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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收网 大理寺登门 ...

  •   沈清瑶被连夜锁在自己的院子里。

      赵嬷嬷亲自落的锁。铜锁扣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游廊里回荡。沈清瑶坐在房中,没有点灯。地窖里的灯笼、沈清鸢举到她眼前的那封信、凌战割断何伯身上麻绳时匕首的寒光——这些画面轮番在她脑子里转。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袖子里少了什么——在地窖暗门边被沈清鸢按在墙上的那一刻,她塞进袖口的那几页旧信全被搜走了。

      她现在什么都没了。天亮之后,大理寺的人会来。她想跑,但院子外面守着两个沈清鸢的人,凌战也在。

      次日清晨卯时刚过,大理寺的人就登了沈府的门。

      领头的是大理寺少卿周寅。他生得瘦长脸,蓄三缕山羊须,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站在沈府门口却不急着进。捕头上前叩门,门房慌忙往里通报。周寅负手站在台阶下,抬眼望了望沈府门楣上“忠勇传家”四字匾额,面无表情。

      沈国公迎出来时朝服已经穿戴整齐,他下朝回来不足半个时辰。周寅拱手行礼,言辞客气:“国公爷,今日叨扰,奉旨办差。府上二小姐沈清瑶,牵涉一桩投毒案和一桩私禁案。丫鬟青杏已经在大理寺招供,被私禁的守庄人何伯也在府上。需要请二小姐回衙门问话。”

      沈国公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请。”

      周寅带着四名捕快进了沈府。穿过垂花门,到了沈清瑶的院子门前,赵嬷嬷已经候在门口,手有些抖,但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门锁啪嗒一声弹开,周寅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沈清瑶坐在妆台前。她没有梳妆,头发只是简单绾了个髻,靠一根素银簪别着。昨夜她被锁在房里,没有喝过一口水,嘴唇干裂起皮。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周寅身后的四名捕快,手里攥着的那条帕子终于落了地。

      “二小姐,奉大理寺之命,请二小姐回衙门问话。”

      “我犯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周寅的语气公事公办:“青杏已经招了。往嫡姐药中投附子的事,是二小姐指使的。此外还有一桩——凤鸣山庄守庄人何伯遭人绑缚囚禁,何伯本人已在府中,愿意当面指认绑他之人。”

      沈清瑶听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短,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她站起来,没有看周寅,而是转头往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沈清鸢站在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云霜。

      两人的目光隔着院门碰在一起。沈清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是那声干笑,而是昨夜地窖口那句“你问周寅”的真正解释。但她还没出声,云霜已经上前一步,和小姐肩并肩站到了一处。

      捕快上前一步,将一副细镣铐扣在沈清瑶的腕上。细链子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沈清瑶被押出院子,经过沈清鸢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被押出沈府大门之后,马车帘子落下,遮住了外面围观的街坊。

      周寅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经过沈清鸢面前时忽然停住了步子。他转过身,向她走近一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仍旧是那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但他说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大小姐,王五的供词和地窖的旧信,都要一并调取入卷。那叠信里若涉及其他尚未归案的姓名,下官下一次登门恐怕就不是今天的时辰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官靴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沉稳从容。

      沈清鸢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府门。她在心里把周寅方才那句话拆成了三层——第一层,依法调取证据,是公事;第二层,“尚未归案的姓名”说明他看过信,知道这批旧档牵扯的不止沈清瑶一个人,但他看到了哪个名字,她还没法确定;第三层,“下一次不是今天的时辰”,既是例行公事的警告,也是一道她还没拆到那一步的底线。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对云霜说了一句话。

      “告诉何管事,让他把搁在王府的那批旧档再压三天。名单上还剩一个名字模糊不清,三天之内我要查清那个人是谁。”

      云霜应声,快步追出府门。

      何伯已经醒了。

      沈清鸢走进东耳房的时候,老人正坐在床边喝粥,手指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比昨夜刚从地窖被抱出来时清明了不少。他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麻绳勒出的淤青,皮肤松弛,淤血从青紫边缘泛起一圈淡黄,那是旧伤将愈的痕迹。

      “何伯,这两天你慢慢养着,不急。”

      “大小姐——”何伯放下粥碗,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句子已经连贯了,“老奴在地窖里,二小姐问了好几次铁门钥匙。老奴没说。”

      “我知道。”沈清鸢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苏”字的木牌——这是她将何伯救出地窖后,从母亲遗物中找出来的苏氏信物。“何伯,你认得这个吗。”

