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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我第一次见 ...

  •   鸣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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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见你,根本没打算认识你。

      连你的名字都不好奇。

      那是早春,教室窗外的樱花刚开了两三成,风一过就落,落得满走廊都是。你走进来的时候,肩膀上沾了两片花瓣,粉白的,衬着你那件深色校服外套,像雪落在什么很冷的材质上。女生们小声尖叫起来,此起彼伏的,压都压不住。

      我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你从门口走到座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背挺得笔直。碎发搭在后脖颈上,那一截皮肤白得过分,像从来没晒过太阳。

      你长得真他妈带劲。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黑头发,黑眼睛,皮肤白得跟没晒过太阳似的,五官跟刀刻的一样利落。你从门口走到座位,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好像周围那些女生的尖叫跟你完全没关系。你往那儿一坐,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我当时想,你这人一定很受女人喜欢。

      你是班级第一,我是吊车尾。你坐在我右上两排,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隔了四张桌子。

      这个距离很微妙,我只要稍微偏一偏头,就能看见你的侧脸和你专注时微微低下去的后颈。你每天安安静静地写题,肩膀挺得很直,长一点的碎发搭到后脖颈上,那截脖子白得晃眼。

      你平常都很安静,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都听不见,肩膀始终是挺直的,好像永远不会塌下去。我一看你,就写不下去任何东西。卷子上的公式变成一团模糊的墨,书上的字全散了,眼睛里只有你的侧脸和那一块后脖颈。

      我写不下去题。我学不下去。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瞟。你的侧脸,你的后脖颈,你握笔的手指,你偶尔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落在我眼睛里,跟钉子一样扎进去,拔不出来。

      后来我就趴在桌上,明目张胆地歪头看你。偶尔你会偏过头,目光朝我这边扫过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一瞬间我的脸就他妈烫得跟被火烧了一样,赶紧把头扭过去,装作在看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老子的脸烫得要死。耳根烧得厉害,连带着脖子都红了。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心跳得砰砰的。

      你说你怎么就这样?

      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女人那种软绵绵的甜香,是很冷冽的那种,像雪山上覆盖着一层薄雪的雪松。有一次我在走廊上跑,刹不住脚,一头撞到你身上,把你的衬衫撞皱了一块。你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褶皱,然后抬起眼扫了我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绕过我走掉了。

      就那一眼。你的眼睛也带劲。黑的,深的,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感情都不放进去。但被那双黑眼睛扫一下,我就觉得身上全烧起来了,从脖子根烧到指尖,整个人烫得不行。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低骂了一声操,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不对劲。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不对劲。

      我那时候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或者说不愿意去懂。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你整个人都带劲。就没有不带劲的地方。

      我想接触你。

      我开始故意耍滑,故意恶作剧,故意跟你对着干。把你的课桌撞歪,把你的纸团扔到你座位旁边,在你经过的时候故意大声跟别人说话。这些事情落在我那些哥们儿眼里,都觉得我疯了,没事找事去惹年级第一。

      但只有我知道为什么。

      我想让你看我。

      哪怕只是一眼。

      可你从来不给我想要的反应。你扶起我弄倒的课桌,捡起我扔的纸团,全程面无表情,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一点波澜都不会被激起。

      只有在那些时候——我作恶的那些时候——你才会抬起眼看我。短暂的,不到一秒的,瞳孔里有我的倒影。

      你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然后你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个瞬间我站在你面前,却觉得自己根本不存在。

      但我上瘾了。我每天变着法子折腾,就为了你抬头看我那一眼。你烦我也好,觉得我无聊也好,只要你的眼睛里能印出我的影子,我什么都愿意干。

      就为了那不到一秒,我乐此不疲。

      你比女人带劲多了。

      我开始想,你到底要怎样才会正眼看我。

      那段时间我交过几个女朋友,都是她们主动贴上来的。黑头发,黑眼睛,皮肤白。我当时没细想过为什么都是这个类型。我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手都没拉过,撑不了几天就散了。

      她们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着她们的黑头发黑眼睛,脑子里全都是你。一想到你我就什么都干不下去,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学习更别提了,我本来就不学。

      我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你写题的后背,看你的后脖颈,看你的侧脸。有时候你会偏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们的视线偶尔会撞上。每次对上你眼睛的那一刻我就赶紧把头扭过去,心跳得跟打鼓一样,脸红得能滴血。

