科举,也不怎么考算学的。”
其实一开始,顾天容对周演的表现除了生气,还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一个先生为何如此懒散敷衍。直到听完他后面那段话,她忽然间有些明白了。
杜相君一死,把算学与格致学纳入科举的章程便彻底搁置,很难再推行下去,这对周演来说必是个打击。况且,若木樨书院出身的先生学子都是杜相君的同路人,那如今他们肯定还会受到许多别的打压,见到朝中奸臣当道,心灰意冷,倒也能说得通。
顾天容终于理解了,反而更生气了。因为身处逆境就自暴自弃,如此受不起挫折,那推荐他的那位贺山长,难道也是这样的人吗?
她越发怀疑贺青简真能担得起杜相君的重任吗?
顾天容没再说什么,向周演行了一礼,遂告辞退下了。
博学馆通常是每月上中下三旬各放一天假,这天过后的次日,恰恰好到了博学馆休假的日子。
由于每年考入博学馆的外地学子不少,馆内建有学舍,可以供离家太远的学子们住宿。顾天容现在的卖身契在康元赫手里,算是康府的婢女,但她若是每天来往康府和博学馆,太过于显眼,因此她就也住在学舍,只是今日休了假,她便需得到太尉府向康元赫禀报自己在博学馆的情况。
与同窗们作别,出了馆门,她走在路上,正想着若那位贺山长真与周演是一般模样,相君托付的重任是不是只能靠自己来担了?忽见不远处柳市那边闹哄哄的。
尚阳城最大最繁华的市集叫做榆市,是交易各色杂货的地方。除此之外,第二大的市集则在这博学馆旁边,因栽种了许多柳树,百姓称之为柳市,主要是买卖书籍和文房器具的所在。
顾天容走近一瞧,见柳市中一群少年学子正在争执。
不对,她又看了片刻,发现说争执并不妥当,这分明是一群学子正在单方面辱骂欺凌另一个学子。
她向旁边人问了问,得知被欺负的那个少年乃是博学馆五堂的学生,名叫季途,出身寒微,家中极穷,父母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贫民。偏偏他学业十分优异,在馆中名列前茅,常得先生们夸赞,自然招来了不少权贵子弟的嫉妒。
博学馆内管束素来严格,同窗之间若起了冲突,必会被先生责罚。可如今大家都放了假,季途难得外出,这群聚在尤扬尤大公子身边的纨绔子弟,便再也按捺不住,找起了季途的麻烦。
那尤扬与季途同是五堂的学生,双方家世却可谓天差地别。尤扬的亲生父亲,乃是当朝天子最宠信的大太监、中常侍尤全恩的干儿子,因而他平日里格外趾高气扬、盛气凌人。
顾天容本不打算管这事,她知道尤全恩的名声极差,亦是个干了许多恶事的大奸臣,只不过权势滔天,人人敢怒不敢言罢了。
这一点倒与太尉康元赫一样。
顾天容想当然地觉得他们必是一伙的,若自己得罪了尤全恩的干孙子,康元赫知晓之后定然不快。
她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却还是没忍住多看了那季途几眼,见他始终沉默着,只一味忍让,想走却又被围得脱不了身,而那群纨绔反倒愈发得寸进尺,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蓦地想起了昨日自己与周演的对话。
身处在这样糟糕的境地里,对旁人的事袖手旁观,固然可以保全自身,可这岂不就是与周演一般做派了吗?
那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周演?
这难道是自己留在康元赫身边的初衷么?
倘若是相君,无论在什么情形下,见到有无辜之人受难,都不会置之不理的。想到此处,顾天容终于不再犹豫,踏出一步,同时扬声喊道:“住手。”
与她同时喊出这两个字的,还有旁边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学子。那少年和季途一样穿着粗糙的布衣,一看就知也是贫家子弟,但身形挺拔,神色不卑不亢,颇有些不凡气度。
那少年见顾天容与自己异口同声,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便朝顾天容笑了笑,一双眼睛柔和下来,是很温润的长相。
其实这群纨绔闹了这么久,围观的人里也有不少出声劝阻的,顾天容和那少年都不是头一个喊“住手”的。偏生尤扬有个势倾朝野的干爷爷,路人最多只敢用言语劝上几句,尤扬等人不肯买账,他们也没什么主意。
本来这回尤扬也懒得理会旁边的动静,可他不经意转头一看,瞧见了顾天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眼睛一下子亮了,竟真示意身边同党们住了手,笑着对顾天容道:“小娘子,你认得这人?”
“我不认得他。”顾天容道,“我只是想来柳市买些东西,便见你们在此喧闹,挡了众人的路。他犯了什么事,你们要这样欺辱他?”
“原来如此,真对不住,那是我们冲撞了小娘子。不过说到底,这事也怪不得我们。”尤扬笑着走到顾天容身边,“我们也一样是下了学想来柳市买书的,偏生这季途在书铺里占着位子,只看不买,害得我们也无从挑选,这不是成心给人添麻烦吗?所以我们才想教训教训他。小娘子想买什么,我领小娘子去啊。”
他对顾天容和对季途的态度可谓天壤之别,周围众人先是有些奇怪,继而看了看顾天容那张脸的美貌,很快就猜出了原因。
那少年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见顾天容微微蹙眉,遂迅速往前一步,负手拦在了顾天容与尤扬之间,赶在顾天容前头开了口:
“书铺开门做生意,本就没有规定进了门便必须买书。季途在铺中看书,书铺老板尚不曾驱赶,足见并无不妥。况且,即使阁下真有不便,也该与店家商量,或与季途好生说明,怎么也不应该当街聚众,辱人伤人。诸位都是博学馆的学子,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不讲理的事,难道不觉有愧吗?此事是非曲直,在场众人都看得分明,还请阁下向季途赔个不是。”
好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语气态度都柔中带刚,顾天容心想,可惜尤扬这种人是不可能听人讲道理的。
果然,尤扬见他挡在顾天容面前已很不痛快,又听他竟敢当面指责自己,更是怒不可遏:“你又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少年却没带一点怕的,神色丝毫未变,正要反唇相讥,却听顾天容忽然笑了。
“正是我们知道尤公子的身份,才要劝一劝尤公子。你今日这般举动,若叫令祖大人知道了,恐怕不喜。”
尤扬与尤全恩虽没有真正的血缘,但尤全恩素来宠他这个干孙子。尤扬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时候多了,从没见尤全恩制止过,他怎会信顾天容这句话。
不过冲着顾天容这张出众的脸,他倒愿意和她多说几句:“小娘子这是关心我呀?那请小娘子放心,我又没做什么错事,我阿祖怎会不喜?”
