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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雨前夕 三皇子设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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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的请帖是今早送来的。
云霜把帖子递上来的时候,沈清鸢正在看账册。账册是母亲留下的,记的是凤鸣山庄历年收支,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多了一行新的字——是她昨天添上去的:素姑带来,遗诏真本。
“小姐,”云霜把帖子放在账册旁边,“三皇子府上的人说,殿下请小姐今晚过府一叙,为上次鲥鱼宴的不周赔罪。来人还在门房等着回话。”
沈清鸢翻开帖子。字迹端正温和,措辞客气周到,落款处还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是她前世最喜欢的花。她把帖子搁下。
“回他。说大小姐必到。”
“小姐,”云霜犹豫了一下,“会不会——”
“会。”沈清鸢说,“所以今晚你跟我去。让凌叔在府外候着,马车不要熄。”
云霜点头,转身去回话了。
沈清鸢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母亲去世也是在秋天,满地落叶堆在阶下无人扫。前世她没来得及替母亲收任何东西。这一世,她把遗诏收好了,把素姑送走了,把何伯接回来了。还不够。她还要替母亲做完她没来得及做的那件事——把遗诏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谢九渊的回信还没有到。
她昨晚让凌战送了信。按摄政王府的速度,今早应该有回音。但他没有回。
“小姐。”凌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凌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信。沈清鸢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谢九渊独有的那笔字:
“看过了。原件你留着。安排她入宫。走德顺门。何管事替你开道。”
她不在府里的这两天,谢九渊动了。而且是大的——他要在宫中设局翻案。以她的名义进宫,用她手里的遗诏。安排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素姑。
沈清鸢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凌叔,素姑今晚出城的事先搁一搁。等我回来再说。”
凌战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句是。
“备车。”
万家灯阁是一处私人别苑,在东城根下,地方偏僻,极少有外人来。前世沈清鸢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三皇子替她庆生,给她弹了一夜的琴。一次是为他抄录文书到深夜,他替她披了一件狐裘。那时她以为是深情。现在她知道,那只是他惯用的笼络手段——对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版本,她得到的版本从来不是唯一的。
马车停在灯阁门前。
沈清鸢掀帘下车。三皇子迎上来时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发束玉冠,眉眼含笑。他手里折了一枝桂花,递过来,语气自然而随意。
“清鸢,你来得正好。这灯阁的桂花今年开得好,我折了一枝给你。从前你最爱桂花。”
沈清鸢接过桂花,低头闻了一下。桂花很香,甜腻的香,让人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谢殿下。”她说,“殿下今日怎么想起在这里设宴。”
“灯阁安静。我让人做了几道你从前爱吃的菜,不算宴,就当是赔罪。上回在你家多有打扰,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当面道歉。朝堂上闹成那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我不方便亲自上门,只好请你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清鸢脸上。温柔、恳切,声音低沉,和前世一模一样。沈清鸢跟着他走进灯阁,桂花枝还捏在手里。花瓶里已经插好了另外三枝桂花,桌上八碟冷盘,一壶温着的黄酒。窗户半开,看得见花园里挂着的几盏纱灯,在暮色里漾开暖红的光。
三皇子替她斟酒,一举一动自然随意。
“盐铁案牵连甚广,我运气不好被人攀扯上,父皇震怒停了我的朝——这些都是朝堂上常有的事。清鸢,你该不会嫌弃我这个落难皇子吧。”他开了一句玩笑,语气轻松自在,“对了,上回大理寺去你府上的事,我后来才知道闹得多过分。沈二小姐现在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周少卿办案手段硬朗,难免有些不讲情面。”三皇子把酒杯推到她面前,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他也不容易。这个人没根基没家世,全靠自己爬到今天——好像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沈清鸢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三皇子在探她知不知道周寅的来历。他一定也知道周寅是谁。
“那真是可惜。”沈清鸢抿了一口酒,将酒杯放下,“被蒙在鼓里半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布下的一颗棋。”
她抬起眼,对上三皇子的目光,续道:“殿下说是不是。”
三皇子的笑容凝了一瞬。然后他低声笑出来,摇了摇头。
“清鸢,你变了好多。”
“病了一回而已。人总会变的。”
“说到变——我前些日子还听到一桩趣事。宫里有人传,沈大小姐的外祖父原是太常寺协律郎,先帝还亲口夸过《破阵乐》。我怎么记得,苏家从前只是寻常书香门第,夫人也从来不提这些事?”
