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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你很烦,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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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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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你一直在看我。从我踏进这个班级的第一天起,你的目光就牢牢钉在我的后背。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掠而过的扫视,而是带着重量的,像一根钉子楔进我的脊椎骨,在我的骨髓里生根,发芽,长出倒刺。我每动一下,那根刺就往深处扎一分。
你以为你很隐蔽。你歪着头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只眼睛。你以为我没发现。但你的视线太烫了,烫得我后颈那一块皮肤都跟着烧起来。每一次我偏头,每一次我往后稍微侧一侧身子,余光里全是你的视线。
我转过头,你迅速扭向窗外。动作快得像触电。窗外什么都没有,樱花早就谢了,绿成一片,几片花瓣要掉不掉地挂在枝头,有什么好看的。
但你对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一动不动,耳根红透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其实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不是关于我的目标,不是关于那个男人,而是你。我在想,你为什么要一直看我。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毛刺卡在拇指的指腹里,不疼,但硌着,让你干什么都不利索。
第二天你换了一身新衣服,还喷了香水。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T恤,领口故意扯得有点歪。你从我桌前走过去,脚步刻意放得很慢。那股香水味像巴掌一样扇过来,廉价的、冲鼻的,我整个鼻腔都被麻痹了一瞬。你走过的时候撞了一下我的桌角,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斜痕。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你。
你把桌上被我撞歪的笔重新扶正,停了一秒,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一秒里你大概在等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
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后来你开始恶作剧。把我的课桌撞歪,把纸团扔到我座位旁边,在我经过的时候故意大声跟别人说话,笑得格外夸张。你看这些不管用,就换下一招——你的手段层出不穷,却又蠢得要命。把椅子挪得吱嘎响,在我旁边转来转去,像一只围着一块肉打转却不知道从哪下口的野狗。
我看着被撞歪的桌角,看着地上揉成一团的废纸,看着你站在走廊上大着嗓门说话、眼睛却往我这边瞟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蠢。
笨手笨脚的。每一招都像是现学现卖,每一个动作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根本藏不住自己。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高明的把戏,其实从头到尾你都在我眼皮底下演一出拙劣的独角戏。
我看着你那个样子,心里竟有些发笑。不是嘲笑——至少不全是。那个笑里面还裹着一些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一丝怜悯,一丝无奈,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生出一种荒唐的怜悯,想着要不要我上手教你两招。教你什么叫手段,什么叫让人在意的方法。
别这么蠢了,换个招数,你这样是引不起任何人注意的。
或者说,其实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全都知道。
但我不去管。这些事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把你纳入我的眼中也毫无意义。我的眼中只有目标,只有那个男人,只有那场迟早会到来的对决和家族的重量。所有偏离这个轨迹的存在都是干扰。你太晃眼了,漩涡鸣人,但你再晃眼,也不够格走进我这双眼睛里。
不要把你招惹女人的方式用在我身上。
