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佳人》笔下霜

4、第 4 章 风雪寒

　　康元赫并没有立刻答应顾天容的请求。

　　因她毕竟杀了姚丹，就算康元赫有心放她，至少也得走个过场。官府用了时间审理此案，最终判了她无罪。接下来几日，顾天容被安置在康府的一间屋子里，吃穿用度都不差，只是被看管了起来，不许出院门，也没让她做任何事。

　　顾天容摸不准康元赫到底是什么心思，会如何处置自己。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很有些焦急。

　　姚将军临死前说的那个贺山长，她根本不认识；商州到底在哪里，她也完全不清楚。要想完成相君和姚将军的嘱托，首先就得弄明白这两个问题。

　　但她眼下的处境，若是问东问西，必然招来怀疑，因此取得康元赫的信任是必须走的一步。

　　顾天容已经在想，如果康元赫不肯留自己在他身边做事，又不肯放自己离开，那自己还有什么破局的法子。想来想去，她觉得最好的结果，便是天子能意识到相君的冤屈，将相君无罪释放。

　　其实，杜仪景到底犯了什么罪，顾天容并不了解。

　　二十多天前，她还在上一任主人家做丫鬟，在一场宴会上，她被赴会的一位小侯爷看中。这些年她辗转过多名权贵之家，早已习惯了自己如飘蓬般的命运，本不在意再换一个主人。

　　偏偏那场宴会开始前，旁的婢女私下里悄悄议论赴宴的客人，都说那位小侯爷不仅极为好色，还专爱十几岁的少女，对待服侍他的女人又十分恶劣，据说他家中不少侍妾都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

　　顾天容当时听得直皱眉头，结果没料到，自己真就被那小侯爷给瞧上了。

　　起初那人并未直接向主人讨要她，只是目光一直往她身上瞟，那眼神黏腻腻的，像是什么脏东西贴在她皮肤上，让她浑身都不舒服。他还当众夸了她几句，说她生得好，人又伶俐。

　　顾天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一阵发冷，她太了解这意味着什么。可她是主人的所有物，主人要把她送给谁，她哪里拒绝得了？

　　她终于不想再认这样的命，决定自救，趁那人还未要自己之前，她请一个交好的小姐妹帮忙，换自己去给杜仪景那桌送酒。而在杜仪景跟前伺候时，她使劲浑身解数表现，并说了许多推崇杜仪景的话。

　　杜仪景是个聪明人，很快便看出这小丫鬟是想求自己把她要走。

　　顾天容对杜仪景不熟，只是曾听人说起过这位大齐朝第一位女相，口碑似乎很不错。她别无选择，只能够找她试一试了。

　　可惜杜仪景对她并没有什么表示，直到又过一会儿，宴会快要散了，那小侯爷终究还是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开口向主人家讨要她。杜仪景仍然犹豫了片刻，这才下定决心，笑着说自己也很喜欢这小丫鬟，还请主人家割爱。

　　后来没过多少天，姚丹趁夜到杜府报信，顾天容的确正好给杜仪景送茶，撞见了她们说话，只是不知她们具体在说什么。

　　顾天容很有眼力见，猜到她们是在交谈机密，赶紧退了下去。岂料等杜仪景送走了姚丹，竟又专门找到她，向她道歉。

　　原来那段时间杜仪景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天子对自己恨之入骨，朝堂暗流涌动，山雨欲来。

　　正因如此，当初要下顾天容时她犹豫再三，就是担心反而让这孩子受到自己连累。可那位小侯爷的为人她也有所耳闻，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至少先把这孩子救出那个即将掉入的火坑。

　　只是杜仪景虽知道自己大概很快就要遭殃，却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她对顾天容是很有些愧疚的，遂在那天夜里，与顾天容推心置腹谈了一番话。

　　当时顾天容太过震惊，她从未想过、更不敢去想，自己的主人居然会为了这种事向一个奴婢道歉。直到事后她反复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才慢慢意识到——既然相君早就预料到会出事，却没有解决的办法，那她如今都入了狱，再被放出来的可能更不大了。

　　理智是这样告诉顾天容的，感情却让她日日夜夜在心里祷告，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菩萨，那就求求老天，让杜相君这样好的人活下去吧。

　　永远平安地活下去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到了十一月中旬，这日清晨顾天容起了床，推开窗户一看，外面下了一场大雪。

　　今年冬的第一场雪。

　　大概从昨夜就开始下了，雪花纷纷扬扬，被风裹着漫天飘洒，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素白。顾天容闲来无事，走到院子里赏雪，顺便和院里的下人们聊天。

