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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云间肆如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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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肆的规制超过了雒阳所有的酒肆。除了门口高悬的酒招略大一点,上有师门独有的暗记外,更是雒阳城很少见的两层结构。第一层和其他酒肆差异不大,一百多平方米的店堂内,靠墙一排酒瓮重叠着,每个酒瓮上都有一个木牌,标注着黍米酒、稻米酒、秫米酒、各种果酒等。最特别的是靠近柜台几个高瓮,贴着红纸,上书:花荫醉。
师姐说,其他酒都是用粮食或者花果药材酿的,酒色浑浊,甘醇易醉,独花荫醉是用鬼谷特有的一种植物反复蒸馏而成,清冽非常,性烈却回甘。客人纷纷为此而来,酒却需限量供应,勉强支应每日所需。
店内装饰和其他酒肆一样,满铺着苇席,几张大小不同的几案,随意地摆放在苇席上。只是这苇席与别家不同,加了蒲草编制而成,更为柔软。
楼上却隔成不同大小的房间,地面铺着毛毡,内有低矮的坐具和茶几,墙上有香草及书画装饰,陈设极为典雅。
师姐的公开身份是云间肆老板,我换上绢丝的短襦曲裾,头戴璎珞,项佩玉璜,腰垂玉佩,做了云间肆明面上的大掌柜。店里原来已有七八个伙计了,我混在其中,留意来客有无异常,偶尔也与客人攀谈打探消息。
一个月后,丙午师兄和丁卯师妹的店铺也陆续开张。
申记兵器铺设在南城靠近周王近卫军——虎贲军的集市,经营兵器所需的专营许可,师姐早早备好。丙午师兄家中也来了两个高手,申剑和申兵,协助师兄经营兵器铺。原来,丙午是韩国宛邓的冶炼世家申家的子弟,兵器锻打淬火之术独步天下,是韩国兵器的主要供给家族。
兵器铺前店后坊,门面开阔,坚固的夯土墙上,挂满各种戈、矛、戟、剑、刀、弓等兵器,靠墙长案上陈列着匕首、短刀、峨眉刺等护身武器,阳光照在刃上,闪着森森寒光,令人目不暇接。每一件我都爱不释手。师兄说:“小师妹,这些都不适合你。”他说寻到好铁就送我一把短剑。我更开心了,叮嘱师兄一定要在短剑上刻“青霜”两字。铺子后面的作坊更宽阔,两个大大的冶炼炉和巨大的水缸占据一半,各种工具琳琅满目。
而丁卯师妹的卜筮馆,则小巧得多,就在云间肆旁不足百米的一个小铺子里。门口只有简单的河洛图石刻,同样有师门暗记,刻痕古朴肃穆。进门是个小天井,植有梅树一株,香花数盆,均栽于石刻花臼里。檐下苔痕黯绿,瓦上苍翠依稀,仿佛这个卜筮馆一直在这里,经历风霜雨雪。
室内,茱萸的香气若有若无。正中墙上有个神龛,供奉着九天玄女画像、牌位,以及太极阴阳院内前传后教历代宗师香位和鲜花香果。室内只设有两席一案,案上简单放置着龟甲、兽骨,蓍草整齐地收在蓍草筒里,几卷竹简、几册帛书整齐地放在案上。案后墙上挂着星盘和星图。
丁卯师妹身着玄色暗火焰纹深衣,半束发,只简单别了一支乳白玉笄,反而衬得眉如远山,面如满月,神秘而沉稳。往日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师妹,摇身一变竟成了令人肃然起敬的卜师。我一时兴起,和师妹赌约:明日卜筮馆开张,我卜第一个客人,是位女客,占问婚约。
师妹微笑:“师姐,你怕是要输了。明日那位女客,为占失物而来。”
“我就知道卜筮不如你。愿师妹开市大吉,多多挣银子。”我递上金线绣成的礼金袋,里面是我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碎银子。
这一个多月,云间肆每日车水马龙,无非侠客相聚豪饮,商贾交易聚会,百姓生日邀约等等,除了买卖兴隆,并无特别的事发生,也无特别的人,我有点着急了。
天玑师姐笑说:“急什么,我们刚来此地,尚无老客,也无新朋故交,自然是要慢慢的,将云间肆熬成这坊间独一不二的酒肆。”
次日,师姐给我半块玉玦,吩咐我立即去北城素毓巷,请薛氏姐妹来酒肆相助。
我瞪大了眼睛:“薛氏姐妹?那弹唱独步天下的薛霜儿薛月儿姐妹俩?不是早有传闻说没有音讯了吗?”
