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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帝师 新朝初立, ...

  •   新帝登基的第四天,沈清鸢正式入宫授课。

      她穿过德顺门的时候,守门的禁军已经认得她了——不是因为她来过几次,而是因为何管事提前把她的画像给德顺门当值的每一个禁军看了个遍。画像是摄政王府的画师画的,据说画完之后王爷看了一眼,说“眼睛不够冷”,让画师重画。画师重画了三遍,最后交出来的那一版,沈清鸢自己看了都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画上的女子眉眼清冷,嘴角抿着,眼神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笃定。

      “帝师大人,”禁军副统领亲自迎上来,“御书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陛下在等您。”

      沈清鸢点了点头,跟着内侍往御书房走。这是她第一次以帝师身份入宫。她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暗花宫装,袖口绣着银线的竹节纹,发髻上依旧只戴那支白玉兰花簪。这身打扮是她自己选的——藏青比胭脂庄重,竹节比缠枝更符合读书人的身份。她在镜前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母亲当年教导她穿衣时说过的话——“衣裳是穿给别人看的,但颜色是穿给自己的。”

      御书房在麟德殿东侧,是一间不算太大的殿阁。推门进去,满墙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架上摞满了经史子集和历代奏折汇编。新帝燕承乾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边摞着半尺高的奏折。他今天没有戴冕旒,只戴了一顶便冠,龙袍也换成了明黄常服,看起来比登基大典那天更像一个真实的孩子。

      “皇婶!”他站起来,然后意识到不该叫皇婶,赶紧改口,“帝师大人——”

      “叫沈先生就好。”沈清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陛下随便。我还没有习惯被叫‘大人’。”

      新帝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膝盖碰了一下御案腿,桌上的奏折晃了晃,他伸手去扶,结果袖子带翻了旁边茶盏。内侍手忙脚乱地收拾,新帝的脸红到了耳根。

      沈清鸢什么都没说。她等他重新坐好,等内侍退出去,等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然后把一本自己手抄的《帝范》翻开,放在他面前。

      “今日不讲书。我要问陛下一个问题。”沈清鸢抬眼看着他,“陛下登基这四日,见过几位大臣?”

      新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是这个。“挨个都见过了。首辅张砚、兵部尚书韩岐、宗人府令谢桓——还有各部的侍郎和都察院的御史。都是按皇叔给的名单挨个见的,朕还背了他们的履历。”

      “除了这些大臣之外呢。”

      “礼部、刑部、户部的奏折,朕每天都看。”

      “我问的不是奏折,是人。”沈清鸢说,“陛下这几天,有没有接见过哪个大臣的夫人、哪个年轻学子、哪个在殿外递了帖子却被拦下的举报人?”

      新帝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陛下,你接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摄政王安排好的。摄政王是你的保护者,但他也是你的围墙。围墙可以挡住箭矢,但也可以挡住外面的声音。”沈清鸢把声音放得很轻,“为君者,不仅要听给他安排好的话,还要自己去听那些安排之外的话。因为真正要害你的人,永远不在名单上。”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朕明白了。”他说,“可是朕怎么知道谁是可以信的呢。”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孩子十二岁,刚登基四天,已经在思考谁可以信的问题了。他不是那种天资卓绝、七步成诗的少年天才,但他有一种比天才更珍贵的东西——他愿意承认自己不懂。

      “不知道。”沈清鸢诚实地说,“陛下可以信我,但不能全信。可以信摄政王,但也不能全信。可以信首辅张砚,但他老了,他身边的人不一定和他一样忠心。陛下现在要做的不是分辨每一个人的好坏,而是在听不同的人说话的时候,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哪个更可信。总有一天,陛下会找到那个标准。”

      她说着,把话题转回书本上:“今日授《帝范》第一篇——‘君体’。这篇讲的是为君者以天下为身、以万民为心的道理……”新帝嗯了一声,拿起笔在书上标注了一个批注,笔尖蘸墨稳稳地落在纸上。他在课堂上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沈清鸢帮他磨墨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学生并不笨,他只是被宫变的阴影压得太狠,还没有习惯坐在这个位置上。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谢九渊正在看一封密报。

