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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宫 沈清鸢踏入 ...
马车停在德顺门外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沈清鸢掀开车帘。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宫墙上悬挂的灯笼在风里晃荡,把守门禁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换了一身庄重的藏蓝色宫装,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发髻上没有别的饰物,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凌战留在宫门外,按规矩外男不得擅入内廷。随她进宫的是云霜,身后跟着何管事——谢九渊的何管事,今夜穿了正经的宫服,腰间挂着他惯常的那副温和面孔。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发现,他今夜的笑容比平日少了半分松弛。
“沈大小姐,”何管事在宫门口迎上她,“王爷已经在正殿了。素姑安排在侧殿候着,等信号。”
“什么信号。”
“王爷掷杯为号。”
沈清鸢点了点头,带着云霜往宫门走去。守门的禁军核对了帖子和对牌,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云霜随身携带的包袱,然后放行。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沈清鸢踏进宫道的那一刻,脚下是汉白玉铺就的甬道,两旁的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墙头上露出殿阁的飞檐翘角。宫灯在墙根下一字排开,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浮动着檀香和烛蜡的气味,远处隐隐传来丝竹声——宴席已经开始。
她前世从未踏足过这道宫门。三皇子从未带她入宫赴宴,她也从未主动争取过。那时候她觉得,宫墙太高,她不该攀。现在她从地狱爬回来,才明白那道墙不是用来挡她的——是用来挡那些不敢推开它的人。
“小姐,”云霜压低声音,脚步明显有些发紧,“这宫里好大。”
“跟紧我。”沈清鸢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有人跟你说话,你只管行礼,不要多话。”
云霜使劲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引路的內侍将她们领到了麟德殿的东侧门。殿内九间开阔,金砖墁地,蟠龙金柱托着穹顶,数百盏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满朝文武携家眷依次入席,命妇们的头面在灯下流光溢彩。丝竹声从殿角飘出来,是一支平和的雅乐。
沈清鸢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到沈家席位上坐下。父亲沈国公已经在了,见她落座,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杯盘,越过舞姬们翩跹的水袖,落在殿西侧的首位。谢九渊坐在那里,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那枚黄玉带钩——和她妆匣里收着的那只,是一对。他没有看她。从她入席到现在,他的目光一次也没有往东侧席位的方向落。但沈清鸢知道他在看。他在用别人看不见的方式盯着全场。
太后的席位在御座右侧,凤椅空着——太后还未入席。淑贵妃坐在太后席位右侧的珠帘后面,穿一身绛紫色宫装,发髻高绾,斜簪一支九尾凤钗,雍容华贵。三皇子坐在皇子席的西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蟒袍,面色如常,偶尔与旁边的二皇子交谈两句,看不出任何被停朝的痕迹。
沈清鸢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
宴过三巡,舞姬退下,换了一班乐师奏起了更清雅的调子。殿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开始有人走动敬酒,有人低声交谈。太后依旧没有出现。
沈清鸢知道差不多了。她悄悄起身,退出席位,穿过侧殿的廊道,往净房的方向走。在廊道拐角,凌战正低头站着,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穿着內侍的衣裳。他个子太高大,穿这身衣裳显得有些不合身,脸上一道旧刀疤掩在帽檐阴影下。
“太后在偏殿礼佛,”凌战压低声音,“桂姑姑在殿门口守着。永巷那边,云霜已经带着何伯的令牌先摸进去了。”
“走。”
两人避开宫女的路线,贴着宫墙的阴影往永巷方向快步而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大宴期间所有禁军都调到了前殿周边,永巷这种冷僻角落反而成了守卫最松懈的地方。
永巷的巷口没有人。只有两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在夜风里晃荡,照着一条长长的、狭窄的甬道。甬道两旁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潮湿石头的味道。
云霜在巷口等着。她迎上来,脸色微白,但声音压得很稳。
“小姐,找到了。北角第六个门,门上只有一把铜锁,没有守卫。”
“走吧。”