师姐说:“你只出示这块玉玦,说故人相约,她二人必不会推辞。”
不敢多问,套上马车向北城而去。
雒阳城北城乃王宫所在,王孙贵族的高门大院都在这一带,与王城隔河而建。素毓巷是王城外主道旁的一个小巷,六国落难王孙多在此居住,安静、朴雅,和南城的喧嚣有云泥之别。
我整顿衣装,静心片刻,轻扣门扉。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者站在门内,疑惑地看着我:“女郎,请问有何贵干?”
我行礼如仪:“老伯,受我家娘子所托,来拜访薛家娘子。”并奉上玉玦。
老者让我稍后,关门离去。约一盏茶功夫,门“咿呀”一声开了,是个梳着双髻、身着藕粉色掐翠绿荷叶边短襦、月白色直裙的小丫头,笑盈盈地说:“女客请,我家娘子在花厅等候。”
跟着她穿过花廊,越过满植香花香草的小院,来到花厅。只见两个女郎,眉眼俱是淡淡的,小巧玲珑的脸颊,干干净净的眼神,不惊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亲近。
着淡黄长衫的女子笑道:“天玑相邀,不能不去。容我俩几天时间,安排妥当府上事宜。”
另一位淡紫深衣的女子也笑道:“从楚国来的乐师式铣,也还得几日行程才到雒阳。请告知天玑,等他到后我们一起去云间肆。”
我有些惊讶:“式铣呀?是那个闻名天下的式铣?”
她俩看着我,微微颔首,眉间眼底均是笑意。
薛氏姐妹来到酒肆,已是十日之后。
次日便是蜡祭之日。随着秦国政治军事力量的日益强大,秦国在蜡祭中的表现格外引人注目,但蜡祭本身是自古就有的传统,上至天子、下至平民都会参与狂欢。
周王室虽已式微,但各国相互之间的平衡并未打破,表面上,周天子依然是天下之共主,所以各国依然一如既往派出使臣参与和观礼蜡祭。
蜡祭当日上午,所有馆舍店铺均关张,去观看这个盛大的仪式。我们师兄妹早早就到祭坛旁的大道上占据了视野好的位置。时辰到,见内侍净街三次后,数十名乐师奏着雅乐缓缓而来,随后是仪仗队。只听到轻轻的雅乐里,脚步踏在夯实的黄土道路上整齐的沉闷声,围观的百姓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丁卯碰碰我的肘,小声说:“师姐看,来啦来啦。”丙午严肃地看了我们一眼,我俩回了一个鬼脸,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只见周天子头戴皮弁,身着素服,手持玉琮,缓步慢行。跟在天子后面的是选来参与祭祀的农夫百余人,均是身强体壮、健硕威猛的汉子,他们身着黄衣黄冠,手持各种谷物和工具,载歌载舞而来。
到了祭坛前,乐师停了奏乐,农人停了舞蹈。由司礼官唱礼,首先感谢先啬神农氏、司啬后稷,接着感谢管理农田的官员、猫和虎、堤防、水沟、昆虫等与农事相关的一切。
然后,周天子吟唱蜡辞: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勿作!草木归其泽!”
农人随后反复踏歌吟唱七遍。礼成,周天子回宫宴乐,百姓开店交易,宴饮狂欢。
回到酒肆,师姐说:“该我们放大招了。”
我立即吩咐伙计在门口挂出早早准备好的青绿色绢布,上红字大书:“本店自今日起,特邀薛氏姐妹与式铣献艺,敬请光临。”绢布一角,还绘着初雪映梅、瑶琴在侧的图样。本来街道上就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此酒招一出,见者甚多,全城轰动。
二楼的雅间早已按照师姐吩咐,提前给各豪门大户送了帖子,已全部预订,剩下的一楼顷刻便座无虚席。
客人们席地而坐,前面低矮的食案上,满满地摆着盛有肉脯、盐豆、鱼脍、果脯等食物的陶碟和酒具。伙计穿梭其中,或陶斗沽酒,或后堂取食,或托盘送餐,忙得不亦乐乎。酒肆内伙计的招呼声、呼唤小二的叫声、喧哗声、笑谈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炙肉的烟火气和人群的汗味儿。
角落有几位衣着普通但气质不凡的士人,引起我的注意。我让伙计将酒尊、酒爵给我,含笑送过去。原来他们在谈论秦国废除人殉、设县制、开初市。
“几位贵客,有扰了。刚听见贵客说秦国废人殉,是何意?”我跪坐在案旁,放下酒具,笑盈盈地行礼问道。
“小娘子客气。秦公不久前颁布了止死令,严禁活人殉葬,废除了贵族死后由活人陪葬的旧俗,代替以陶俑、木俑。”左首着青衣的中年男子拱拱手。
“此举可见秦公变法图强、更化旧制的决心。”对面的素衣男子接过话去。
“可是,韩、赵、魏、楚等国,人殉早就没有这么多了,秦国才推行,你们为什么觉得秦国的变法会更好呢?”右手边两个青年男子中,一脸稚气的那位蓝衣男子问道。
“非也。秦国一向被各国视为戎狄,蛮荒不堪,人殉乃未开化的野蛮陋俗,在秦国出现天经地义。但是此项王令废除一切人殉,包括近臣、妻妾和奴隶,给秦人和各国的冲击力和影响是极大的,向世人展现秦国走向文明、改革鼎新的决心,也表明秦王愿抛弃陋习、接纳中原文明的开放姿态。此其一也。”
素衣男子接着说:“其二,各国征战,人口凋零。废除人殉,大量的青壮年变成劳动力和战士,生产力和战斗力得以补充。再加上初市开放,活跃商业,农工商对国家的经济支撑有了基石。”
青衣男子说:“另有其三,废除人殉、设县制,也获得士人阶层的鼎力支持。近臣家族不再恐惧殉葬制度,又有晋升管理地方的机会,岂不是为招贤纳士、培养贤能多了更多方便?”
