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楚云寒

5、第 5 章 战国初起，

　　子夜三刻，丙午师兄和丁卯师妹联袂而来。今日师姐说大家都很辛苦，又是蜡祭，所以早早吩咐我在暗室备了两壶花荫醉，一钵炙鹿肉，一碟鱼脯，几碟盐豆、果蔬小菜。大家行礼后落座。

　　边喝边聊，师姐笑吟吟地问我们：“今日有何收获？”

　　我们看向丙午师兄。他说：“今日有一顾客，颇为可疑。第一次进店时大约是辰时，匆匆看了一圈就走了；第二次是下午未时，换了装束，带了斗笠，上午的短褐换成了麻布窄袖短衣，腰配长剑。但我见那双手，分明是长期惯使长枪的。他定了两把短剑，要求比常用短剑再短三分、更窄两寸，双面开刃，且要求吹发可断。申兵、申剑弟兄说，听起来很像传说中鱼肠剑的样式。”

　　“另外，各国对铁矿石的管控越来越严了。官府今日要求所有的铜铁矿石和铁器都要登记在册，之前农具是不作要求的，现在也严令必须登记和核实购买者的身份。”

　　丁卯师妹说：“最近来占卜远行人的特别多，都说是外出后不久就了无音讯。今日就有六个妇人或年长男子来问行人，其余几个是女郎和妇人占问姻缘。城北都义候李府女公子的乳娘，来占问出门的吉日，说是女公子的外祖母家——成周怀安伯梁府有添丁之喜，欲前往住几日。”

　　我说：“今日酒肆有几个士人说道秦国颁布号令，废除人殉、设县制、开初市。秦国自武公、穆公到景公，大规模的人殉早令人不齿胆寒，而且时有贤臣之子被殉。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鍼虎。维此鍼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这首秦国民谣早传遍中原，人殉之残忍不忍卒闻。止杀令的颁布，终止人殉这一野蛮陋习，趋同中原文化，是文化革新的里程碑。二是在蒲、蓝田、栎阳等军事要地设县，由中央派驻官员直管，并在都城栎阳设立初市，促进商贸活动。”

　　天玑师姐说：“前几日我已经收到传书，秦国献公新政在此时有深远的意义。废人殉，解放劳动力，凝聚人心和民心；设县制，加强中央集权对地方的控制；开初市，为经济解绑，吸引更多商人进入活跃商业活动。”

　　“还有一项你没有注意到，我反而觉得是最重要的——户籍相伍制度。将百姓按五家一伍、十家一什的方式登记、管理。这项政策一定会对秦国产生根本性和系统性的影响。首先摸清人口，使赋役和兵源得到保障，也便于人员管理和减少流民。现在很多地方流民为患，丁卯师妹说不少行人无音讯，和流民可能有很大关系。明日午时，丙午和我出城一探。”

　　丙午点头：“诺。”

　　师姐接着说：“秦国本来积弱积穷，但这几项政策都是强国强军强权的措施，从意识层面、人口、行政、经济等几个方面一起推进，如果执行上没有偏颇，应该很有效。所以，师父让我们重点关注战事有关的讯息，重点收集与秦国有关的信息。”

　　“诺。”我们答应着。

　　师姐笑了，举起酒爵：“别那么严肃，师父说我们都做得很好。请，尽之！”

　　次日午时，师姐束起长发，戴上玉笄，换上黑色丝帛短襦、黑色细麻裳，拿上师父赐给的紫电长剑，与在后门等候、同样一身黑衣手持大刀的丙午师兄跨马而去。

　　酒肆生意比往日更加兴隆。本来女子做老板和掌柜的酒肆在雒阳就很稀少，现在又有式铣与薛氏姐妹的演出，云间肆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一时风头无两。

　　今日，所有的雅间早早都预定出去了，一楼也座无虚席。看着宾客满堂，我心里盘算，得推出点新菜了，总是那几样，我都有点腻了。想起以前在山谷天天吃的饼，有点想师父和师兄师妹们了。

