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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取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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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康府,顾天容从小门进入后院,再到了自己住处,当下已有人将她回来的消息报给了康元赫。
康元赫事务繁忙,直到夜深才召见于她。她将自己这段时日在博学馆的学业情况与结识的同窗情况一一禀报,说到最后,略犹豫了会儿,还是主动提起了自己与尤扬的冲突。
这件事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迟早会传到康元赫耳中,不如自己先说了。
她说这话时跪在康元赫面前,说完便立刻磕头请罪。
康元赫皱了皱眉,有些讶异:“你这是什么意思?既怕我责罚,为何还要当众说那些话?”
“大人容禀,婢子今日所言,并非有意恐吓尤公子,而是真心忧虑。杜仪景虽已处死,但婢子知晓朝中不少官员都与她有或深或浅的关系,既不能将这些人尽数铲除,他们便随时预备着反扑。尤其眼下杜仪景刚死,恐怕正是矛盾最激烈的时候。万一尤公子行止有亏,连累到尤常侍,进而又连累到大人,该如何是好?”
顾天容伏着身子,语气则始终沉稳。
“不过这只是婢子的一点愚见,也不知对不对。婢子并非怕大人责罚,只怕自己冲动行事,万一做得不妥,反倒对大人更为不利。”
康元赫听罢不置可否,沉思片刻,忽道:“你把当时与尤扬的完整对话,一字一句说来给我听听。”
顾天容应了声“是”,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口才倒是不错。”康元赫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才慢悠悠地道,“可是谁告诉你,尤全恩出了事,会牵连到本官?”
顾天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尤常侍不是大人的朋友吗?”
杜相君的冤案,正是康元赫与尤全恩联手做下的——这一点乃是顾天容当初还在狱中时,听同牢的姐妹们说的。
“你说宠信不会永远存在,这话不错。所谓敌友立场,也是如此。”康元赫缓缓道,“我与尤全恩,不过是先前为了替天子除奸,才暂时有所合作罢了。但此人不学无术,只知一味谄媚天子,于国于民都是有害无益,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既看中了顾天容的潜质,此刻便是当真存了指点之意,又道:“往后尤扬做什么,你都不必再管了,只由他们扬武耀威,得意去吧。”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祸事降临到尤全恩头上,那正是康元赫所乐见的。
顾天容恍然大悟。
她这些日子读了不少史书,立刻就想起那些书中记载的许多党争旧事——不止正邪之间会斗争,便是那些佞臣奸党,彼此间也会为了权柄互相倾轧,甚至斗得更狠更烈。
顾天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本来最近她日日夜夜都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那些害了相君的恶人,为相君报仇,此刻忽觉这似乎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自己早该想到这一层的。
她当即应声,口中说着受教,又小心应付了康元赫一会儿,这才退了下去。
歇息了一夜,到次日用过午饭,顾天容遂提前出府,预备前往博学馆,只说想早些到馆内温习功课,实则打算途中绕路,去取杜仪景托付给姚丹、又被姚丹藏起来的那只木匣。
姚丹离世已有许久,先前顾天容被困在康府无法脱身,一直没机会去取那木匣,心里始终悬着。后来她进了博学馆读书,则没时间跑得太远;好不容易挨到休假,又要在宵禁前回康府,她哪敢把那木匣往康元赫的眼皮底下带。如今总算有了这么一个空隙,她实在按捺不住,想去看看那木匣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当初姚丹劝杜仪景逃命不成,离开了杜府,一路上心神不宁,总怕自己的行踪被人察觉,木匣落入敌手,于是想着在回家之前先将此物藏起来,正好途中经过费公祠。
那费公祠乃是本朝太宗年间一位贤臣的祠堂,此人生前为官时清廉自守,爱民如子,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因此百姓们感念其恩德,自发为他修建了这座祠堂。可惜他的子孙不肖,后代竟出了个极不堪的恶人,为非作歹,祸害一方。百姓恨屋及乌,一怒之下险些要砸了这座祠堂,虽被及时拦阻下来,但渐渐地再也没有百姓愿意来此祭祀了。
正因如此,这座费公祠如今十分荒凉,无人踏足。姚丹当时突发奇想,遂将那木匣埋在了祠堂院子角落一株松树底下的泥土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顾天容先到榆市逛了一圈,买了些糕点小吃之类的东西,装在篮子里,这才提着篮子往费公祠去。到了地方,她小心翼翼查看四周,确定左右无人,便蹲下身子,在那株松树底下挖了许久,终于从泥土中刨出一个木匣来。
应该就是这个东西了,它还在,没有被人偷走。顾天容大大地松了口气。
只是她不知这费公祠的来历,担心万一待会儿有人过来撞见,便忍住了当场打开的好奇心,先将它收进篮子里,用糕点遮挡住。
顾天容对尚阳城的道路并不熟悉,这一路从康府到榆市,又从榆市到费公祠,全是找人打听过来的,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待她好不容易又从费公祠赶到博学馆,堪堪踩着宵禁前的最后一刻钟声。
而这时候,博学馆的大门也即将关闭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去,只见学正汤吉正站在门内,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顾天容连忙行了个礼,说不熟悉路,回来得迟了,还请汤学正责罚。
还没等对方开口,她已提前认错,若换了旁人,大约也就放她过去了。可博学馆所有的先生里,就数这位汤学正最为严厉,眼里揉不得沙子,仍然很是不满:“昨日散学前,不曾与你们说过回馆的时辰么?既不熟路,便该早些动身出发,非要拖到这个时候?”