我不胜其烦。这些事情理应与我无关。我不该去注意,不该去想,不该在下课铃响的时候下意识往你座位的方向扫一眼。但你越来越频繁地闯入我的视线。越来越,越来越。我每天一打眼,一抬头,只要稍微偏移视线,眼中就是你那头金发,你的眼睛,还有你脸上那几道胎记。像猫的胡须。
太晃眼了。
你整个人就是一根刺。你什么都不用做,单单是坐在那里,站在我余光能扫到的任何地方,就是一根刺。扎在我的视网膜上,扎在我的神经末梢上,让我不得安生。
你为什么要长那么显眼的头发。
回过神来的时候,你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而我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你的课桌看了好一阵子。
我看的是桌子。那张桌角写着字,有点破的桌子。不是看你。
不是看你埋在臂弯里、一眨不眨的、湛蓝的、纯净的、像某种不知好歹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不是你乱糟糟炸着的,像秋天颜色的金发。不是你搭在桌上的手臂。不是你歪着的半张脸。不是你。
不是你。
漩涡鸣人。
我第一次念这个名字。在成绩单的最末尾,被一列数字隔开,孤零零挂在最后一个。在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训斥里,在办公室门口,我当时也在场,你在低头挨骂,我从你身后走过去,听到了这三个字。在你和其他人打闹的时候,那些人大声喊着鸣人鸣人,你扑过去勒住对方的脖子,笑得毫无顾忌。
漩涡鸣人。名字也惹眼。扎耳朵。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那名字跟你的人一样,存在感太强,往哪儿一站都让人没法装作没看见。
我本来不甚在意。在那之前我根本不在意。一个吊车尾,成绩差,爱闹,跟我的生活没有半点交集。谁会在意一个吊车尾的名字。我不在意你的存在。一点都不。
我应该讨厌你。
你打乱了我的学习进度。以前我的注意力是铁板一块,纹丝不动,不会被任何东西干扰。但现在那铁板被你撞开一条缝,你挤进来,你那些目光,你那些蠢动作,你那些毫无意义的恶作剧,全都挤进来。时间每被浪费一秒,我追上那个男人脚步的进程就慢一秒。你是我前进路上的一颗石子。你不该出现在那里。你甚至不该坐在我右下两排的座位上。你只是坐在那里,就占据了我的视野。我的余光。每次抬头,看到的都是你。
于是你谈恋爱,我第一个注意到。
那天课间,一个黑头发的女生走进来,站在你桌前。她的头发很直,垂到肩膀,脸我看不清。你被周围几个人推搡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走廊上有人起哄。
我的笔尖顿了一瞬。就一瞬。
我什么表现都没有。继续写题,继续翻页,继续目视前方。心里有个东西刚刚冒出来,还没成形,还只是灰烬底下一粒微弱的火星,就被我掐死在摇篮里。捏住,按下去,碾碎。动作干脆利落。
你不过是一时新鲜。我冷漠地想。
你引起我注意的方式很低劣。交不到朋友,就去碰女人。这些手段你用在我身上不行,就转头用在别人身上。而刚才那一秒,那一秒我差点动摇,差点觉得你不一样。真可笑。
我和那些女人,毫无区别。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注意过你。或者说,我让自己再也不去注意你。你趴桌上睡觉,我当没看到。你在走廊上跑,我当没看到。你从我桌边经过,脚步刻意放慢,我当没看到。我的眼睛越过你,越过你的金发,越过你那边的窗户,落在黑板上,落在老师的粉笔字上。
可你一直在。不管你是在我视野里还是视野外,你都像一层底色铺在所有画面底下。我在看黑板,余光里是你。我在看书,余光里是你。我在回家的路上走,脑子里是你。
我讨厌你。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厌烦的存在。你存在,就让我烦。这种烦躁跟鼬给我的不一样。鼬是恨,是冷的,硬的。你是热的,躁的,让人心烦意乱。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带着你的女人滚出我的视野。
你女人换得很勤。隔几天一个,有时那个还没走,新的又来了。我在走廊上撞见过几次。那些女的拉着你,笑着,说着软绵绵的话,你站在她们中间表情模糊,有时候在笑,有时候在发呆。
有一次,那个女人在教室门口把你拉走。她的手搭在你胳膊上,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亮晶晶的。你被她拽着走,没回头。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突然翻涌出一个东西。阴暗的、黏稠的、让我自己都恶心的念头。那个念头从胃里翻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落进我的脑海。
你怎么不去死。
这个念头像隔夜的冷水浇在我脸上。我也被自己吓到了。但我没有把它压下去。它就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潭底,清晰可见。
如果你本来就不存在,我就不会这么在意。不会有这种烦。我的步伐会更稳,更快,更干净。不会有人在我余光里反复出现,不会有人在深夜里闯进我的脑海。你只是偶然出现的。你只是一个绊脚石。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后来那天,我经过楼梯拐角。
