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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素姑醒了 素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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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姑睡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里,云霜守着素姑,给她喂水、擦身、换衣裳。沈府后院的东小院很安静,何伯搬到了隔壁耳房,每日早晚过来看一次。
第三天清晨,素姑睁开了眼睛。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声音轻而密,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绸缎上。素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青纱帐子看了很久。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然后她缓缓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虎口和指腹的皮肤粗粝如砂纸,触在同样粗糙的面颊上,带来的只有迟钝的钝感。但她的手是稳的——不是病人那种无力的抖,是压抑着什么情绪而刻意用力的稳。
云霜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素姑——”
“你家小姐呢。”
声音依旧是沙哑的,但已经比两日前清晰了太多。素姑慢慢站起来,推开云霜想要搀扶的手,自己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壶温茶和两只杯子。她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带我去见她。”
沈清鸢正在书房里和凌战说话。云霜领着素姑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亲手拉开一把椅子。
素姑没有坐。她站在书房中央,灰袍换过了,头发依旧没有,头皮上新长出的白发茬让她看起来像一株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老树。她看着沈清鸢,用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从头到脚,从眉梢到嘴角,从站姿到手指。
“你比你娘高了一点。”
沈清鸢让云霜和凌战退出去。门掩上,书房里只剩两个人。雨声从窗缝里透进来,细密而单调。
“素姑,”沈清鸢开口,“先帝驾崩那夜,你看到了什么。”
素姑缓缓呼出一口气。
“先帝驾崩那夜,子时刚过,我当值在御前掌灯。殿里没有别人。太后说皇上需要静养,把所有嫔妃都屏退了。”她顿了一下,“但淑贵妃没有走。”
沈清鸢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她藏在暖阁的屏风后面。是从侧门溜进来的。”
素姑的声音压到极低。
“先帝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手还能动。他抬手,指了指殿角落那只紫檀木的箱子。太后问他,要什么。先帝在地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诏’。”
素姑抬起自己的右手指节,在桌面上弯成潦草却锐利的弧度,像是正把那个字重新刻一遍。
“太后打开了箱子,取出遗诏。先帝摇头。他拼尽最后一口气,说——‘不是那一份。’”
“遗诏有两份。”
“对。一份在太后手里,是先帝早年立下的,上面写着传位给当今圣上。另一份藏在紫檀木箱子的夹层里——先帝临死前要改。太后没有去拿夹层里的。她站在龙榻前,当着淑贵妃的面,说:‘皇上糊涂了。遗诏在此,诸位大人可以作证。’”
“当时在场的诸位大人是谁。”
“首辅张砚、兵部尚书韩岐、宗人府令谢桓。都是太后连夜召进宫的。”素姑说,“没有一个人知道还有第二份遗诏。先帝到死也没有机会说出夹层在哪里。”
“那第二份遗诏呢。”
素姑低下头,声音开始发抖。
“我拿走了。”
她抬起枯瘦的手,按在左侧锁骨下方。
“先帝咽气的那一刻,太后和淑贵妃都在忙着应付赶来的大臣。我趁乱从箱子的夹层里把那卷帛书抽出来,塞进怀里。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找到苏婉——婉娘是我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我把遗诏给了她。”
沈清鸢忽然明白了一切。
紫檀木箱子的夹层。趁乱抽出的帛书。母亲——母亲给她的。不是苏婉自己去拿的。是素姑递给她的。
“母亲把遗诏藏在凤鸣山庄的石室里。”
“我知道。除了我,只有婉娘知道那个位置。”素姑忽然抬起眼,“你进去了。”
“进去了。”
素姑的目光在沈清鸢脸上凝固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说是笑,更像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转瞬即逝,嘴角却颤得厉害。
“打开了吗。”
“打开了。”
素姑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沈清鸢,眼睛里重新涌上泪光。那泪光底下,是二十年暗无天日的岁月,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信赖,是等到了。
“遗诏上写了什么。”
雨声忽然变大。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搁在桌上。那是母亲在铁门后留给她的——先帝亲笔,朱红御印完好,帛面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褐。
素姑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卷帛书上绣着的龙纹。不是认——是不忍心认。二十年前她把命交到婉娘手里,二十年后婉娘的女儿把命还给了她。
“先帝遗诏,传位给嫡次子谢九渊。”
沈清鸢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震惊,不是激动,是陈述一个被藏了二十年的事实。
素姑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溢出来,悄无声息地滑进灰袍的领口。
“对。”她说,“先帝要改的遗诏,就是这一份。他临死前要改立谢九渊。太后拿出来的那一份——是淑贵妃帮忙伪造的。”
“传位给当今圣上的那份。”
素姑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用沉默承认了沈清鸢没有说出口的判断。
沈清鸢看着素姑,缓缓开口:“她知道多少。”
素姑沉默良久。
“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她一定知道真正的遗诏在你娘手里。”素姑的声音发涩,“不然——婉娘不会死那么早。”
沈清鸢握着帛书的指尖微微收紧。
“先帝养在宫里的北朔遗孤,”沈清鸢一字一字地问,“是谁。”
素姑的表情僵住了。
“周寅。大理寺少卿周寅。”素姑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大小姐,他在宫里藏了十五年,没有人知道他是北朔王族的遗腹子。太后对外说他夭折了。但他没有死。太后用先帝的名义把他送出宫学文习武,又让他凭本事考进大理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沈家是他的仇人,也不知道太后是他的恩人。他是太后的人,也是淑贵妃的刀。沈清瑶的事,就是他查的——苏氏余孽四个字,最早不是三皇子提的,是周寅写的密折。”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是滚动的闷雷,从京城上空沉沉碾过。沈清鸢久久凝视着遗诏上朱红的御印。先帝驾崩那夜的真相、遗诏的秘密、淑贵妃和太后的角色、北朔遗孤的下落——素姑把她二十年黑暗里攒下的所有光和盐,一次性全倒了出来。
“素姑,”沈清鸢说,“你不能再留在沈府。”
“老奴知道。”
“我会让凌叔连夜送你出城。先去凤鸣山庄藏一阵子,等你身子养好了,再往南走。”
素姑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清鸢的手。那只枯瘦的手这一次没有抖。
“大小姐——老奴在永巷待了二十年,不怕死。但你要小心太后。太后比淑贵妃更难对付。淑贵妃要的是儿子的皇位。太后要的是——”她顿了一下,“哀家的天下。”
雷声又起,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
沈清鸢将遗诏重新收入袖中,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对外面唤了一声:“凌叔。”
凌战立刻出现在廊下。她把素姑方才说过的安排嘱咐了一遍,凌战点头,转身去备马车。
送走素姑当夜,沈清鸢独自坐在房中,把素姑和周嬷嬷的话复盘了一遍。
太后知道苏婉这个人,知道苏婉手里的遗诏。淑贵妃也在找遗诏。遗诏在苏婉手里——准确地说,是在沈家手里。如果要灭沈家的口,这就是最彻底的动机。
她把遗诏锁进妆匣,把妆匣放进柜子深处,落了锁。
然后她坐下来,提笔蘸墨,铺开一张信纸。纸上只写了两行字——“遗诏已现。先帝传位嫡次子。原件在我处。”写完晾干,折好,火漆封口。封口处没有盖任何印。她把这封信交给凌战。
“送到摄政王府。何管事亲启。”
凌战应声而去。
沈清鸢站在廊下,望着凌战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夜雨如注,淋得满京城一片湿冷。
她把先帝想交给谢九渊的江山,送到了他面前。
而他欠她的,从来就不止一枚黄玉带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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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