三个人沿着甬道往里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每一步都要踩得很小心,以免发出声响。甬道两侧偶尔会出现一扇低矮的木门,门上有的挂着锁,有的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或者更深的黑暗。永巷的夜很静。但这份安静不是安宁的静,而是死寂——没有人声,没有虫鸣,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麟德殿丝竹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北角第六个门到了。这扇门比其他的更破败,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铜锁上覆着绿色的锈迹。
“凌叔。”
凌战递给沈清鸢一把预先准备好的铜钥匙,轻轻插入锁孔,手腕一拧,锁应声而开。他取下锁,推开门。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一把破扫帚歪靠在石墩上。院子尽头是一排厢房,只有一间亮着灯。那灯光极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灭。
沈清鸢让凌战和云霜守在院门口,自己独自走进去。她走到亮灯的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一盏油灯。榻上躺着一个老人。说是老人,其实看不出年纪。她太瘦了,瘦得像一把枯柴,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里。她没有头发,头皮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细茸。脸是凹陷下去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闭着。
沈清鸢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被锁了二十年的人。
就在这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不是凌战推的。是另一只手——一只戴着碧玺佛珠的手。
太后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桂姑姑和两个掌事姑姑,还有四名禁军。
灯火照在太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冷到极处的平静。她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沈大小姐。”太后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永巷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宫中大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沈清鸢转过身。她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报了信。太后知道她要来。然后她看到云霜被一名禁军扣住了肩膀,凌战站在墙角,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不能动。在这宫墙之内对禁军出手等同于谋逆。
沈清鸢行了一礼。
“回太后,臣女来找人。”
“找谁。”
“家母的旧人。”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下台阶,走进院子。两个掌事姑姑紧随其后,禁军提着灯笼将小院照得通明。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又长又狰狞。太后的佛珠捻了一圈,又捻了一圈。
“你母亲是谁。”
沈清鸢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
“苏婉。”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太后的眼睛里激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涟漪转瞬即逝,但沈清鸢捕捉到了。然后太后说了沈清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句话——
“既然如此,这个人哀家就交给你了。”
沈清鸢的瞳孔微缩。
太后转过身,对桂姑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临时想起来才说的。
“把素姑的卷宗销了。永巷偏院从今日起不必再锁。”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鸢。
“沈大小姐,素姑是先帝身边老迈疯癫的旧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在先帝驾崩后疯病发作,才迁入永巷照料。今日你既然认领,便将她带出宫去。往后若她在外出了什么事——”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半拍,“哀家拿你是问。”
佛珠重新开始转动。一颗一颗,不急不缓。太后转身走了。
禁军松开了云霜,跟着太后撤出偏院。灯笼的光一盏一盏移出院门,脚步声远去,小院重新陷入昏暗。只剩那盏油灯还在方桌上跳着微弱的火苗。
沈清鸢站在院子里,秋风从甬道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太后没有杀她,没有囚她,甚至没有为难她。太后只是把素姑交给了她,像扔一件旧衣裳一样扔给了她,然后命令她带出宫去。
太后怎么知道她会来永巷?太后为什么知道她母亲的名字?太后为什么要锁素姑二十年?
素姑是先帝驾崩后“疯”的……那她在先帝驾崩之前,在御前掌灯的那些年,看到了什么?