还没到就听到了楼下的动静。男声女声混在一起,有人在表白。我往下走了两步,转弯,余光扫到你。一个短发女生背对着我,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红色的包装,大概是巧克力。你站在她对面,低着头。周围还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笑着,推搡着那个短发女生的肩膀。
又是女人。
烦躁在那个瞬间填满我的大脑。它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瞬间炸开的。从我脊椎骨的最底端一路烧上来,噼里啪啦,像被点燃的引线,烧过每一节骨头,烧进我的颅腔。我的脚步没有乱。我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我往上走,从你身边经过,没有回头。
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手的力道不重,只是轻轻拽着,像是怕拽疼我。哪怕在拉住我的时候,你都在收着劲。那点力道比一个小孩拽住大人的衣角重不了多少。
我猛地甩开了。
干脆的。果断的。没有任何犹豫。像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
那只手被我甩到一边,指节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碎裂了。你脸上的表情抽了一下,眉毛飞快地拧在一起,又松开。
我的心好像也被什么拧了一下。
但那时候,滔天的怒意压过了那一点不适应。你碰我。你凭什么碰我。你有什么资格碰我。你算什么。
又是女人。你到底要几个女人。你把用在我身上的那套,一模一样的,玩到别的女人身上。而我居然曾经为此动摇过。我居然曾经觉得你是不一样的。我看着你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不只是对你的鄙夷,还有对我自己的。我讥讽那个几秒钟前还怀着一丝幻想的自己。可悲。愚蠢。
我没有躲避你的视线。我上前一步,微微抬起脸。我比你矮一点,但我有办法让你觉得我在俯视你。我的脸色大概很难看。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压制那些满溢出来的恶意了。它们从我每一个毛孔里流出来,方向全都是你。
它们在叫你的名字。它们说讨厌你。讨厌你的惹眼,讨厌你的金头发,讨厌你湛蓝的眼睛,讨厌你脸上猫须一样的胎记,讨厌你的一切。更讨厌你身边的女人。那些讨厌旋转、浓缩、滚成一颗球,球里伸出嘴和牙齿,口吐恶言。
它们问,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它们每一处都在呐喊着一个称呼。
区区一个吊车尾。
你的眼睛。
我从来没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过这么清晰的情绪变化。你藏不住任何东西,从来都藏不住。那些狼狈、慌张、不解、痛苦,一层一层从你那双蓝色眼睛里翻涌出来,像透明的玻璃缸里被搅浑的水。你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脖子和耳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伤了。
我转过身,往前走。我的肩膀挺得笔直。我的步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我推开教室的门,进去了。门在你眼前合上。
我没有回头。
我把门摔得很响。
我坐在座位上,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翻到今天该讲的那一页。纸面上的字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的右手握笔握得太紧,指节发白。我把笔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指尖有些发麻。
没什么关系。我说服自己。现在的目标只有那个男人。只有家族的传承。只有那条路上等着我的东西。其他事情没有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没有漩涡鸣人,宇智波佐助还是宇智波佐助。世界不会因为两个人的决裂发生什么改变,地球也不会停止转动。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
你的座位上空了。
我以为是迟到。你经常迟到。第一节课上了一半你才推门进来,睡眼惺忪的,头发比平时更乱。老师骂你一句,你嘟囔着走回座位,全班都见惯不怪。但那天你没有来。
第三天。
你的座位还是空的。桌面光秃秃的,你平时趴上去睡觉的那块地方落了薄薄一层灰。
第四天。
没有你。
那种目光第一次从我后背消失了。直勾勾的,热腾腾的,从来不知道收敛的——消失了。我有些不适应。不是说我在意,只是不习惯。就像戴久了的东西突然摘掉,明明不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下意识偏过头去。余光往那个方向扫。扫到的不是金发,不是湛蓝的眼睛,不是猫须一样的胎记,不是埋在臂弯里偷看我的半张脸。扫到的是一张空桌子,一把椅子推到桌下,原封不动。
桌子还是桌子。主人不见了。
