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茶馆图鉴》嗯佛

1、第一章 春深茶馆

　　三月末的京城，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方小小坐在茶馆一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她隔着那层薄雾偷偷往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姐姐，他们还在。”她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方婕正对着小铜镜补妆，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就在呗，陈怀又跑不掉。”

　　方小小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圈。她不敢像姐姐那样大大方方地看，只能借着茶盏掩护，偶尔飞快地往楼下瞥一眼。

　　楼下大堂靠窗那桌坐着三个人，都穿着暗纹云锦的长衫，腰间佩玉，光是背影就透出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陈怀坐在最外侧，身形端正，如青松般挺拔。他正侧头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笑意温和却不张扬，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不疾不徐，恰到好处。方小小只看了这一眼，心就砰砰跳了起来。

　　坐在陈怀对面的是李怀书。他一袭月白色长衫，玉冠束发，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倒是风雅得很。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摇扇子的频率快得不正常，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发紧，似乎有些坐立不安。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楼梯口飘，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人。

　　“怀书，你今天心不在焉的。”陈怀微微一笑，“茶都凉了，你还没喝一口。”

　　李怀书轻咳一声，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烫得眉头一皱，又强撑着若无其事地放下：“没有，在想事情。”

　　陈法表坐在最里面，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一双眼睛沉静得像千年古井，波澜不惊。面前放着一壶白水，他不喝茶，也不碰桌上的点心，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尊雕像。

　　李怀书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小声抱怨：“法表，你说句话行不行？跟个木头似的，我跟你坐一块儿都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陈法表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漠至极，仿佛在看街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沉默。

　　李怀书：“……”

　　陈怀低笑了一声，替陈法表解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李怀书哼了一声，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就是觉得奇怪，明明咱们三个一起来的，怎么就你俩跟唱双簧似的，我一个人在这儿又当客又当主，累得慌。”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急，像是有人踩着碎步往上跑。李怀书手里的折扇猛地一顿，桂花糕噎在嗓子眼，呛得他连连咳嗽。

　　陈怀递了杯茶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

　　李怀书接过茶猛灌一口，涨红着脸摆手：“没、没事，呛着了。”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楼梯口飘去。

　　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楼梯拐角处，她生得明艳动人，一双杏眼含着盈盈笑意，眉梢微挑，自带三分张扬。方婕从楼梯上走下来，步履从容，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陈怀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陈公子，真巧，又遇上了。”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像玉珠落盘。

　　陈怀起身，微微颔首，笑容礼貌而疏离：“方姑娘，确实巧。”

　　方婕走近几步，眼神黏在陈怀身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上次在诗会上见过陈公子，便一直记挂着公子的才学，没想到今日在此偶遇，实在是缘分。”

　　陈怀神色不变，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他的笑容始终维持在同一个弧度上，没有加深半分，也没有退减半分，像是精心调整过的面具。

　　“方姑娘谬赞了。”

　　方婕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李怀书，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陈法表身上。陈法表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点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方婕的眉梢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巧笑嫣然的样子。

　　“这位是？”她看向陈法表。

　　“陈法表。”陈法表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淡，两个字说得毫无感情，像是报菜名。

　　方婕噗嗤一笑：“陈公子惜字如金。”

　　陈法表连嘴角都没动一下，依旧盯着窗外。

　　方婕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头又看向陈怀，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姐姐……”

　　方小小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她站在方婕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指绞着衣角，脸颊红红的，连看都不敢往陈怀那边看一眼。

　　方婕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上来做什么？不是说就在下面等着？”

　　方小小声音更小了：“我、我一个人在下面……”

　　“行了行了。”方婕不耐烦地招招手。

　　方小小低着头走过去，路过陈怀身边时，脚步明显僵了一下。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清冽而干净，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根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陈怀倒是注意到了她，微微一笑：“这位是方姑娘的妹妹？”

　　方小小咬着下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婕替她答了：“我妹妹方小小，胆小得很，陈公子不必在意。”

　　陈怀颔首，目光温和地看向方小小：“方二姑娘好。”

　　方小小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陈、陈公子好。”

　　只这一眼，她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陈怀的笑容温润如玉，声音清朗如泉，一切都像她梦里反复描摹过的那样美好。可她也看到了，他看姐姐时眼底那层淡淡的疏离，看自己时更是客气得近乎敷衍。

　　他不记得她了。

　　三年前上元灯会，她被人群冲散，蹲在街角哭得稀里哗啦，是一个少年递给她一盏兔子灯，笑着说：“别哭了，我送你回去。”

　　那少年的眉眼，就是眼前这人。

　　他不记得了。也是，一盏兔子灯而已，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于她却记了整整三年。

　　方婕见妹妹呆愣在原地，皱了皱眉，拉着她在一旁坐下。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陈怀身上，正想再找话题，楼梯口又传来一阵响动。

　　上来的是一对主仆。走在前面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鹅蛋脸，眉目如画，一身浅青色衣裙衬得她清丽脱俗，气质温婉端庄。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步履从容，像是漫步在自家后花园里一样悠闲。

　　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小姐，您慢点，等等奴婢……”

　　“吴舒画？”方婕脱口而出，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吴舒画循声看过来，目光落在方婕身上时，原本恬淡的表情瞬间变了，嘴角微微下撇，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方婕，你怎么在这儿？”

　　“这茶馆又不是你开的，我来不得？”方婕冷笑一声。

　　吴舒画轻嗤一声，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在陈怀身上停了一瞬。方婕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吴舒画看陈怀的眼神，和她看陈怀的眼神，分明是同一种。

　　糟糕，情敌。

　　吴舒画倒没有像方婕那样明目张胆地凑过去，而是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龙井，翻开书卷，姿态悠闲极了。可她那翻书的手明显心不在焉，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来覆去好半天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方婕心里冷哼一声，转回头继续跟陈怀说话，声音特意放大了几分：“陈公子，听说你近日在翰林院编修《九州志》，可是真的？”

　　陈怀点头：“确有此事。”

　　“那可真是了不起。”方婕眼中满是崇拜，“《九州志》乃国之重典，能参与编修的，无不是当世顶尖的才学之士。陈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实在令人钦佩。”

　　陈怀微微一笑：“方姑娘过誉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方婕正要再夸，身后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马屁精。”

　　方婕脸色一沉，回头狠狠瞪了吴舒画一眼。吴舒画头都没抬，手指翻过一页书，表情无辜极了。

　　方小小坐在一旁，看着姐姐和吴舒画之间暗流涌动的交锋，又偷偷看了看陈怀那张始终温润如玉的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忍。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指尖，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闪开闪开！都给我闪开！”

　　一个粗犷的嗓音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桌椅掀翻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惊叫声。茶馆里的人纷纷探头往下看，只见一队身着官服的人马气势汹汹地闯进茶馆，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员，手里扬着一纸文书，高声喝道：“奉旨查抄逆产！此处已被朝廷查封，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满堂哗然。

　　二楼的人纷纷起身，有人慌乱地往楼下跑，有人挤在楼梯口张望，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方婕皱眉站起身，吴舒画也起身往陈怀身边走去。方婕见此靠向陈怀，陈怀身体微微避开看向了吴舒画，面色微微凝重，目光在那些官差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眼神一凛。

　　“这些人的服制不对。”他低声说。

　　李怀书凑过来：“哪儿不对？”

　　陈怀没有回答，目光紧紧盯着领头官员腰间那块令牌。那令牌的形制、纹样，都不是朝廷正规的制式。他正要再细看，余光瞥见包间内出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