沈清鸢走进厢房。
榻上的素姑依然闭着眼睛。沈清鸢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冰凉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在沈清鸢的指尖触到她手背的那一刻,那双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几乎没有焦距的眼睛。但当她慢慢转过头,看到沈清鸢时,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恐惧,不是迷茫,是认得。
“你……”素姑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是婉娘的女儿。”
沈清鸢弯下腰,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是。”
素姑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的,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一串一串往下淌,淌过凹陷的脸颊,滴在灰袍上。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二十年没和人说过话。
“太后说——”素姑喘了一下,“太后说,等你来认,还得验一件事。”
“验什么。”
素姑颤巍巍抬起右手,枯枝般的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遗诏。”
然后她忽然攥紧沈清鸢的手指,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卧床二十年的废人。她拽着她的手,往自己后肩的方向按。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沈清鸢看见灰袍领口之下、贴近肩胛骨的位置,烙着一个手指大小的印痕。一朵梅花。不是刺青——是烙上去的。皮肉被烧灼之后留下的疤,年深日久,疤痕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你娘,肩头,也有一朵。苏家女人,一人一朵。”素姑的眼睛亮得惊人,眼里的浑浊仿佛被泪水冲刷干净,“我看一眼,就知道。”
沈清鸢握着素姑的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知道母亲肩头有一朵梅花,很小,她小时候问过,母亲说是胎记。
“素姑,”她蹲下去,跪在榻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后为什么锁你二十年。”
素姑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因为……先帝驾崩那夜……我在御前掌灯。”
“先帝最后见的人,不是皇后。”
“是淑贵妃。”
“遗诏是假的。”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猛的一暗。素姑的手指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是把二十年的沉默都攥在了这一把枯骨里。
沈清鸢跪在榻边,一动不动。假的。遗诏是假的。但母亲在凤鸣山庄石室里留给她的那一卷明黄帛书,是先帝亲笔、盖了朱红御印的真诏。如果宫里这份公开的遗诏是假的,那她怀里那份真遗诏上写的又是什么内容。
她把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先帝驾崩,淑贵妃在侧,太后闭宫,素姑被锁,遗诏被换。北朔遗孤从宗人府正册上消失,北朔遗孤的记录被塞进永巷废档。北朔遗孤被太后收养在昭阳殿侧殿,二十年前忽然消失。
“素姑,”沈清鸢压低声音,“遗孤是谁。”
素姑的手指松了。那双刚刚还亮得惊人的眼睛,重新沉入了浑浊之中。她闭上了眼,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沈清鸢站起身。
“凌叔,把她抱起来。云霜,拿我的披风裹住她。出宫。立刻。”
凌战小心翼翼地将素姑抱起。他抱起她的那一刻,眉头拧了一下——这个人比一袋米还轻。云霜用披风把素姑裹严实,裹成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包裹。一行人穿过永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宫门附近,迎面撞上了一行人。谢九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何管事和两名亲随。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黑狐毛,像是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了。
“沈小姐走得急,”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本王恰好出宫,顺路送一程。”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马车。
“上来。”他说。
沈清鸢没有拒绝。她让凌战把素姑先送上车,然后对云霜说:“你跟凌叔先出宫,到府里等我。”然后她转向谢九渊。
车厢里很宽敞,四角挂着琉璃灯,灯光柔和。素姑被安置在软垫上,身上裹着厚毯,像是睡着了。
“她今晚差点就杀了你,知道吗。”谢九渊忽然说。
“知道。”沈清鸢说。
“她把素姑给你,不是认输,是弃子。素姑在宫里被锁了二十年,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太后把她丢给你就是把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丢给你。她死了,就是你的过错。她不死,也是你从宫里带走了一个‘疯妇’。往后你说什么,都可以被归结为‘受先帝疯妇蛊惑’。”
“我知道。”
谢九渊看着她。
“你知道还去。”
沈清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我要找的人,找到了。我要问的事,问到了。”她说,“至于接下来的事——她没有当场杀我,她就再也杀不了我了。”
马车平稳地驶过御街,灯笼的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掠过。沈清鸢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谢九渊,遗诏是假的。”
谢九渊没有惊讶。他只是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他说,“所以本王从没跪过那一份。”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夜鼓声混在一起。素姑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沈清鸢忽然觉得累了。她垂下眼帘,在马车晃晃悠悠的节奏里,慢慢靠在了车壁上。
今夜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母亲一样是一颗被人藏在棋盘下的棋子;太后知道她进了永巷,贵妃早晚也会知道她对三皇子动过的每一下都早已不是自保。
马车穿过夜色,穿过京城寂静的长街,往沈府的方向驶去。车外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摄政王府马车上悬挂的两盏琉璃灯,还在黑暗里亮着,不急不缓地往前移动。
---
(第12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素姑终于被接出永巷了!太后弃子,贵妃磨刀,谢九渊那句“所以本王从没跪过那一份”苏到炸~下一章素姑醒了,关于遗诏的真相要全部揭开!
追更的宝贝们,收藏评论撒花一条龙~每天中午12:00和晚上21:00各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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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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