      我想我是完了。

      那段时间很奇怪,我老是被人堵。课间被堵在楼梯口,放学被堵在校门口,堵我的都是女生,而且一律黑长直、黑眼睛,好像是约好了似的。她们拿着巧克力塞到我面前,脸红得像什么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懂。

      有一天我又一次被几个女生堵在了楼梯口。领头的那个叫雏田,短头发,脸圆圆的,平时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那天居然带了好几个人把我围住了。她手里攥着一盒巧克力,低着头,耳朵红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旁边的小姐妹叽叽喳喳地替她说,说什么喜欢我很久了,让我给个机会。

      我根本没在听。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身影,削瘦的、挺拔的,从楼梯拐角的上方掠过。深色校服,黑头发,肩膀线条干脆利落。

      我看都不用看,我知道那是你。你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是那副永远从容不迫的样子,连衣摆的弧度都是冷淡的。你没往下看一眼。楼梯拐角的光线暗,你的背影很快就往上层去了,像一抹影子被吞进了走廊深处。

      我当时慌了。那种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我挣开雏田的手,撞开围在身边的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跑。书包带子挂到栏杆上,扯了一下,我也不管。我追了好几层楼梯才追上你,伸出手去抓你的袖子。

      你猛地甩开了。

      那个力道干脆、果断,没有任何犹豫,像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我的手被甩到一边,指节撞在墙上,有点疼。但那时我顾不上疼,我怔怔地看着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无波,黑沉沉的一片。但这一次,我在那片黑色里面看到了别的什么。我看到我自己——我慌张的脸,我狼狈的表情。然后我看到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在你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厌恶。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毫不留情的厌恶。

      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干得发疼。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听到自己磕磕巴巴的声音,语无伦次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

      你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我后背发凉。

      “关我什么事。”

      你的声音很轻,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但它比任何重击都狠。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棍子。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响,其他学生都在教室里。整条走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来。

      “漩涡鸣人。”你叫我的名字。那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从不知道我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会这么冷。“你真的让我很厌烦。”

      你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厌恶之外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嘲讽。不屑。一种居高临下的、把我看透了的蔑视。好像我在你面前不过是一只嗡嗡乱飞的虫子,既不值得你动手去拍,也不值得你多费一点表情。

      “有这时间,不如花在学习上。好过当一个吊车尾。”

      你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的肩膀依旧挺得笔直,步伐依旧从容。你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了。门在你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我站在走廊里,一动都动不了。

      我以为那扇门我能推开的。我以为你那个人我能够到的。我以为不管你怎么冷淡、怎么不理我,至少我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我以为那些侧头、那些对上的目光、那些短暂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是某种信号,是某条缝隙,是我可以挤进去的入口。

      但你不是。

      你对我毫无感情。

      你对我,没有任何一种带着温度的东西。你对我就是——没有。没有杂念,没有其他,连厌恶都是我自己非要蹭上去才讨到的。是我自作多情,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把自己折腾得要死要活,你从头到尾都站在岸上,干干净净,滴雨不沾。

      我错了。

      你高在云端,你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世界里。你坐在右上两排的座位,但那个距离根本就不是几排课桌。那是我怎么跑都跑不到的距离。你是高材生,我是吊车尾,你是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我是歪七扭八的混不吝。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我居然还妄想我能把你拉下来,我能够到你。我居然还妄想你能低头看我一眼。

      我们本来就是分道扬镳的两个人,本就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你讨厌我,你看不惯我,这都是应该的。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一点都不。

      那扇门就那么关上了。不重,不响,轻飘飘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想我大概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又停了,久到走廊尽头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老子当时差点从教学楼六楼跳下去。

      就那么一个念头。想死,觉得活着太难了。那条走廊那么长,我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站到天都暗了,站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六楼,够高。掉下去大概连痛都来不及。

      是雏田把我拉回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直缩在楼梯拐角没敢出声。我抬脚踩上窗台的时候她突然从后面死死拽住我的校服下摆,拽得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抖。她没说话,也拽不住我,但那一点力气像根细细的线,把我从那个窗口扯了回来。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喘不上气。雏田蹲在旁边哭,哭得满脸都是泪,声音还是跟蚊子似的,但这次我听清了。

      她说鸣人你不要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干得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后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绕过她往楼下走。一步一步,走得挺稳的。雏田在后面跟着我,一直跟到校门口,我回头跟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我这个人不太哭,从小就没什么哭的习惯。孤儿院里的小孩哭也没人理,哭多了还挨骂。后来就不哭了。