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墨痕。那些规整的字迹被一条斜着的黑线贯穿,划烂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把笔提起来。
旁边的春野樱察觉到什么,凑过来。她的脸颊很红。那种红色和意味在你的脸上我也看到过,很多次,你趴在桌上偷看我的时候,耳根和脸颊就是那个颜色。她问,怎么了吗。
我回过神,把试卷翻了一面。
“没事。”
春野樱缩了回去。
一周。
你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我问不出口。我问谁。老师提到过你请假,说得很含糊。同学们该上课上课,该下课下课,你的那张空桌子好像只是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没有人提起。
难道真的死了。
那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我的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心脏第一次疯狂地跳动起来,毫无预兆的,毫无理由的。它在胸腔里猛撞,撞得肋骨生疼。讲台上老师在讲课,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响,那些声音我一概听不到。耳朵里是嗡鸣的,心跳的鼓点灌满了整个颅腔。
春野樱又凑过来,眉头皱成一团,嘴唇一张一合。从口型看,她说的是“你脸色很差”。
我猛地按住胸口。
心脏在掌心下跳动,激烈得像要从骨头的缝隙里蹦出来。一下一下,砸着我的掌骨。
我想,我对你的厌恶难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厌恶到听说你不在,心脏都要跳出来表态。厌恶到你的消失比你的存在更让我不得安宁。
后来老师叫了医务人员。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门口进来,一左一右把我从座位上扶起来。春野樱跟在后面,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快,但那些字句传进我耳朵里全成了模糊的嗡鸣。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我在医务室躺了一个小时。
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从左上角斜着蔓延过来,裂到一半停住了。我盯着那条裂缝看,看它的纹路,看它的走向,看它在哪一处力道不够、没能继续撕开。
那个从心脏猛撞到被扶出教室的过程像一场短暂的停电,等我回过神,就已经躺在这里。白色的隔帘,消毒水的气味,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喊口号,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
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脑子里什么都有,但我抓不住任何一个念头。它们像水面上的浮萍,手一伸过去就散开。
有一个影子始终散不掉。金色的,乱糟糟的,趴在桌上歪头看我的影子。我知道那和浮萍不一样。那东西沉在水底,看得见,捞不出。
我坐起来。床单在我身下皱成一团。春野樱站在隔帘边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嘴巴抿成一条线。她看见我坐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第一次主动对春野樱说话。
“你有没有漩涡鸣人的住址。”
她愣了一下。绿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亮得过分,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她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红,看起来要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哭。也不打算问。
“有的。”她说,声音有点抖,“我去帮你找。”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里面亮起来的光。然后我的眼前浮现出另一双眼睛。蓝色的。湛蓝的。直勾勾看着我的,从来不知道收敛的。那双眼睛被搅浑了,狼狈、慌张、不解、痛苦,一层一层翻涌出来。你站在楼梯间,手被我甩到墙上,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我。
春野樱还在说什么,我没在听。
我从她那里套来了你的消息。过程很简单。春野樱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说话,想被注意,想提供对方需要的东西。你也一样。你故意在我旁边说话,说很多,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你以为我不知道。
临走前春野樱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佐助君为什么想知道鸣人的事?
