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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漩涡鸣人, ...

  •   佐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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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课桌从原来的位置搬走。你搬得很快,拖拽的声音刺啦响过整间教室,搬到了最远离我的角落,靠墙的最后一排。那个位置在我的视野盲区里。我偏头去看,被讲台旁边堆着的杂物挡住了一半。我只能看到你课桌的一角,和你偶尔抬起胳膊肘压在卷子上的影子。

      我第一次写不下去题。

      题目很简单。看一遍就知道答案。但我握着笔,久久没有动。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厘米的地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我想落下去写,但脑子里没有任何解题的思路。脑子里全是那个被杂物挡住一半的角落。

      我看不到你的身影。看不到你的桌子。看不到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又移到哪里去了?

      你在看什么?

      你现在趴着还是坐着?还在写题?你瘦成那样,你的手还握得住笔吗?你头发掉得那么厉害,你是不是连饭都没好好吃过?

      意识到我在想这些事情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我在干什么。

      我在注意你。我在找你的眼睛。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再看我。你不再看我了,这难道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吗。那个烦人的、烫人的、死缠烂打的视线终于消失了,我终于可以安静了。我应该如释重负。我应该回到以前那种铁板一块的状态,注意力纹丝不动,不被任何人干扰。

      但我没有。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焦躁。怒火。空落落的,像是什么属于我的东西被人拿走了。它本来一直在那里,让我烦,让我躁,让我不得安宁。我以为我讨厌它。我以为它消失了我会痛快。但它真的消失了,我才发现——

      不。不是这样。

      我在乎你。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从喉咙里扎下去,捅穿了我的胸腔。我在乎你。我根本无法欺骗自己,也无法再压制下去。你不再看我了,但我在看你。从你回来那天起,我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你。以前是你追着我跑,现在是我在角落里找你。以前你是那根刺,扎在我的视网膜上,不得安宁。现在那根刺拔掉了,伤口却还在,比之前更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对我而言早就不再是一块绊脚的小石子。以前我以为你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不招惹,绕过去就算了。现在我发现,那块石子早已长成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压得我动弹不得,而且我丝毫无法撼动,也不想去撼动。

      我必须走。

      我闭上眼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笔捡回去。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洞。我看着那个洞,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十天之后,我去找了班主任。

      “我要转班。”

      班主任很惊讶。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嚅动了几下,问了一句为什么。我说没什么,想换个环境。

      手续办得很顺利。年级第一想转班,哪个班主任都愿意要。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教室里没人,课间操的音乐从操场上远远地飘过来,模模糊糊的。我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装进书包,把抽屉里的杂物清空。

      教室里只有春野樱在。她看见我在往书包里装课本,问我干什么。我说转班。她的脸刷一下就白了,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班主任拦住了我。他皱着眉,这次倒是真的有点惋惜。不是那种虚伪的、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实实在在的、对一个学生离开的不舍。他说,佐助同学,你就这么走了?

      那种惋惜和对你的那种轻飘飘的可怜的惋惜不一样,他是因为我这个年级第一离开他班级而真正感到惋惜。这关系到他的教学成绩,关系到他的奖金,关系到他在教职工大会上能不能抬起头。

      “都怪我们班有个吊车尾影响你。”他说。

      我站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视线开始往旁边飘,不自觉地抬手扯了扯领带。

      我一个字都没说,绕过他走了。

      他在乎的不是我这个人。他在乎的是成绩单上的排名。既然他这么在乎成绩,为什么不多注意你。为什么注意不到你瘦了那么多,眼窝深陷下去,校服挂在身上晃荡,看起来随时随地都会死。

      我调到相隔你最远的那个班。不同的楼层,不同的走廊,课间操的队列也隔了七八个班级。我不再有理由在任何一个课间看见你。

      我又开始拼命学习。把任务压在自己身上,把时间填满到没有一丝空隙。卷子,习题,参考书,一本接一本,一张接一张。我把自己埋进去,不让任何一个多余的念头从缝隙里钻出来。

      上课,做题,复习,预习。任务压在身上,头埋进书本,脑子用来装那些毫无意义的公式。

      我想忘了你。

      这大概是最好的方法。距离和时间,加在一起总能稀释掉一些东西。什么东西都能被习惯。你习惯了我的目光,我习惯了你的存在。现在也该习惯没有对方。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笔停下来。台灯亮着,窗外的月亮也很亮,照在我的课本上,把那些印刷字体染成银灰色。我盯着那页纸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鼬。