      但那晚我回到福利院,把被子裹在头上,裹得很紧很紧,裹到手指攥着被角都发麻,裹到每一次呼吸都用尽全力。被子底下很暗,很闷,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闷得发疼。我在那个小空间里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我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想把自己闷死在里面算了。

      后来老师掀开我的被子。灯光刺得我眯起眼,她站在床边,脸上全是惊慌。我看着她,我说老师,我不想上学了。

      老师帮我请了一个月的假。

      那一个月我几乎不吃不喝,也不出屋子。床是我唯一待的地方。我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对着墙躺着,膝盖抵着胸口,后背弓起来。墙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我看着那面白墙从天亮看到天黑,再从天黑看到天亮。老师每天来敲好几次门,把饭放在门口。有时候她会试着跟我说几句话,隔着门,声音小心翼翼的。我不回应,她就叹一口气,走了。后来她大概以为我死在里面了,有一次直接拿钥匙开了门。看到我还活着,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把门又带上了。

      我没死。

      我在想事情。

      那一个月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是吊车尾就要被他讨厌?吊车尾就这么上不得台面?吊车尾就活该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凭什么他眼里看到你的时候,只有讨厌?凭什么你他妈把一颗心掏出来往他面前递,人家看都不看,一脚给你踩进泥里?

      你活该。你自找的。你犯贱。

      这些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慢慢地磨。不致命,但疼。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疼得咬着被角把声音全吞进肚子里。

      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欠我的。你从来没承诺过什么,没给过任何信号,一切都是我自己给自己编的剧本。我把你每一个无意的动作都放大成某种回应,把你每一次偶然的目光都解读成某种在意。我活在自己造的幻觉里,然后幻觉碎了,我怪你。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但我还是恨。恨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我恨自己是个吊车尾,恨自己上不得台面,恨自己连被他正眼看待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他眼里只有厌恶,那我就站到一个让他不得不正视的位置上去。如果他看不见泥里的我,那我就从泥里爬出来。

      一个月后我推开门走出来。老师看见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摔地上。我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衣服挂在身上晃荡,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麻袋。

      我说老师,我回去上学。

      回到学校那天是个阴天。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我没看他们,也没看你。我搬起自己的课桌,从教室中间的位置搬到最角落的角落,靠墙的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离你最远,隔了大半个教室,如果不刻意回头,我的余光都扫不到你。

      我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好。课本,卷子,笔。然后我坐下来,翻开书。

      距离升学考试还有半年。

      那半年我过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凌晨两三点才睡。吃饭的时候在看书,上厕所的时候在背公式,走在路上都在脑子里过题型。我不社交,不说话,课间趴十分钟就当休息了。座位周围的地面上开始出现金色头发,一根一根,一片一片,越来越多。我掉的头发比我上半辈子长的都多。伸手抓一把头发,指缝里全是断发,金色的,枯草一样的。我看着那些头发,没什么感觉,扫一扫继续低头做题。

      眼睛全是血丝。眼眶凹得更深了。有时候看到半夜,卷子上的字开始重影,我就使劲揉眼睛,揉到眼珠发疼,再接着看。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地上,洗漱台边,走到哪儿掉到哪儿。老师给我送过几次饭,看见我座位周边一片一片的金色,眼神里全是担忧。她说鸣人你歇一歇。我说不用。

      因为学习,我不再想你。或者说,我不允许自己想。那些卷子,那些题,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它们填满了我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我没有闲暇时间抬头,也没有闲暇时间看你。只要一停下来,那些事情就会从脑袋的缝隙里钻进来,你甩开我手的画面,你说关我什么事的声音,你眼睛里的厌恶。这些回忆像胃酸一样涌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我就会想起那些让我忍不住想去死的事情。

      我不能死。我还没爬出来。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输入题目,输出答案,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等我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你的位置已经空了很久。

      雏田告诉我,你几个月前就转班了。

      就在我不知道的某一天,你收拾好东西,安静地离开了这个教室,和来时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你的座位是什么时候开始空着的,不知道你转去了哪个班。

      当时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没什么变化。我甚至觉得自己挺平静的。

      “是吗。”

      “走好几个月了。”雏田小声说,“你不知道吗?”