沈清鸢端起酒杯,挡住唇角。他知道得太晚了。何伯的身份已经重新做过,素姑的卷宗已经销掉,庄子里的密室已经清空。淑贵妃让她从宫里安全退走了,太后亲自把素姑的卷宗销了,这些事三皇子一件都查不到实证。她等的就是他问。
“殿下既然问到这个,”她说,“外祖父确实是太常寺音乐官。我娘爱谱曲奏琴,所以摄政王幼年时曾随她学乐。他也算是我娘的学生。”
三皇子的脸色终于变了。从进灯阁到现在,他第一次收起了笑意。他瞳孔收缩的幅度极小,但没有逃过沈清鸢的眼睛。
“摄政王怎么会跟你娘——”
“我娘病逝前,曾有书信给宫里。殿下如果不信,可以去查。”沈清鸢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只是太常寺早年走水烧过一批旧档,剩下多少,就要看永巷里还有没有机缘了。”
三皇子盯着她。温和褪尽之后,剩下的只有冷。他今晚约她来,是想用回顾旧情的方式拉拢她——他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听见他的名字就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沈清鸢。可从头到尾她没有一刻接他的旧情招;对于家底她有的是太后和摄政王两根硬桩。他不是输在今晚,他是今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
“你——”他看清了。他们告诉她了。谢九渊和她母亲的关系,苏家和宫里的纠葛,她全知道了。他这些年对她的那些温柔、那些笼络、那些自以为滴水不漏的算计——她全都看在眼里,然后把它们变成了反过来扎进他身体的倒钩。
“开个价吧。”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手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沈清鸢没有说话。
“谢九渊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他能给你什么?权?摄政王的位子将来迟早会被新帝收回。他不过是暂代朝政。”三皇子往她面前挪了半寸,声音压低,“你现在收手,我可以既往不咎。沈家的事,我不会再动。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给你自由。”
沈清鸢轻轻放下酒杯,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枝桂花,随手搁回花瓶旁边。
“殿下,今晚的菜很好。但桂花——我早就不喜欢了。”
三皇子坐着看她站起来,看她往门口走,看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他以为还有转机。
“清鸢。”
沈清鸢没有回头。
“殿下,周寅的身世,我替他查。因为他欠一个真相。而殿下——”她推开纱门,“欠的是命。”
门在她身后阖上。纱门晃了两晃,将花园里的纱灯和月光隔在外面。
三皇子独自坐在桌边,桌上一桌的菜一口没动。黄酒的酒渍从杯沿流下来,洇在月白色的桌布上。他伸出手拿起沈清鸢没带走的那枝桂花,攥在手里,花瓣被捏碎,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桌布上,和他方才洒的酒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江先生。”三皇子走到门边,声音平静得几乎冷淡,对着门外候立的灰色身影道,“去禀告母妃。谢九渊动用了苏家的线,沈清鸢已经拿到遗诏了。她不动手,我们迟早也要被人掀翻。”
门外夜色沉沉,万寿阁的花园里没有蝉鸣。夏天过去了。
与此同时,沈清鸢的马车已经停在沈府门前。她推开院门的时候,云霜最先迎上来。然后是何伯,端着一碗热汤,颤着手递过来,说大小姐这么晚出门回来肯定没吃好。然后是凌战,依旧沉默寡言,站在角落里。然后是一个人,坐在她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她那只旧妆匣。
谢九渊。
他今晚穿了一身墨蓝色便袍,没有戴冠,墨发只用一根绦绳松松束着。妆匣在他手边搁着,里面躺着黄玉带钩。他把妆匣推到她面前。
“另一半,本王今晚是来还的。”
沈清鸢走过去,没有看妆匣,只看着他的眼睛。
“王爷安排素姑入宫,是今晚。”
“是今晚。”谢九渊说,“何管事已经打点好德顺门。你的人也送出了府。素姑一入宫闭殿,当着太后和朝臣的面把遗诏端出来——明天早朝,所有人的态度都会变。你现在可以决定,让她进去,还是撤回来。”
“她身体吃得消吗。”
“她撑得住。”谢九渊难得收起笑意,“她等了二十年。”
春夜的风掠过庭院,梧桐叶簌簌作响。沈清鸢垂下眼帘,将一只手轻轻搁在妆匣上,指尖在黄玉带钩的旁边停顿下来。
“送入宫。”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是母亲的遗愿、是素姑二十年的等待、是她从前世无数个深夜独自痛哭之后就一直攥在手里不敢松开的决心。
谢九渊站起来,退后三步,对她行了一礼。
他从未对任何人行过这样的礼。不是君臣礼,不是男女礼,是感谢——以他自己的名义,以那个曾被苏婉奶过的孩子的名义。沈清鸢看着他的头顶,心里忽然浮起母亲信上那一句——“他是娘养大的孩子。”
他确实是。
她上前一步,抬手虚扶了他一把。谢九渊直起身,两人隔着一方石桌、一只妆匣、一对黄玉带钩,在夜风里静静站着。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他说,“要不要和本王对对表。”
沈清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枚兵符已经还给他了,腕上只剩一道细细的勒痕。
“我没有表。”
谢九渊摘下腰间那枚黄玉带钩,连同半截表链,一同轻轻搁在石桌上。
“那这个先押在你这里。明天还我。”
沈清鸢拿起那枚犹带体温的玉钩,忽然想起前世他在荒寂街头为她收尸的那个夜晚。那一夜她不知道他是谁。这一世她知道了。他是她母亲用半条命护过的孩子,是素姑用二十年在永巷苦等的遗诏注脚,是先帝留给这座江山的最后一道真诏。
她把带钩握在掌心,抬头看他。
“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那就去吧。”
谢九渊转身穿过月门,玄色衣摆消失在夜色里。沈清鸢坐在石凳上,掌心的带钩温热,夜风已稳,月上中天。明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那座她前世从未踏足过的宫阙,将在明天迎来一个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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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