      暗卫单膝跪在案前。“王爷,北朔复国的旧部最近在京郊聚拢,人数不多,但开始打探大理寺这边对北朔旧案的态度。他们的首领姓萧,名远,自称是当年北朔王族旁支的后人。另外——他们对周寅的态度有些复杂。一部分主张杀了周寅这个勾结太后的遗孤以为北朔清理门户,另一派则视他为流落中原的族裔,想把他迎回去做复国少主。”

      “周寅知道吗。”

      “他本人仍在大理寺值房,但属下探到他今早派人去了京郊,打听几个老兵的坟头。”

      “传令下去,在去京郊的路上多放几处我们的暗哨,萧远的人若再靠近大理寺,不必抓,但必须探明他们的目的。”谢九渊顿了顿,“太后留下的那趟浑水,还没流干净。”

      沈清鸢下午回府时,正好在沈府门口撞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凌战。凌战刚从京郊回来,身上还带着尘土。

      “小姐,北朔旧部的事查出了新动向。他们的首领萧远带走了一批对周寅不满的老人,自己另立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多,但放出话来说要启动北朔复国。然后——周寅今早派人去了京郊,查的是当年北朔王妃下葬的地点。”

      沈清鸢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还在犹豫。”

      凌战点点头。周寅在宫变夜做了选择——背叛太后,归顺新朝。但他从未承认过自己是北朔遗孤,也从未面对过父亲是北朔王这个事实。他现在去查生母的坟,说明他被太后耽误了二十年之后,终于开始试图正视自己的出身。

      “何伯最近还好吗。”

      “好。小姨每天都去给他送药。”凌战难得笑了一下,“何伯每次都说不要麻烦夫人家的人,然后每次都把药喝得一滴不剩。”

      沈清鸢走进院子时,纪云正在廊下挑花样子。她来了沈府之后换了寻常妇人的装束,灰白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看起来和京城里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姨没有区别。

      “清鸢,”纪云抬头,“云霜说你去宫里给新帝上课了,感觉怎么样。”

      “他很聪明。”沈清鸢在纪云身边坐下,“只是从小到大没被当孩子看过,不知道该怎么在大人面前放松。”

      “那就让他慢慢放松。”纪云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教我的。她教我的时候从来不问‘你懂了吗’,每次都问我‘你觉得呢’。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教我学会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像你现在教燕承乾那样。”

      廊下沉默了片刻。沈清鸢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竹节纹。“小姨,你说母亲如果还在,她现在会在做什么。”

      “她啊,”纪云的声音忽然轻了,“她会在你家书房里备好你最喜欢的点心,在天冷时烧上你旧咳时她亲手调的那道茶。”

      沈清鸢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纪云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谢九渊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枚刚从都察院送来的急报。急报上说,淑贵妃前日从永宁宫传了一封密信给坤宁宫,信里只写了一行字——“废后诏书已经烧干净,先帝遗诏案与母后无关。”但他的人截获的纸条是第二封——在永宁宫和坤宁宫之间那条废弃的夹道里,有人早一步用一盆破扫帚压住了废纸团,上面写着与永宁宫方向截然不同的两句话。

      “坤宁宫今晚子时换防。明日早朝,有人要弹劾周寅叛国。”

      谢九渊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眉心微微蹙起。他在思考两件事:第一,这个往永宁宫传递消息的人是谁——敢在坤宁宫的眼皮子底下给太后出主意;第二,“周寅叛国”这个罪名虽然暂时站不住脚,但京郊确实有一支复国势力在冒头——北朔旧部最激进的那一支已经分裂出来,为首的是萧远。

      这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牵累周寅,还会牵累沈家。因为沈国公当年亲手斩杀北朔王这件事,会被有心人重新翻出来做成沈家压着北朔余孽意图割据的假象——太后给遗孤上身份锁被周寅自己拧断了,宫里残存的坤宁宫旧人完全可以换一条路:把沈家和北朔旧怨拼成一碟重新炒过的冷饭,端到新帝面前搅浑朝局。

      “去告诉周寅,”他将密信焚于烛火之末,抬头对暗卫说,“让他明早准备一份和大理寺无关的供词——他自己的身世供词。他要保住沈清鸢给他的那条命,就得先从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走下来,和北朔遗孤这个身份彻底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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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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