      我没回答。我说我先去吃饭了。

      那天中午我去了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里把盘子里的东西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然后我跟同桌的人说了再见,走出校门,一步一步走回住处。

      关门。

      锁落下去的那一刻,我的膝盖突然就软了。我扶着门板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把早饭和午饭吐了个干净,吐到最后只剩酸水,然后胃开始剧烈地痉挛。那种疼是拧着的,绞着的,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你的胃狠狠扭转。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马桶边缘,冷汗从额角往下淌。后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低头一看,马桶里是一摊血。

      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一大摊。

      我盯着那摊血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想的是,原来人的胃真的能疼到吐血。然后我摸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接电话的是个女声,问我什么情况。我说我吐血了,然后把地址报给她。挂掉电话之后我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眼前一层一层地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撑着马桶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一头栽在卫生间的地砖上。

      再醒过来我在床上。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身上穿着一件条纹的病号服,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只手背。手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知道是老师发现了我。120到的时候她正好过来给我送换季的衣服,看见门没锁,推开就发现我倒在地上。送医院洗了胃,挂了几天水,住了将近两周的院。出院的时候老师铁青着脸跟我说,再这么折腾自己,下次就不是洗胃了。

      我笑了一下,说我没事。

      我的感情就是很浓烈。要死要活的。没有办法。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狗操的感情。

      但这狗操的感情也给我带来了好处。

      出院那天离考试还有三天。我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堆着的卷子和笔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红笔圈了又圈的错题,那半年熬掉的头发和吐掉的血。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够不够换一个结果,但我已经把自己榨干了。

      三天后我走进考场。

      后来成绩出来了。

      不高。不低。刚刚好。擦边过了一所市直重点大学的分数线。那年扩招,分数线比往年低了将近十分,我刚好踩着那个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老师比我还激动,眼眶都红了,说鸣人你太争气了。我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没笑,也没哭。我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里。我往外看,看到一片雾凇,白茫茫一片,仔细闻似乎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道。

      之后的两个月,我把自己养了回来。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逼自己吃那些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往下咽的东西。肉慢慢长回来了,眼眶不再那么凹,气色好了一点,头发也不掉了。照镜子的时候,我看到的终于像个人了。

      开学那天是早春。我把新买的衬衫拿出来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了两道,把头发仔细梳了梳。行李箱是新买的,推起来轮子有点响。我拖着它出门,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到了那座据说有樱花出名的城市。

      大学很大。比高中大得多。校道两边全是樱花树,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粉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叠在枝头,风一过就往下落,洋洋洒洒的,落得满地都是。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光影斑驳。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校道上,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些花瓣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行李箱上,落在前面行人的头发上。我停下脚步,抬手接了一片。花瓣很轻,搁在掌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我看着那片花瓣,脑子里恍恍惚惚又浮现出你的脸。

      那个早春的教室,窗外的樱花才开了两三成。你走进来,肩膀上沾了两片花瓣,深色校服,黑头发,脊背挺得笔直。女生们的尖叫声。你从门口走到座位,不紧不慢,像整个世界都跟你没有关系。

      一想起你,我的胃就一阵绞痛。那种绞法,跟我半年前跪在卫生间里吐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深吸一口气,把手心里的花瓣抖掉。

      不能再想了。

      我继续往前走。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的路面,扫过那些落在沥青地面上的花瓣,顺着花瓣飘落的方向往前看去。一个背影站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肩膀削瘦,脊背挺得很直。白衬衫,没有校服外套,穿得干净平整,衣摆服帖地收进裤腰。黑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碎发搭在后脖颈上。后脖颈很白。白得刺眼。

      肩上落了一片花瓣。

      那个人微微侧过肩膀,抬手用指尖把花瓣拂去了。动作很轻,很快,像拂去一粒灰尘。

      周边有女生在小声尖叫。此起彼伏的,压都压不住。

      一切和我刚见你那时一模一样。

      那人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我看见那张侧脸,胃痛得像被人捅了一刀。绞痛从小腹一路窜上来,穿过胃,穿过胸腔,窜到心脏的位置,把它拧成一团。

      这些内脏是有串联性吗。我想。

      我不用看,我就知道是你。

      你好像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的,深的,像一潭死水。

      你看见了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太快了,一闪就没了。

      然后你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而冷淡,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偶然。

      我看着你的背影,看着你越走越远,看着花瓣落在你走过的路上。

      我站在原地。我的胃不疼了。胸腔也不疼了。浑身上下哪儿都不疼了。

      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操。

      你长得真他妈带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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