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风雨欲来 谢九渊散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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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渊今日没有上朝。
他站在摄政王府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棵老梅。昨夜落了霜，梅枝上覆着薄薄一层白，被晨光一照，正在慢慢化水。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泥土和枯叶被霜打过的气味。
“王爷。”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案前，单膝点地，“大理寺今早拿人。沈二小姐已经被带走了。”
“她呢。”
“沈大小姐没有出面。一直在自己院子里。但属下注意到周少卿离开沈府之后，脸色不太好——他在沈大小姐面前停了一步，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们的人没听清内容。”
谢九渊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宽袖长袍，发未束冠，半干的墨发垂在肩后，看起来像是刚从榻上起来。但暗卫知道王爷一夜没睡——书房里的灯直到寅时才熄。
“三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昨夜从沈府回府之后，闭门未出。今早大理寺拿人的消息一传过去，江先生替他往宫里递了一封折子。内容我们截到了——弹劾沈国公治家不严。”
谢九渊嘴角浮起一点弧度。治家不严。这四个字搁在任何文官身上都能剐下一层皮。但沈国公是武将。他这辈子在边关挨过的刀箭比御史台所有人的弹劾折子加起来都重。用“治家不严”去碰沈国公，等同于拿绣花针扎犀牛皮。
“他急了。”谢九渊说。
“是。”暗卫道，“三皇子大概是算准了大理寺会先从沈家内宅动手，没想到沈大小姐先一步把二房的线全断了。现在他在朝堂上能用的棋子少了一颗，淑贵妃那边上午在坤宁宫陪着太后进膳，出来后脸色也不太好看。”
谢九渊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京城舆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处——沈府、三皇子府、大理寺、户部衙门。每处标记旁边都写着极细的小字。沈府旁边已经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二房已清”四个字。他提起朱笔，在三皇子府旁边又添了一笔标记，然后搁下笔。
“她昨晚是什么时候出地窖的。”
“子时三刻。抱着一个旧木箱。”
谢九渊的眉梢微动，“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让她从地窖一直抱回房。”
“属下不知。只知道那箱子原本是何伯随身的东西，二小姐把他囚在地窖时搜走了。大小姐把箱子抱回去之后，天亮前请了何伯进房说话。说了什么，隔着两重院墙，探不到。只知道何伯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泪。”
满院安静了片刻。谢九渊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腰间那只黄玉带钩。
“她要查的事，比本王想的更快。”
他转过身。
“何伯担保人的旧档，宫里那条线，还有那个姓纪的女人——这三条线她同时在查。我们这边不能比她慢。”他顿了一下，“素姑入宫的事，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何管事已经打点好了德顺门的人，素姑可以在下次宫宴时以沈府老仆妇的身份随沈大小姐入宫。德顺门那边的内侍是何管事的旧识，不会多问。”
“很好。”谢九渊走到屏风前，手指轻轻按在屏风右下角那枚刀压水波的绣纹上，“通知何管事，让他把三皇子盐铁私账的最后一批账册，明早送进都察院。不用再等了——周寅拿沈清瑶是第一步，她接下来一定会进宫。账册要在她进宫之前铺好路。”
“是。”
“还有一件事。”谢九渊转过身，“那个姓纪的女人——纪云——查得怎么样了。”
暗卫的神色微微紧了一下。“纪云确实在老主簿死后离开了摄政王府，之后下落不明。但有一条线索：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京城的牙行，是拿摄政王府的旧令牌替人作保。作保的对象——是苏家旧宅的一个老门房。时间在苏夫人病逝前两个月。属下已经派人去苏家旧宅查那个老门房的下落了。”
苏婉病逝前两个月。
谢九渊的眼神沉了几分。老主簿死，纪云消失，苏婉病逝——这三件事在时间上咬得太紧了。老主簿是先帝的人，管了他和先帝之间所有的密信往来；苏婉手里有遗诏，纪云知道遗诏的存在；而纪云在老主簿死后没有来找他这个王爷，而是跑去了苏家旧宅。
“查。把纪云给我找出来。不管她现在是死是活。”
暗卫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谢九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棵老梅在晨光中慢慢化霜。他想起苏婉最后一次来摄政王府，站在廊下替他理了理衣领，说九公子，往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了。那时候他不懂，以为苏姨只是嫁人。后来她封了门，写了那些寄不出的信，被淑贵妃用补药喂了整整一个月死在他不知道的那座深宅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黄玉带钩。另一只，在她的妆匣里。