　　这段时间她常和他们说话，只不过聊的都是些极平常的、绝不会引人怀疑的闲话，一来二去，也与他们混得比较熟了。他们见到她，很快就忍不住，告诉给她一个大消息。

　　前丞相杜仪景，已在昨天夜里被处死了。

　　顾天容心下猛地一震，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即刻稳住，定了定神，没让别人看出什么端倪，问道：“她是在哪里被行刑的？榆市吗？”

　　榆市是尚阳城最热闹的市场，一般重臣犯了大罪，都会在那里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那倒不是。”这些天这几个下人对顾天容印象都颇好，和她说话便少了些顾忌，“听说那杜仪景蛊惑人心的本事特别强，城里好多刁民都被她蒙骗迷惑了，我们大人怕激起民变，就建议陛下，直接在狱中处死了杜仪景。”

　　顾天容点了点头，始终表现得很平静，很淡定，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对旧主还有哪怕一丝留恋。

　　旋即她抬头望了望天穹。

　　雪还在下。

　　不是她的错觉，今年的冬天真的比往年更冷，更刺骨。

　　连相君这样好的人也会含冤而死。顾天容想，原来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神仙，从此她再不会相信什么神仙，什么老天。

　　杜仪景死后数日，康元赫终于再次召见了顾天容。

　　上次顾天容见康元赫的时候，刚从牢里出来，又经历了一场没命的奔跑，脸上极脏，头发也乱糟糟的。不像这回，她好好收拾了一番，又变得干净了，那张脸的美貌一下子就显了出来。

　　眉色疏淡，似春山含烟；双眸澄净，如秋潭生光。

　　天容天容，也不知谁给她取的这名儿，还真挺贴合她这个人，真是老天爷给画出来的容颜。

　　不过康元赫最爱的是权和钱，侍妾他虽也有好几个，却并不十分好色，所以他更看重的还是顾天容的能力。他温和地关心了一会儿顾天容近来过得如何，随即转入正题：

　　“上次你说想留在本官身边做事，这很好。但你还年轻，首先要学点东西，才能更好地为本官效力，为朝廷效力，不是吗？我想再过些日子把你送到博学馆读书，你意下如何啊？”

　　博学馆乃是大齐的官办学校，从大齐开国之时便已存在，原本只招收贵族官宦子弟。但经过杜仪景的改革，只要是本朝有才能的少年子弟，无论家世如何，包括女子，都可以通过考试或者推荐入学。

　　博学馆“男女同学，不分贵贱”的规矩，一开始其实遭到了许多反对，经过好些年努力，才好不容易真正定下来；同时杜仪景还在各州各县推行义务教育，只是这一制度目前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她就被下狱处死。

　　博学馆出来的许多平民家庭的学生，都对杜仪景极为尊敬感恩，康元赫对这些人很不放心。可惜博学馆就建在尚阳城内，在杜仪景眼皮子底下，改革进行得非常彻底。即使如今杜仪景死了，康元赫想再把它变回原来的样子，也是不可能的。

　　他又转念一想，杜仪景毕竟是死了，她的影响力迟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点点消散。那些贫寒出身的子弟，为何不能变成自己的势力？

　　如此他又想起了顾天容，决定把她送去博学馆读书，一方面培养她，一方面让她替自己监视拉拢那些学生。

　　顾天容正愁如何打听木樨书院的贺山长，这博学馆和木樨书院都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机会来了吗？

　　她很是欢喜，连忙向康元赫拜谢。

　　康元赫又勉励了她几句，便准备让她退下。她刚往后退了两步，康元赫忽又想起什么，把她叫住，问道：“你现在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顾天容才活了十四岁，已经换了好几个名字，几乎是每换一个新主人就要改一个新名字。因她天生美貌，从前那些主人都喜欢从古人诗词里找些与美人相关的典故给她取名。

　　确实风雅好听，可顾天容内心深处并不喜欢，甚至厌恶。

　　她到杜府后的当天晚上，杜仪景也问起她的名字来历，似乎察觉到她隐藏的想法，沉思许久，忽然望着天边明月，说起自己家乡有一位古人，有一句诗写得极好。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她擦了擦她脸上浓艳的脂粉，把这两句诗详详细细解释给她听，最后问她，喜欢“天容”这两个字吗？

　　那是顾天容人生中头一回，有人给她改了名之后，还问她喜不喜欢。

　　顾天容很清楚，倘若让康元赫得知这个名字是杜仪景取的，他绝对又要给她改名。可她太喜欢现在这个名字了，她不想再改。

　　略一沉吟，她道：“婢子在家时的本名就叫做天容。杜仪景不喜我从前的名字，便让我改回了本名。”

　　实则顾天容出身贫寒之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的父母又怎么可能给一个女孩儿取名呢？

　　被卖之前，她根本没有自己的名字。

　　康元赫没怀疑她在这事上说谎，点点头道：“你这本名挺合适你的，那你以后就继续叫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