顾天容仍是笑了笑,走到尤扬跟前道:“什么事算对,什么事算错,该依照形势来定。现如今令祖大人刚被朝中几位官员联名弹劾,他的家人在这个时候当街闹事,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岂不是更给令祖大人添麻烦?”
尤全恩被弹劾,是顾天容听苏辞真闲聊说起的。起因是尤全恩办砸了一桩差事,朝中清流觉得这或许是个把奸党攻下去的机会,才纷纷联名上书弹劾。
尤扬却不以为意,冷笑道:“我还当小娘子要说什么。你怕是不知道,我阿祖是何等样人,天子对我阿祖的信重又有多深。就凭那几份弹劾的奏疏,岂能动得了我阿祖分毫?”
“我当然知道,当今天子最为宠信的人莫过于令祖尤大人了。可惜,令祖大人有的,也仅仅是天子的宠信罢了。”
这话说得尤扬一愣,没反应过来。
顾天容话音不停,紧接着又道:“不像康太尉,旁的暂且不提,治国理政的才干是实实在在的。而令祖大人能有今日地位,依仗的却只有天子的宠信,这比什么都危险。宠信这东西,不会永远都存在,一旦有朝一日失去了,令祖大人便什么也不剩了。到那时,你们尤家会是什么下场,尤公子就从来没有想过吗?”
康元赫比尤全恩更有治国理政的才干,这还是当初杜仪景在世时,曾与顾天容提过一句。顾天容知道杜相君的冤死与康元赫、尤全恩都脱不了干系,她对这两人都深恶痛绝,但杜相君的话她自然是信的。
其实尤家危不危险,那是以后的事了。顾天容今日当众说出这一番言语,那才叫真正的危险。
妄议朝中大臣,话里话外甚至还牵扯到了天子,治一个重罪也不为过。
不过顾天容想过了,尤扬这种人一看就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既然与他讲道理行不通,倒不如直接吓一吓他。
谁让她已经出了头,也只能冒着风险一试了。
还真就把尤扬给说蒙了。
从前尤扬遇到的人,要么捧着他,要么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不敢得罪,当然也有一身正气敢和他硬顶的,无非是骂他和尤全恩如何如何奸恶、如何如何祸国殃民。像眼前这少女这般点出他家今后可能遭殃的,他倒确实是头一回听到。
顾天容趁热打铁,语气忽然稍稍温和了几分,又笑道:“其实我这番话,也是为了尤公子着想。天子自幼在深宫由尤大人服侍着长大,自然不会那么快对尤大人翻脸。只是如今天子年岁渐长,必不会像少年时那般事事依赖尤大人了。相较之下,我倒更替尤公子担心,但凡天子和尤大人之间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尤大人心绪不佳,又得知尤公子在外行为不端,他待你的态度,会不会也随之而变呢?”
“宠信这东西,不会永远都存在的。”她最后又重复了这一句。
尤扬居然真有些被唬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支支吾吾道:“你……你越扯越远了,胡说八道些什么。”
方才尤扬等人在柳市欺辱季途时,柳市市令怕惹祸上身,是躲起来不管的。岂料这会儿顾天容越说越过分,那市令更怕了,终于硬着头皮走过来,委婉地劝了劝,道众人聚在此处扰了柳市的秩序,还是都散开为好。
尤扬也就顺势让身边的人都退下了。
这在尤扬看来已是极大的让步,可若要他向季途赔个不是,那是绝不可能的。
刚刚顾天容说话时,她身旁那少年便没再开口,只是一直亮着眼睛盯着顾天容看。
本来按照这少年的性子,今日尤扬如此欺负人,他无论如何都要和他硬顶到底,逼他给季途道歉。偏偏这位姑娘今日也出了头,还说了那样凶险的话,他略一犹豫,不想再给这位姑娘招惹麻烦,才决定暂且作罢,旋即走到季途面前,温声问起对方可有伤着。
季途与那少年见了礼,心思其实也还在顾天容那边。可惜尤扬这会儿仍把顾天容缠着说话,让他无法上前道谢。
至于尤扬,虽看上了顾天容的美貌,却想着这姑娘言语气度都非同一般,估摸着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倒不敢直接调戏,很客气地问起了她的姓名来历。
眼看就要宵禁了,顾天容还得赶回康府,不能再多耽搁,她想了想道:“我姓顾,双名天容,也是博学馆的学生。大概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不过这会儿我得回去了。尤公子,倘若宵禁了还在街上行走,恐怕也是给令祖添麻烦。告辞了。”
说罢,她轻轻一笑,转身便走,步履从容,谁也看不出她此刻心里是有几分忧虑的。
如果今日之事传到康元赫耳中,自己该怎么在他面前周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