　　越想越馋，干脆自己动手和面做白饼。一会儿就做好了，将做好的饼胚放到烤架上慢慢烘烤。不一会儿，伙计把饼给我，酥脆焦香混合着麦香，柜台附近的几个客人闻到了，问是什么。我分了一半给他们尝尝，都说好吃，特别是混合着肉吃。酒肆一般只卖酒和下酒菜，既然顾客喜欢，那就做吧，师姐一定夸我。我暗自得意。

　　忽然，角落那座客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家都不约而同望过去。我快步过去，原来是几个士人在争论。

　　这些年，很多小诸侯陆陆续续被周边的诸侯国吞并或蚕食，泗上的诸侯小国所剩无几。近日，韩国灭了郑国，并迁都新郑，国力因此大增。

　　郑国原是周宣王封其弟郑桓公的封地，迁都新郑后，北面紧邻晋国，南面邻楚国，东有宋国，西是周王室和秦国，位于四国之中，又是中原中心，天下通衢带来了巨大的商业机会，商业繁茂交易活跃，一跃成为强国。春秋初期，郑庄公因周平王想分权给虢公不满，产生矛盾，后来周郑互相交换王子为质——周郑互质标志着天子和诸侯的等级差异首次被打破。后又于繻葛之战中，郑将祝聃射中周桓王的肩膀，此举更是石破天惊，彻底击碎“周王朝王权天授、不可侵犯”的神话。此战后，庄公以辅佐王室的名义颁布号令，对外扩张征伐和兼并周边小国，开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先河。

　　就是这样一个曾经称霸的强国，在晋楚争霸中艰难生存的国家，最终被韩国所灭。

　　几个士人争论的是郑国为何而灭。有的说是因为地理原因，四周几个强国环视，晋楚争霸永无休止导致郑国战祸不断，资源消耗太过；有的说是郑国旧贵族势力强大，子产改革无法动摇其根本，改革困难重重，以至于国力持续衰退；有的说是外交政策有问题，朝晋暮楚，最终自己没有绝对实力，再发达的商业也无法阻止被灭国的命运……谁也说服不了谁。

　　周围的客人也纷纷加入了辩论，争吵不断。我笑笑，正要转身离开。

　　听到旁边一男子长叹：“郑国被灭，是咎由自取。苦的是那些因为战乱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小国百姓啊。”

　　我望过去，只见一个着白色暗纹深衣的男子，约二十出头，长发披散着，只在头顶束一发髻，带着青色缁布冠，同色镶青边腰带上挂着半月形玉玦。他独踞一案，就着几碟小菜炙肉，自斟自酌。

　　我移步到案前，行礼：“公子，为何郑国是咎由自取？小女子愿闻其详，可否解答一二？”

　　他抬眼看我一眼，说：“请坐。”

　　旁边有些食客也挪了过来。

　　他手持酒杯侃侃而谈：“郑国本是周室嫡亲，最初建都陕西，庄公迁都新郑。新郑地处四战之地的中原中心，交通发达，商业繁荣，经济实力得以提升。但为了争霸中原，击败周王室的联军，错就错在对王室征战，同室操戈并挟天子以令诸侯，导致诸侯间唯一能道义上制衡各国的周王室，不再具有平衡各国的意义。战国礼崩乐坏，实始于郑国击败并羞辱周天子。周王室权威一蹶不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规矩变成自诸侯出，是随后各国肆无忌惮兼并吞食的开端。”

　　“其二，对于初期实力与郑国差异不大的晋国和楚国，郑国外交政策摇摆，无稳定连续的外交策略，导致郑国成了两国冲突和战争的缓冲带，夹在其间饱受战祸，直接将国家置于长久的战事中，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其三，贵族专权，内政不稳，改革举措无法得到实施。郑国国内七穆卿族，自穆公起，由穆公的七个儿子及其后代形成了宗族形式，世袭卿位，掌控着郑国命脉，垄断相位，架空国君。七穆家族相互间又为争夺权力和土地血腥内讧不断，子驷、子孔等被子展、子西诛杀等等，持续的内斗严重消耗了郑国的国力、军力和凝聚力。外交上朝晋暮楚，无法应对晋楚争霸的压力，越发衰败。七穆之一的国氏子产掌权后推出‘铸刑鼎、作秋赋、不毁乡校’等措施，本意是通过将法律条文铸在鼎上公之于众、改革军赋制度、保留民间议论朝政的场所广开言路等方法，削弱七穆对朝政的影响，强化中央集权，但因贵族世家的抵触和阻扰，并没有得到推行，导致国力进一步衰败，被韩国所灭。岂不是咎由自取？”