      我愣在桌前,手搭在台灯开关上,半天没按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那个曾经被我视为此生的巨石、非跨过去不可的男人、那个名字日夜烧在我骨头里的宇智波鼬——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在我不停地在意你的这段时间里,我忘记了他。

      那个名字突然冒出来,像一个被长期遗忘的旧伤疤。以前它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复仇。那个男人。他对我做的事,他留给我的那句话。我活着就是为了追上他,为了憎恨他,为了有朝一日把他给的一切还给他。但现在它被挤到了一边,被你的金头发、你的蓝眼睛、你的胎记、你趴在桌上的姿势挤到了角落里。

      如果不是因为离开你,我甚至都不记得他曾被我看做洪水猛兽。

      现在的洪水猛兽是你。我最大的阻碍是你。

      我合上书,把台灯关了。黑暗里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你是绊脚石,以为你是我前进路上的干扰。但你从来不是一块石头。你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路。一条我下意识想走、理智却死也不肯承认的路。

      在新班级的第一天很安静。没人认识我,没人跟我说话,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樱花树。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我说我叫宇智波佐助。然后坐下。有几个女生窃窃私语,跟当初你那个班级里的女生一样。我没看她们。

      放学的时候春野樱跑进来了。她不是这个班的,大概是等了一整天才找到机会。她把我堵在教室门口,脸红得能滴血,身后的走廊上有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地张望。她的声音发抖,眼睛红红的,说她因为我离开了特别伤心,说她喜欢我,想要跟我在一起。

      春野樱的绿色眼睛里盛满了期待。那种她自以为的期待,仿佛我一定会点头答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笃信。也许是因为她以为我当初对她说了“没事”是某种特殊的对待。也许是因为她以为我主动问她课程进度是某种暗示。也许她什么都没以为,只是被自己的喜欢冲昏了头脑。

      我看着她的绿眼睛。

      然后我的脑子里浮出你的脸。你的眼睛。蓝色的,直勾勾的,从来不知道收敛的。你趴在桌子上,透过臂弯偷偷看我,那个目光烫得像在我皮肤上烫了个洞。那个目光里没有目的,没有算计。你看的不是宇智波,不是宇智波佐助。只是佐助这个名字下代表的那个人。

      我突然想笑。

      不是笑春野樱。是笑我自己。

      我真是魔怔了。蠢透了。

      春野樱还在等我回答。她的嘴唇在抖,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我一字没说,背上书包,绕过她,走了。

      我后来更加拼命把自己投入到书本当中,不去想别的。

      我需要一个理由,让我不用在放学后的时间里控制自己不去想某个人。让任务把我填满,让习题把我压住,让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忆你的眼睛。

      但绕远路的习惯,我改不掉。

      或者说,我根本没想改。放学之后,我还是会走那条路。三公里,穿过窄巷子,穿过破地砖和废纸箱,走到筒子楼下。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昏黄的,灯罩上糊了一层虫子的尸体。我靠在路灯杆上,把作业摊在腿上,一道题一道题地写。

      写累了,就抬起头去找你的影子。透光的窗帘,米白色的,边角洗得起毛。你的影子在里面,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走动,有时候停下来。瘦。还是很瘦。但好像比之前好了一点。背不再那么弓了,走动的时候腿不再那么拖沓。

      我不再去想为什么。我就是去了。写完了作业,看完了一眼,就走。有时候窗里透出来的灯光是冷的,有时候是暖的,有时候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你在房间里走动的半个肩膀。

      我待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没数过。数它干什么。

      好几次我差点撞上你。你从楼道口走出来,穿着拖鞋,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我收起作业,压紧帽檐,闪身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你的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那个声音从我身边三米的地方过去,又回来。你上楼了,开门,关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深处。

      我从巷子里走出来,仰头看那扇窗户。窗帘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你没有发现我。

      后来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注意你?

