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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遗诏 沈清鸢携遗 ...

  •   马车停在德顺门外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沈清鸢掀开车帘。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宫墙上悬挂的灯笼在风里晃荡,把守门禁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换了一身庄重的藏蓝色宫装,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发髻上没有别的饰物,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凌战留在宫门外,按规矩外男不得擅入内廷。随她进宫的是云霜,身后跟着何管事——谢九渊的何管事,今夜穿了正经的宫服,腰间挂着他惯常的那副温和面孔。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发现,他今夜的笑容比平日少了半分松弛。

      “沈大小姐,”何管事在宫门口迎上她,“王爷已经在正殿了,正在和陛下说话的当口。太后和贵妃也在。素姑会在侧殿候着,等信号。”

      “什么信号。”

      “王爷掷杯为号。”

      永巷的灯今天比往常亮。

      沈清鸢踏进甬道时,禁军比平日多了一倍,火光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桂姑姑站在甬道尽头,身后跟着四名掌事姑姑,面上依旧是那三分温和的笑意。

      “沈大小姐,”桂姑姑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在偏殿等您。请随奴婢来。”

      沈清鸢跟着她走。偏殿的门虚掩,桂姑姑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沈清鸢走进去。殿内只有两个人。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捻着那串碧玺佛珠。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大理寺少卿,周寅。

      周寅今晚穿的是便服,深灰色长衫,没有戴官帽。他站在太后身侧,站姿笔直,像一把入鞘的刀。

      “沈大小姐来了。”太后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茶不错,“周少卿,这位就是沈国公的大女儿。”

      周寅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他拱手行礼,动作规矩,面容平静。

      “沈大小姐。此前在府上多有打扰,失礼了。”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做分内事的不动声色。这个人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太后把他放在大理寺是为了什么,不知道沈家和他的关系,不知道他在替谁卖命。

      “周少卿秉公执法,何来失礼。”她回了一礼,语气也是公事公办。

      “好了。”太后轻轻捻了一下佛珠,“今晚请沈大小姐来,是有件事想问你。”她顿了一下,“哀家听闻,先帝遗诏在沈家。”

      沈清鸢没有否认。太后今日不想再绕弯子。她知道太后安排在麟德殿四周的禁军比请安时多了一倍,她也知道偏殿后面站着数名带刀内侍。

      “回太后,”沈清鸢清晰地开口,“先帝遗诏在臣女手中。”

      太后的佛珠停了。碧绿的珠子顿在她指间,良久没有移动。

      “周少卿,”太后的声音很轻,“请回避。”

      周寅抱拳,退后三步,转身出了偏殿。殿门在他身后阖上。殿内只剩下太后和沈清鸢两个人。

      “拿来。”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那只檀木盒。盒子里衬着明黄绸缎,缎上躺着一卷帛书。帛书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褐,但龙纹依旧清晰,朱红御印完好无损。太后盯着那只盒子,没有伸手去接。

      “先帝遗诏,传位给谁。”

      “嫡次子,谢九渊。”

      太后的佛珠开始重新转动。一颗,又一颗,在寂静的偏殿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遗诏从何而来。”

      “家母遗物。”

      太后的眼睫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母亲是谁。”

      “家母姓苏。苏氏隐族,世代守护九殿下。”沈清鸢平静道,“先帝临终前改立遗诏,真本交由苏氏保管。先帝驾崩后,这个秘密被家母封存在凤鸣山庄。家母过世后,遗诏留给了臣女。”她顿了一下,“太后娘娘可要亲自验看。”

      太后没有伸手。她只是坐在凤椅上,垂着眼帘,看着那只檀木盒里明黄色的帛书。良久,她开口了。

      “哀家问你——你今晚来,是想做什么。”

      “臣女想请太后,在明日早朝上,将此诏公示群臣。”

      太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烛火、殿内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只檀木盒——所有的光都落在太后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你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吗。”

      沈清鸢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不是病死的。”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给宫里寄了一封信。说遗诏在她手里,如果宫里有任何人动沈家或者苏家,遗诏就会立刻公之于众。信是寄给先帝的——那时候先帝已经驾崩了。信落到了淑贵妃手里。”

      太后的佛珠又停了。

      “淑贵妃把信给哀家看。哀家说——苏婉不能留。”

      沈清鸢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毒是淑贵妃下的。放在补药里,连放了一个月。你母亲死的时候不疼,但是极慢。”

      太后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每一个字都像是砚台上的陈墨,早已干涸,却又在顷刻间化开,变成一片化不开的黑。

      “你母亲那封信,是寄给先帝的。先帝如果还活着,遗诏就会换。问题是先帝已经死了。那封信唯一的作用,就是告诉她——她知道遗诏的事。”

      太后顿了一下。

      “她知道,她就得死。”

      沈清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母亲的死不是意外,不是病逝,是淑贵妃下的毒,太后点的头。

      “太后为什么告诉臣女这些。”