我没有回答。
她去翻班级通讯录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等。走廊很长,尽头是窗户,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一阵一阵的。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内侧缝线的地方,有一根线头松了,我反复地搓它。
她很快回来了。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字迹很圆,很小,像是怕写错,每个笔画都用力得过分。地址下面还有一行电话号码,用括号括起来,写着“鸣人君的手机”。
我接过纸条,折了一下,放进胸前的口袋。
“谢谢。”
春野樱看着我,绿色的眼睛里有光,也有一层水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我转身走了。
我去找班主任请假。理由没细说,只说是私事。班主任批了,还顺口多说了几句。他叹了口气,摇着头,用一种“好学生不该跟那种人扯上关系”的语气跟我说,你不要学他,一请假就是一个月。说他是孤儿,说他其实很可怜,说福利院的条件不好,说你从小没人管。
那些话从那个中年男人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天气变化。他脸上的表情是惋惜的,嘴唇往下撇着,眉头皱成三道褶。但他的眼睛是干的。那里面没有任何真心实意的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怜悯。
鳄鱼的眼泪。他不是在心疼你,他只是在消费你的不幸。如果他真的心疼你,就不会用这种语气在这里说这些。
他的话我什么都听不清。或者说,我不是很想听。那种怜悯太廉价了。嘴上说着可怜,语气里全是撇清。他要是真的心疼,那为什么不在你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走过去问你一句。为什么不看你一眼。
没必要。虚伪的怜悯没有任何必要。
我什么都没说。拿了假条,转身走出办公室。
我走了三公里。
那条路我从没走过。穿过学校门口的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再拐一个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旧。地面上的地砖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墙角堆着废纸箱和空酒瓶。墙上的广告纸一层叠一层,叠到最上面那张已经褪了色。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像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没晒干。
然后我站在你那栋筒子楼下。
抬头看的时候,我的脖子仰到最大角度。七楼。外墙的墙皮溃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像皮肤上剥落了大片大片的痂。窗户的防盗栏锈迹斑斑,有几家阳台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隔音很差,楼上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大得要命,楼下也听得清清楚楚。没有电梯。
我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黑外套的领子拉高,遮住半张脸。我不太想让你看见我。
七楼。最小的那扇窗户。窗帘很薄,透光的,应该是那种最便宜的化纤布料。灯光从里面打出来,把窗帘照成暖黄色,窗帘后面有一个影子。你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塌着,背弓起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你。
乱糟糟的头发,炸着的,头顶有几根翘起来的碎发被窗帘透进来的光勾出一个金色的轮廓。你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影子很瘦,比以前瘦了太多。肩膀的弧度变小了,撑不起那件旧T恤,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你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你还是那么惹眼。惹眼到我第一眼就能在这么多窗户里找到你。
惹眼到我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着你的影子,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开。
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会儿。
准确地说,是站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酸。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楼下有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半死不活地晃。我靠在树干上,仰头看那扇窗户。窗帘后面的影子偶尔动一下,幅度很小,只是从左边挪到右边,或者头低下去又抬起来。每动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揪一下。不疼,但很紧。
看过了。你还活着。我转身走回学校。
我觉得我没必要上去。看一眼,确认你还活着,就够了。其他的不必了。不必上去敲门,不必让你知道我来过,不必说什么话。我只需要亲眼确认那个窗户后面有你的影子。其他的没必要。
第二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脚自己就拐进了那条巷子。我站在你家楼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楼上的灯亮着,窗帘上有你的影子。你坐着,偶尔会站起来走动一下,步子很慢,像踩在水里。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都会绕远路。
三公里。从学校到你家的筒子楼,穿过那条窄巷子,穿过那些破地砖和废纸箱。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七楼那扇窗户。有时候你坐着,有时候你躺着,有时候你慢慢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一眼。那一刻我会下意识地往树后躲,帽檐压得再低一点。你没有看到我。
我站一两个小时。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来我干脆把作业带过去,靠在路灯杆上写。卷子垫在腿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一张,翻一面,再写一张。写到路灯下全是蛾子扑棱翅膀的影子,写到筒子楼里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只是确认你没死。不是因为别的。
后来你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往右下两排的位置扫了一眼——然后看见了你的后脑勺。金色的,头发还是乱,但比一个月前干枯了不少,像一把洗过太多次的稻草。你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摆弄桌上的课本。你瘦了一大圈,校服空荡荡的,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你光秃秃的后脑勺对着我,一根一根的头发丝在阳光里泛着枯草的颜色。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漏了一拍。
但你不再看我。
你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落在我身上。
那种热腾腾的、直勾勾的、让人烦躁的视线,消失了。我后背上那根刺被人拔走了。我应该觉得轻松。我确实觉得自己应该轻松。
但那天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