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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闲王镇场 ...


  •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踏着楼梯款款而上,步履从容得像在逛自家后院。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懒散而矜贵的气息,像是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

      可他的眼神却不像表情那样漫不经心。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差的面孔,迅速而精准,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看似慵懒,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

      魏行。

      当朝五皇子,人称闲王。

      他以“闲”著称,整日游手好闲,不是在茶楼听书就是在画舫赏景,满京城都知道这位王爷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

      此刻这位什么都不会的闲王,正倚着楼梯扶手,笑眯眯地看着楼下满屋子惊慌失措的人,语调懒洋洋的:“哟,这么热闹呢?本王也想来看看热闹,凑个份儿。”

      魏行这一出现,满屋子人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方婕迅速又向陈怀靠近一点,倒不是怕这位闲王,而是多年养成的本能告诉她,但凡魏行笑眯眯出现的地方,通常都没什么好事。李怀书的反应就更直接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陈怀身后缩了半步,折扇“啪”地合上,攥得死紧,脸上那点心虚藏都藏不住。

      就连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陈法表,也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魏行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只有陈怀神色如常,拱手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魏行摆摆手,笑得随和极了:“免礼免礼,在外头就别来这套虚的了。本王就是个闲人,今儿个听说这家茶馆新到了一批雨前龙井,专程来尝尝鲜,没想到赶上这么一出好戏。”他说着,目光从那队官差身上扫过,漫不经心似的,“这是哪位大人的手笔啊?”

      领头官员显然没料到会撞上一位王爷,脸上的横肉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了笑,抱拳道:“下官刑部司务周炳,奉旨查抄逆产,惊扰了王爷,还望恕罪。”

      “奉旨?”魏行挑了挑眉,语气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奉的谁的旨啊?”

      周炳笑意不减:“自然是圣上的旨意。这茶馆的东家涉及一桩谋逆大案,圣上下令彻查,下官也是依令行事。”

      魏行“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走到窗边,随手拈起桌上李怀书没吃完的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那可奇了。本王今儿个早上才从宫里出来,陪父皇用了早膳,怎么没听父皇提起什么谋逆大案?”

      周炳的笑容微微一滞。

      魏行啃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端起李怀书的茶杯喝了一口,浑然不觉那是别人的杯子。李怀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默默闭上了。

      “再说了,”魏行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就算真有这么个案子,也该是大理寺或者刑部正经八百地办,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司务带着这么一帮连官服都穿不明白的人来充场面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落在周炳耳中,犹如平地惊雷。他身后的那队人马不自觉地骚动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刀,又赶紧收了回来。

      周炳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来:“王爷有所不知,此案紧急,下官奉命先行查封,后续的手续刑部正在补办。下官官职虽微,但办差向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还请王爷行个方便,不要让下官为难。”

      魏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你办你的差,本王喝本王的茶,互不干涉。”

      他说着,当真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朝小二招了招手:“来壶龙井,再上几盘点心,要你们这儿最拿手的。”

      周炳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位王爷要么大发雷霆把人轰走,要么识趣地自行离去,万万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下了,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这让他怎么办?当着王爷的面查抄?万一抄出什么不该抄的东西来呢?不抄?圣旨都亮出来了,半途而废回去怎么交代?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方婕忽然开口了。

      “周大人,”她笑盈盈地说,“您这圣旨,能让我瞧瞧吗?”

      周炳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我?我就是个看热闹的。”方婕往前走了两步,裙裾轻摆,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不过我爹在朝中为官,平日里也见过不少圣旨,倒是头一回见到长得这么……别致的。”

      她的目光落在周炳手中那卷黄绸上,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周炳下意识地把圣旨往身后藏了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质疑本官?”

      “质疑谈不上,”方婕歪了歪头,“好奇而已。”

      魏行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得津津有味。他目光从方婕身上掠过,又落在吴舒画身上。吴舒画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神色淡淡的,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官差的站位和动作。

      有意思。魏行心里想着,又磕开一颗瓜子,这家茶馆今天果真是好戏连台。

      周炳见势不妙,咬了咬牙,决定速战速决。他一挥手,厉声道:“给我搜!”