      因为当初你看我的那一眼吗?不是。看我的人太多了。从小学到中学,从教室到走廊,从老师到同学,从男人到女人。那些目光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有的是想占有这张脸,有的是想攀附这个姓氏,有的是贪图宇智波家的财富和地位。他们在看我之前已经决定了要看什么。他们看的不是宇智波佐助,是那张皮相,是那个家世,是那个年级第一的名头。

      你不是。

      你的目光也热烈。热得像一团火,直直地烧过来,毫不遮掩,毫不掩饰。但你的眼睛里有杂念吗?没有。你从没试图从我身上拿走任何东西。你的目光是干净的,纯粹的,执拗的,像某种不知好歹的小动物把自己的全世界都捧在爪子里递过来。你看我的时候,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你透过我的皮肉和骨头,看到的是佐助这个名字之下代表的这个人。不是宇智波。不是成绩。不是家世。只是我。

      所以我在意你。所以我甚至贪图那种目光。

      我不满足。我还不满足。那点目光不够。我身体里有一头野兽,它长大了嘴,它要吃更多。它要你的目光全都倾注在我身上,一刻都不要移开,一秒都不要分给别人。

      有一回我在食堂看到你。

      你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个铁盘,盘子里堆着米饭和菜。你低着头吃饭,动作很快,很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筷子扒得飞快。一粒米都没剩。你站起来去送盘子的时候,我从侧面看到了你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头发枯得像一把干草。

      我的心神在那个瞬间,猛地颤动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

      我想,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天放学后我没忍住。

      我看到你的背影走出校门,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你往筒子楼的方向走。我跟上去了。我跟在你身后三四十米的地方,跟的很隐蔽,察觉着每一点你发觉的可能性。你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踢地上的石子,有时候会仰头看天。我跟在后面,压着帽子,藏在外套里,每一步都踩在你刚踩过的地面上。

      你上了筒子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墙壁上的涂鸦在暗处像一团团模糊的内脏。我站在楼下,听着你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四楼,五楼,六楼,七楼。开门。关门。

      我走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迈上这栋筒子楼的楼梯。台阶上贴着防滑的瓷砖,有些已经裂了缝,踩上去吱呀响。七楼的走廊很窄,头顶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往下滴水。我站在你的门前。门是薄薄的一层木门,门锁是那种最旧的圆球锁。隔音很差。差到我站在门外,能听到你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我拎着书包,怔怔地站在那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

      然后我听到了呕吐声。

      骇人的,剧烈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呕吐声。那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夹着痛苦的干呕。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的身体在我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动了。一脚踹在门上。那扇门跟纸糊的一样被我踹出一个凹坑,门锁弹开了,坏掉的门吱吱呀呀地缓慢往里开。我的脚被震得生疼,骨头都在发麻。我顾不上。我冲进去。

      你躺在地板上。脸侧着,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丝。马桶里一片猩红。

      我那时候完全慌了。所有冷静,所有从容,所有引以为傲的从容不迫,在那个瞬间全部碎成了渣。我跪在地上把你的头托起来,你的头发扫在我手背上,干的,枯的,轻飘飘的。你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叫你的名字。

      “漩涡鸣人。”

      你没反应。我叫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漩涡鸣人。你别死。”

      我的声音在抖。我听到它在抖。我的手也在抖。我从你裤兜里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头像是一张天空的照片,名字只有一个字。备注是一个A,置顶,星标,加在最上面。

      我按下去。

      下一秒,我口袋里响起了铃声。

      我的手机。我的号码。我的来电。

      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我的私人号码。他从哪里弄到的?又是什么时候存进去的?存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打过。

      我蹲在地上,你的头枕在我膝上,身下是冰凉的水泥地。马桶里的血腥味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响,震得我大腿发麻。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备注——你给我的备注,只有一个A。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我只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来电自动挂断了。

      我重新拨了急救电话。然后拍隔壁的门,拍对面的门,拍遍了七楼所有能拍的门。有人探出头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看到地上的你之后脸色变了,手忙脚乱地帮忙打电话。

      120到的时候我把你背起来。你的手臂垂在我胸前,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很浅,热热地喷在我脖子上。你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跟我同龄的人。轻得衣服晃晃荡荡,风一吹就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你放在担架上。你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手指擦过我的手腕。

      我没有上救护车。

      你的福利院老师跌跌撞撞地赶来,围巾都跑歪了,额头上全是汗。她冲上救护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红色的灯开始转,呜哇呜哇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筒子楼里各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久到我的手指终于不再颤抖。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我顺着路灯的方向,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我不再去筒子楼。我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从生活里彻底删掉了。一天只有一件事——学习。睁眼是书,闭眼是题。我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临考之前,鼬回来了。他推开我房间的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过他的脸。他的眉眼和我相似,但他的气质更沉,更稳,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佐助。”他说,“没关系。你的辛苦父母都看在眼里。不要逼迫自己。”