　　“彩！”周围的食客都发出喝彩声。

　　男子继续说：“诸侯为了自己的私欲发动这些战争，可不知多少百姓会丧失战场？又有多少百姓逃难四野？多少百姓食不果腹无处安身？又有多少逃兵士卒啸聚山林为祸一方？”

　　我想起天玑师姐和丙午师兄，问：“雒阳城附近山贼多吗？势力多大？公子可知？”

　　他看我一眼，不语。

　　我会意，告退。周围的客人也纷纷散开。

　　接着是表演，客人们忘记了战争的讯息，陶醉在美妙的音乐和歌声里。

　　只见小舞台上，式铣轻击筑，薛氏姐妹合唱一首新制的歌谣：

　　“俯仰成昔又几度？长门深锁，萧索花残处。叶落霜冷恐秋寒，殷勤遥寄博山垆。逝水春华难久驻，弹指间又，匆匆易寒暑。何日擎酒琥珀壶？醉里不问古今路。”

　　在沉闷的筑声中，霜儿吟唱、月儿吟诵。这种新奇美妙的演唱方式，将乐器和薛氏姐妹各自独特的嗓音糅合为天籁之音，低沉、清越、深情、沧桑、如梦如幻……一曲罢了，停弦后一片寂静。

　　良久，才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彩！”铺天盖地的鲜花彩帛纷纷扬扬在酒肆中飘落飞旋而下，花香盈袖。

　　稍晚，客人陆陆续续离开。我携一壶花荫醉，去与白衣男子聊天。

　　他已微醺，神色落寞。我开门见山，问起流民和流寇的事。

　　他似笑非笑看着我：“你为什么对流民那么感兴趣？”

　　“我哥哥前段时间出远门了，一直没有消息，我有点担心。”

　　“如今雒阳城四境均为盗贼流寇盘踞。东南伊阙山区、东南嵩山余脉、西面崤山支脉，流寇已占山为王。或是战争中的逃卒，或因战火家破人亡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有部分不堪重赋或逃兵役躲进山里的百姓。他们啸聚山林，依仗深山密林中山路崎岖、林木茂密，便于埋伏藏匿和转移，而城邑驻军兵力不够，鞭长莫及，也没有能力去管理清剿，反让他们日益壮大。好在主要抢的是商贾，一般平民无此担忧。”

　　“我哥哥就是一个普通百姓，去山南走亲戚，应该无事。”我假装松一口气。

　　“洛水、伊水沿岸偏僻荒凉处，黄河沿岸芦苇荡又聚集了一帮水贼。他们利用茂密的芦苇荡和密布纵横的河汊隐蔽躲藏其中，主要抢的也是商船，但有些零散盗贼，也会抢行人的盘缠。”

　　“再有就是雒阳与各诸侯国交界处，是三不管地带，或者废弃旧邑、破败驿站，也有些流民、逃卒占地为寇，盗抢过往商旅行人。”

　　“为何盗贼这么多呢？”

　　“大小诸侯国兼并侵略，战事不断。国亡家破的亡国遗民、不堪战争惨烈逃跑的士卒、土地被豪强强占的失地流民、原有家园已经无法生存的百姓……唉。”

　　他长叹一声，用酒爵击打酒案，击节而歌：

　　“白骨蔽平原，饥鸟啄人肠。千里无炊烟，万村尽荒凉。流民如落叶，随风飘四方。稚子啼饥寒，老翁叹路长。野田生荆棘，何处觅稻粱？战火焚家园，流离成犬羊。荒村鬼火明，夜半哭声扬。卖儿换斗米，骨肉两相伤。天灾人祸至，黎民尽遭殃……”

　　随着他悲凉的歌声，我也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