      话音未落,楼下的官差们一拥而上,桌椅翻倒声、瓷器碎裂声、客人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整座茶馆乱成一锅粥。楼上的官差也动了,有两个人直奔账房,另两个人冲向角落里的书架,动作粗暴而急切,分明是有目标地寻找什么。

      魏行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瓜子壳,忽然提高了声音:“都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不知为什么,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那些官差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魏行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随意地晃了晃。那块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金色的“令”字,背面是蜿蜒盘旋的五爪龙纹,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全场寂静。

      周炳的脸色“唰”地白了。

      “御赐金龙令,如朕亲临。”魏行晃着令牌,像个孩子在炫耀新玩具似的,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周大人,你是自己走呢,还是让本王送你一程?”

      周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那块金龙令,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又飞快地转化为恐惧和绝望。

      “臣……臣……”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魏行将令牌收回袖中,笑眯眯地说:“行了行了,别跪了,麻利点,带着你的人走。动静闹得这么大,回头被御史弹劾了,本王可不替你背锅。”

      周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矮了三分。他艰难地转过身,朝手下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撤。”

      官差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他灰溜溜地下了楼。楼下的喧哗声渐渐远去,茶馆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碎瓷片散了一地,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堂此刻冷清得像座废墟。

      方小小躲在姐姐身后,惊魂未定地探出头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陈怀那边看去。陈怀站在原地,面色微沉,似乎在想着什么。

      李怀书倒是松了口气,从陈怀身后走出来,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儿个要进大牢呢。”

      陈法表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离去的官差队伍,回头对魏行说了两个字:“跟着?”

      魏行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法表你什么时候学会主动说话了?有进步有进步。”他顿了顿,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摇头道,“不急,这几条小杂鱼翻不起什么浪来。重要的是那条大鱼。”

      陈怀走过来,低声问:“王爷觉得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魏行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考量的意味,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隐情?哪有什么隐情,就是一群不长眼的狗东西扰了本王喝茶的雅兴罢了。”

      陈怀了然,没有再问。

      方婕这时走上前来,朝魏行行了个礼,笑容明艳:“今日多亏王爷出手,不然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挑:“方姑娘方才质问周大人的时候,可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方婕笑容不变:“王爷说笑了。”

      魏行懒得跟她客套,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一直安静站着的方小小身上。方小小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地又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魏行“啧”了一声:“这姐妹俩的胆子也差太多了。”

      方小小脸一红,把头埋得更低了。

      角落里,吴舒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好了书卷,带着丫鬟悄无声息地往楼下走去。经过魏行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冷而平静。

      “王爷今日多事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等魏行回应,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李怀书愕然:“这人谁啊?这么跟王爷说话?”

      魏行倒是不在意,反而笑了:“吴大人家的千金,性子冷是冷了点,但人不错。”

      方婕听到“人不错”三个字,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脸色不大好看。

      魏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今儿个这一趟可真没白来,茶馆里这些人的关系网,比账房先生算盘上的珠子还复杂,得多看几眼好好记下来。

      他正盘算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循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陈法表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魏行朝他笑了笑,陈法表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地转开了目光。

      得,这位是真木头。魏行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地上散落的碎瓷片中,有一片明显是被人故意踩碎的,瓷片内壁残留着一点墨迹,像是写过字的痕迹。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跨了过去。

      有意思,这东西恐怕才是今天这场闹剧的真正目标。只可惜周炳那帮人手脚太慢了,东西早就被人毁掉了。会是谁呢?是原本就要销毁证据,还是趁机浑水摸鱼?

      魏行将这个问题暂时压在心底,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众人随意拱了拱手:“茶没喝成,本王先走一步,改日再会。”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身后的李怀书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位王爷……到底是傻的还是精的?”

      陈怀淡淡一笑:“你说呢?”

      李怀书想了想,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赶紧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方婕拉着方小小也准备离开,方小小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怀。陈怀正低头看着地上那片碎瓷,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她咬了咬唇,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跟着姐姐下楼去了。

      茶馆二楼很快只剩下了陈怀、李怀书和陈法表三人。

      陈法表忽然走到那片碎瓷前蹲下来,捡起那片魏行注意到过的瓷片,翻过来看了看,递给陈怀。

      陈怀接过瓷片,上面残留的墨迹依稀可辨。他仔细辨认了片刻,眼神骤然一凝。

      “这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李怀书凑过来:“什么什么?”

      陈怀没有回答,将瓷片收入袖中,神色恢复了平静:“没什么,走吧。”

      三人下楼时,街角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追逐嬉戏,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查抄从未发生过。

      魏行早已没了踪影。

      但陈怀知道,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闲王,此刻恐怕正坐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将今天在茶馆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无声无息地收入囊中,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而这张网,迟早有一天会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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