      太后站起来。她走到沈清鸢面前,停住。碧玺佛珠垂在她手背上,珠子弹跳了一下,贴在沈清鸢的腕骨上,冰凉彻骨。

      “因为哀家老了。哀家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对,有些不对。对你母亲的处置是其中一件。哀家不打算为这件事忏悔,也不打算为这件事撒谎。”太后的目光落在檀木盒上,“遗诏是真的。哀家今晚就可以销毁它,也可以现在就杀了你。都不难。”

      她收回手,佛珠重新开始转动。

      “但哀家不会这么做了——息壤在你手里,北朔遗孤的身份你查得到,你母亲的毒你能翻出来。杀了你,反而帮了淑贵妃和三皇子。哀家不想帮他们。”

      “太后是怕三皇子上位。”

      “哀家怕的不是三皇子。怕的是真让淑贵妃当了太后。”太后转过身,“遗诏你自己收好。明早哀家会宣你进宫,当着朝中几位旧臣的面,一起验这份诏书。”

      沈清鸢收好檀木盒。她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眼,直视太后的眼睛。

      “太后,北朔遗孤周寅——他自己的身世,他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说,“哀家没有告诉他。淑贵妃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他只知道自己是太后养大的孤儿,进宫之前在民间受过苦。”

      “那他的仇人就是沈家了。”

      “是。”

      “所以大理寺查沈家的案子,是太后安排的,还是淑贵妃指使的。”

      太后沉默了片刻。

      “是哀家安排的,也是淑贵妃乐见其成的。不过真正推动这件事的人,是三皇子。他比淑贵妃更清楚周寅的底细,一早就布好了周寅这步棋。”太后对沈清鸢说,“周寅就在殿外站着,哀家暂时让他等在廊下。你可以走了。明早早朝再见。”

      沈清鸢退出偏殿,檀木盒稳稳地端在手中。

      廊下,周寅果然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他拱手行礼。

      “沈大小姐。”

      沈清鸢停住脚步。她站在周寅面前,两人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很长。

      “周少卿,”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先帝遗诏如果另有真本——会传位给谁。”

      周寅看了她一眼,随即规规矩矩垂下眼帘。

      “此非下官可以妄议之事。”

      沈清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她带着云霜和何管事走出偏殿,穿过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的永巷,走向正殿的方向。正殿里灯火通明,隔着几重殿门,隐约能听见丝竹和人声交错。

      她走进正殿侧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谢九渊从席间站起身。

      满殿烛火,百官命妇齐聚。他站在御阶之下,一身玄色蟒袍,手里端着那只白玉酒杯。他没有看她。但他把酒杯举高了一点——那个角度,恰好是侧门方向能看到的位置。然后他松手。白玉酒杯从指间滑落,砸在金砖地面上,碎得清脆利落。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摄政王身上。

      谢九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麟德殿。

      “臣谢九渊,有本启奏。”

      皇帝坐在御座上,微微皱眉。

      “皇叔有何事。”

      “先帝遗诏。今有真本,由沈家嫡女沈清鸢携至殿外。请陛下准旨开验。”

      整个麟德殿炸开了锅。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她端着那只檀木盒,一步一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殿。文武百官的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无数双眼睛追着她的脚步,满殿灯火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她跪在御前,将檀木盒高高举起。

      “臣女沈清鸢,携先帝遗诏,面呈陛下。”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骤变。珠帘后的淑贵妃霍然站起。太后依旧端坐在御座右侧,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平稳滑过。

      谢九渊站在沈清鸢身侧,俯身接过檀木盒,打开。他取出那卷泛黄的帛书,展开,先帝御笔、朱红御印,在满殿烛火下清晰呈现。

      沉默。然后哗然。

      “先帝遗诏——传位给嫡次子,谢九渊?”

      “怎么会有两份遗诏?”

      淑贵妃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又尖又厉,像一根被拉断的弦。

      “这是伪造的!来人——把沈清鸢拿下!”

      谢九渊转过身,挡在沈清鸢身前。

      “淑贵妃,遗诏真伪,自有朝臣验检。今日在场诸位——首辅张砚、兵部韩琦、宗人府谢桓。这些人都是当年在御前见证遗诏的老臣。现在就请他们一同验诏。”

      他抬眼,看向首辅张砚。

      “张首辅,你说呢。”

      满头银发的首辅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殿中央,低头看向那卷帛书。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

      “臣,确认此为先帝御笔。真诏无疑。”

      麟德殿里,烛火静静地燃着。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看着上面先帝的御笔、朱红的御印。传位给谢九渊。

      沈清鸢跪在大殿中央,抬起头,望向御座。她母亲等了一辈子,素姑等了二十年。

      这一刻,她们都站在这里,和她一起站在这里。

      殿外,天际隐隐有了第一缕晨曦。

      天要亮了。

      几乎在麟德殿内哗然落定的同一时刻,偏殿后方的夹道里,一顶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停在永巷深处。轿帘掀开,素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从轿子里探出身来。

      殿内的争执声透过几重高墙,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首辅张砚跪下确认的那一句“先帝御笔”却硬生生从窗棂缝里挤了过来。

      素姑听到了。她扶着轿辕慢慢站直,没有流泪,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夜风里,像一棵在暗处站了太久太久,终于等来破晓的枯梅。

      ---
      (第2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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