      我逼迫自己了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开始想。想了,就会疼。

      我只知道,不要去想他。

      后来考试。我发挥稳定,全校排名依旧在最前面。但因为一分之差,与最顶尖的那所学府失之交臂。一分。一道选择题的差距。父母和族人都觉得惋惜,但也纷纷说这所市直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学校,不算亏。

      鼬什么都没说。他在升学宴上坐在我对面,隔着满桌的菜和族人的喧闹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穿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

      父母也没有说什么。家族里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消息,以为我是在跟我哥较劲。他们宽慰我,说这所学校也很好,说兄弟之间不需要这么比来比去。我听着,不解释。

      惋惜吗?说实话,还好。我心里其实没那么多感觉。比过比不过我哥,在我心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以前我觉得超过他是我的宿命,是我活着的意义。现在我发现,那个被我视作洪水猛兽的男人,也不过是一个站在路口等我追上来的背影。他早已不会再让我彻夜难眠。

      让我彻夜难眠的,另有其人。

      我为了压下那份悸动,已经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不再有力气去恨鼬,也不再有力气去追逐家族的影子。我仅剩的那一点力气,只够我不去想一个人的金发和蓝眼睛。

      班级名单下发那天,家里办了升学宴。族人坐了满满一客厅,觥筹交错,笑声不断。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拿起手机随意翻看。班级名单是一张表格,第一列是学号,第二列是姓名。我的名字挂在第一个,没有并列。我往下滑了两下,指腹在屏幕上来回扫过,目光扫到一个名字,停住了。

      漩涡鸣人。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吊车尾。走到哪里都是吊车尾。擦边过的分数,扩招的运气,挂在名单的最后一个,却偏偏和我进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级。我们之间隔了那么多名字,那么多行数,那么多分数,就像高中教室里隔了那几排课桌。一模一样的距离。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有任何动作。客厅里的喧哗声还在继续,不知道谁在讲一个笑话,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握着手机,拇指停在那两个字上面,没有点下去,也没有滑开。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第一次感觉到,命运是一个精妙的玩笑。我们都在互相逃离。你不再看我,我转班走人。我以为距离和时间能稀释掉一切,但命运不允许。它把两条早已经分岔的路又硬生生拧到一起,逼我抬起头,逼我看着你的脸。

      我否认我的心,命运就逼我直面。

      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这个玩笑到底是好是坏,对我来说是否还有必要了。我曾经执着于推开你,后来又执着于忘记你。两者都失败了。你还在那里,在我的名单上,在我的余光里,在我所有的视线尽头。

      无所谓。都无所谓。

      我们就像一条绳子上的两股线。中途不管如何缠绕,如何打结,如何绕出一条又一条曲折的路径,最终的落脚点都在同一处。

      我收起手机,起身落座。

      报到那天我到的很早。鼬开车送我。放完行李,他站在校门口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吃饭、别太拼命之类的话。我点了点头。他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早春的风从校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樱花开了满树,粉白的,一层一层叠在枝头。花瓣被风吹落,飘得满地都是。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周边有几个女生经过,目光落在我身上,小声尖叫起来。此起彼伏的,跟高中那个早春一模一样。那些人声像一层浅薄的水纹,漫过我,又退下去。我没有回头。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响。

      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地面上,咔哒一声,然后滚轮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微微偏过头。

      余光里是一片金色。

      怔愣的,傻子一样的,直愣愣地看着我的方向。行李箱歪在脚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拖箱子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什么定身的术法。

      早春的阳光从樱花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你那头乱糟糟的金发上。还是那么乱。还是那么扎眼。还是炸着的。

      我轻轻哼了一声。气息从鼻腔里出来,带了一点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声音。

      不管到哪,都还是个笨蛋。是个永远吊在我身后的吊车尾。

      那种目光又开始烧起来了。直勾勾的,热腾腾的,从我后脑勺的方向扎过来。相隔了将近一年的时光,好像什么都没变。你还是那样看着我。好像中间那些空白,那些空桌子,那些筒子楼下的路灯,那些我写不下去的习题,全都不曾存在过。

      我偏过头,掠过前面的人,继续往前走。花瓣从头顶飘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抬手拂去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

      我想,我有没有说过。

      漩涡鸣人。你长得真的,很碍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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