“原来如此,多谢贵客指教,请慢用。”我微笑告辞。
吵闹喧哗中,只听得几声竹板轻敲,客人纷纷停著望向舞台,停止了喧哗。随后琴弦声轻轻响起,越来越舒缓,俄而又急促如落珠。琴音似裂云之清越,如云雀之翱翔,或三春盛景柳初新,或桃李溪边流烟霞,恍若玄凤轻舞,百鸟朝迎,又如丹鹤盘旋,彩凤低徊。只见堂内左边高台上,式铣散发抚琴,一曲《清微》奏罢,众人鸦雀无声。良久,喝彩声如雷贯耳。
二楼只有八个房间,师姐别出心裁地用木牌制成云纹,分别题上春、夏、秋、冬、风、花、雪、月挂在门外,和别家用数字标注大不一样。每个房间都有窗户朝向舞台。此刻,随着喝彩声,从楼上抛向舞台的鲜花、香草、彩帛纷纷扬扬,如仙女散花,整个酒肆飘落着五彩缤纷的花草彩帛,自带花香草香,又引得楼下食客纷纷叫好。
今日因薛氏姐妹首次登台,楼上俱是大户内室或公子女公子聚饮宴乐,师姐特意安排了鲜花香草供他们打赏,彩帛则是寻常的彩头,花销都统一记在账上。
薛霜儿着浅紫色镶黄边暗纹丝绸短襦,下着蛋青曲裾裙,款步上台;月儿手抱瑶琴,身着淡红深衣随其后。两人的身影一出现,酒肆内立马安静了,客人们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响动都会惊扰到这对动京华的歌者。
两人俏然站立,含笑的眼风只轻轻扫过,犹如春花齐放,暖阳初升,任谁都从心底升起暖暖的幸福感觉。
只见月儿坐下轻捻琴弦,随着琴乐,霜儿清脆如凤鸣的空灵歌喉响彻行云:
“金风染畴兮稻穗黄,黍秫压枝兮露凝香。晒场珠玉兮似云朵,仓廪欢笑兮邀月光。新酿开坛兮酬四邻,醉倒星斗兮感天恩。社鼓穿林兮谢神明,岁稔时康兮乐飞扬。”
这一曲应景的新词,肃穆平和,霜儿婉转悠扬的歌声赢得鲜花不断,掌声如雷。
片刻,霜儿吹奏起竹笛,月儿重拢琴音,自弹自唱:
“雁云惊横秋兮,芦叶满汀洲。野藻渡深潭兮,寒沙带浅流。青浦人何往兮,黄鹤断矶头。扶杖临故池兮,故人曾到否?”
月儿忧而不伤,沉郁悠扬,又如泣如诉的低沉嗓音,仿佛一只只小手,又如一根根羽毛,轻轻地挠在每个人心上最柔软的那个地方,隐隐的,非痛非痒,似醉非醉,却又让人愁断肝肠。
酒肆里的军爷想起了沙场几进几出的惨烈,和出生入死的同袍;商人想起了家中久别的妻儿,家乡房前屋后那片桂花香;士子文人想起了十年寒窗的那烛光,映着烛光的那些未展的抱负、未卜的前途;小娘子们想起了深闺岁月长,每每抬头那轮孤寂的月光,和心上的情郎;侠客想起了大漠孤烟、黄沙万里中那泓清泉,想起清泉旁的客栈,和客栈里那个沽酒的娘子;我想起了山中的日月,想起谷中的清泉,想起谷底的松风,想起师门快乐学艺的日子,想起戊申师兄——抬头看向屋顶,不让眼泪滑落……
酒肆里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小二,上酒!”
“小二,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