明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她会不会在宫墙之内全身而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盘棋下到现在，已经不是她在替他下，而是他在替她收官。
沈府这边，沈清鸢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从地窖带回的旧信和何伯写的那张密密麻麻的旧皮纸。云霜端了热茶进来，见她还在灯前伏案，轻声道：“小姐，何伯已经歇下了。他说素姑那边的事，明早再跟您详细说。”
“让他好好休息。”沈清鸢没有抬头，“周嬷嬷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凌叔已经让牙行的人去城南骡马市后巷递话了，但周嬷嬷前几日搬了住处，牙行的人还在找。”
沈清鸢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线索越来越密了。老主簿、纪云、素姑、永宁——每一根线索都指向母亲，又都从母亲身上往外延伸，像一张织了几十年的大网。现在这张网的一角被她从地窖里捞了出来，剩下的线头还在宫墙深处、在京城各处飘着。
还有周寅。今天他在院门口对她说的话，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警告——名单上不止沈清瑶一个人。他查的是太后给的名单，而那份名单上，很可能有她的名字。
“云霜，去把赵嬷嬷叫来。”
赵嬷嬷进门时比任何时候都恭敬。沈清鸢让她坐了，她只坐了半个凳子边沿，手里拿着一本刚誊好的册子递上来。
“大小姐，这是府里各房钥匙的新册。所有院落的钥匙都已登记完毕。另外——”她顿了一下，“大小姐吩咐查何伯担保人的旧档，老奴让人翻了一下午，找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给沈清鸢。
“何伯进府，是有人替他作保的。作保函上核的名字是老主簿。”
沈清鸢接过那张纸片，低头看了一眼。老主簿——和何伯今天说的对上了。作保函下方的核验人一栏，盖着一枚极小的印鉴，已经模糊了，但能认出是一把短刀压在水波上的轮廓。
“作保函存档的时候，谁经的手。”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奴翻旧档时发现，作保函上原本应该登记两位经手人。上面一位的名字很清楚——是夫人的亲自批复；下面一处被朱砂抹了，看不清。但看笔尖压下的痕迹，是一个‘纪’字开头的姓名。”
沈清鸢把旧档片收进袖中，和母亲石室旧档末页被朱砂抹去的那栏对应成了一条线。纪云。不是旁人，是她。
“赵嬷嬷，这些天辛苦你了。府里钥匙的事以后归你管，二房那边空下来的院子，暂时不要安排人住进去。”
赵嬷嬷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云霜送走赵嬷嬷，回来时发现小姐正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际。那个方向，宫阙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小姐，您在看什么。”
“在看一道墙。”沈清鸢说，“那墙后面有素姑，有周寅，有遗诏的真相，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个师妹——纪云，如果她还在宫里的话。”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书案前坐下。袖中的黑铁令牌贴着腕骨，冰凉的触感让她格外清醒。她提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云霜。
“去摄政王府，交给何管事。问他——纪云最后一次在宫里出现，是跟谁接触过。”
云霜接过信快步而去。
沈清鸢独自坐在灯前。明天，她要入宫。宫里有太后，有淑贵妃，有周寅，也有素姑。她要带着母亲留给她的所有秘密，走进那道她前世从未踏足过的宫门。
窗外起了风。院里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又坠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前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她低头摊开手中那张由何伯交来的旧皮纸，在灯下重新描了一遍绣屏地图上那个红圈标出的“永宁”。母亲把永宁藏在地图里，纪云把永宁藏在给苏婉的信里，而素姑说永宁可能不是地名。
如果不是地名，那就是一个人。
她把旧皮纸折好，放进袖中。明天入宫之后，她要站在太后面前，把这座江山欠她母亲的命、欠苏家的债、欠素姑的二十年，一桩一桩要回来。夜深了，灯下她的脸半明半暗，只有笔尖在纸上落下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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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风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