顾天容没有反驳,只是低头连连认错。
却见汤学正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她手里提的篮子上,忽问道:“你这篮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顾天容如实答道:“是学生在榆市买的一些糕点。”
汤学正闻言越发不悦,皱眉道:“学业尚未有寸进,心思倒先用在口腹之欲上了。你若把这四处闲逛的功夫多花些在功课上,也不至于这般仓促狼狈。”
顾天容对这些批评是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汤学正这会儿偏偏对她买糕点的事表示了不满,她便很怕对方要将篮子里的东西收走,正要未雨绸缪想个法子应付过去,忽听旁边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学正息怒,此事怪不得顾同学。”
随着话音,一个少年学子从旁走了过来,郑重向汤学正行了一礼,先问候过了,又继续不疾不徐道:
“昨日课后,我等几个同窗聚在一处闲谈,有人说起榆市有家糕点铺子滋味甚好,连学生在内的好几个从外地来求学的同窗都很感兴趣,想要前去尝一尝,又不知往榆市的路如何走。顾同学当时正巧有功课想向我们请教,便自告奋勇,说不如由她做东,替大家买些回来。这也是同学之间的友爱之情,还请汤学正见谅,莫要责罚于她。”
顾天容不禁一愣,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人,他为何要替自己解围?
不,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她多看了那少年两眼,倏地记了起来,昨日季途被尤扬等人欺辱时,和她一同站出来为季途出头的,正是此人。
有些出乎顾天容的意料,向来冷面的汤学正见了这少年,态度竟和蔼了几分:“是明则啊。你与她认识?”
那少年道:“顾同学曾向我请教功课,因此便认识了。”
汤学正狐疑道:“你们并非同一学堂的吧?她如何向你请教功课?”
很显然,这少年不太擅长说谎,正思索如何往下编,顾天容见状立即接道:“学生上回向周先生请教时,明则兄恰好在旁边。”
汤学正神情复杂,看起来仍想再训几句,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正色对那少年道:“你是我们博学馆最出色的学子,言行都当为同窗表率,专心向学才是最要紧的,莫要分心在闲事上。好了,下不为例,你们都回学舍去吧。”
顾天容与那少年都颔首应了声“是”,不管对方说什么一概答应,旋即很快退下了。
走出一段路,待彻底瞧不见汤学正的身影,顾天容这才停下脚步,向那少年道谢。
天色渐晚,这少年之所以还在博学馆门口附近,倒并非什么巧合。原是昨日他被顾天容的义举所感,生出了与她结交的心思,却又不知她是哪一堂的学生。正好他家不在尚阳城,即使休假也住在学舍,今日便鬼使神差地早早等候在了门口,想再与顾天容“偶遇”一回。
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顾天容的人影,他本已有些失望,没想到快闭门时终于看见她匆匆赶来,自然而然出面替她解了围。
但他与顾天容毕竟男女有别,尽管他是真心的纯粹只想和对方交个朋友,却怕她误会,便绝口不提这些,只微笑道:“上回姑娘走得匆忙,我还未来得及向姑娘道谢,今日也不过是顺手帮姑娘一个忙罢了。”
顾天容奇道:“可上回我帮的并非是你啊,你同我道什么谢?”
那少年笑道:“上回若非姑娘出言相助,那尤扬便会将矛头转向我了。姑娘不顾危险,既帮了季兄,也相当于替我承担了尤扬的怒火,我怎能不谢姑娘?”
这人说话倒真是好听,顾天容难得觉得有些放松,也真心实意地微微笑了起来:“那我帮你一回,你帮我一回,咱们便算是扯平了,往后都别再谢了。对了,我还不知你的名字呢,你也是今年才考入博学馆的学子么?”
“正是。”少年点点头道,“在下姓柳名度,表字明则,在二堂读书。”
顾天容恍然道:“你就是今年博学馆入学试得了头名的那个柳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