      何伯伸出那只布满青筋的手把木牌接过去,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的“苏”字,指尖颤了一下。“这是夫人族里的记认——”他忽然顿住,抬头看着沈清鸢,“老奴想起来了。当年担保老奴进府的,不是别人,是素姑。素姑当年还在宫里,她让人捎了一封信给夫人,信里夹了一张担保文书,老奴就是凭着那张文书进的沈家。”

      沈清鸢的眼神微微一凝。素姑。素姑为何伯担保——这把她此前没接上的两根线接上了。素姑是宫里的掌灯宫女,是先帝驾崩夜的目击者,是遗诏的第一个交接人,也是为何伯担保入府的人。那么母亲和素姑的关系,比她此前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从袖中取出昨夜在地窖里找到的那封旧信。信纸已经发脆,字迹潦草粗犷,落款处压着摄政王府的徽记——短刀压水波。

      “何伯,这封信是谁写给母亲的。”

      何伯把信纸凑近窗边亮处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这个字迹——老奴认得。是先帝爷在世时,王府里那位老主簿的字。他每年都会替摄政王给夫人写一封信,夫人回信也是经他的手。”

      “老主簿现在在哪。”

      何伯摇了摇头,脸色黯下来。“十几年前就没了。他死得早——夫人过世前不到三个月走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但是老奴记得,老主簿手下有个抄录文书的徒弟,姓纪。当年常替老主簿跑腿,来府里送过几封信。”

      “姓纪。”

      “对。纪云。后来老主簿死后她就不见了,摄政王府那边换了新人来送信。”何伯说着皱起眉头,“老奴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

      沈清鸢把旧信重新折好放入袖中。纪云。一个新名字。母亲的老主簿、主簿死的时间、还有那个在老主簿死后消失的徒弟——这封关于“永宁”的旧信到了尽头,另一端却多了一个活着的人需要她去查。

      她站起来,对何伯说:“粥凉之前喝完,我去找人查纪云。”

      凌战已经等在耳房外。沈清鸢把从房里带出来的字条递给他,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查纪云。当年摄政王府旧人,老主簿的徒弟。”然后补了一句:“再去查查主簿的死因。他和母亲前后差了不到三个月,我不信只是巧合。”

      凌战接过字条看了一眼,不多话,只点头道:“宫里那条线等回信,王爷那边已经把素姑入宫的事安排好了。属下先去南城的牙行查,那里有当年从摄政王府散出来的旧人。”

      沈清鸢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院门。晨光已经越过了东墙,照得青砖地上一片明亮。她把手伸进袖口,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令牌——刻着“渊”字,是母亲留给她的,摄政王又亲手还给了她。这枚令牌串起了一连串的名字:素姑、母亲、何伯、老主簿、纪云,还有信里反复提到的那个地方——可能是地名,也可能不是。

      沈清瑶被押上大理寺马车的消息传到三皇子府时,三皇子正站在书房的鱼缸前。

      他今天换了一身银灰色的锦袍,袖口没有绣纹,素净得不像一个皇子。鱼缸里的锦鲤已经少了两条,是前几天他亲手捞出去的——因为抢食抢得太凶,伤了一条红白。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尾,懒洋洋地沉在水底不动。

      江先生站在书案旁边,把大理寺今早的简报念完,加了最后一句:“周少卿亲自带人去拿的。沈大小姐没有出面,只是在院门口目送。但据捕快说,当时有个丫鬟趁人不注意从侧门追上了大理寺的队伍,看着像是替大小姐传话的。”

      “沈清鸢给周寅传话。”三皇子把鱼食罐子搁下,“说什么。”

      “查不到。那个丫鬟是云霜,沈大小姐的贴身侍女,别说是大理寺的捕快,就是周少卿本人也拦不住。关键是周少卿从沈府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三皇子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鱼缸的边沿,水面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他忽然说了一句和沈清瑶完全不相关的话:“沈清鸢替周寅查过身世。周寅帮太后清人,太后帮周寅爬位子——但如果沈清鸢先一步告诉周寅他是谁养的仇人,太后的这根钉子就要松了。”

      江先生眉头微拧。“殿下,周寅的身世是太后的底牌,不可能轻易让人翻出来。”

      “那是以前。”三皇子拿起手边的帕子擦干手指,“以前没有人能进永巷。沈清鸢进了一次,带出来两个老嬷嬷。其中一个替周寅的养母管了二十年旧档——你现在去坤宁宫,告诉母妃:北朔遗孤的底,可能已经被沈清鸢抄了。让她早做准备。”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雨水不错。

      江先生脸色骤变,拱手快步退下。

      三皇子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海棠被夜雨打落满地。他原本以为沈清瑶被带走只是沈家的内宅争斗,大理寺的介入是沈清鸢借刀杀人,收拾掉一个不听话的继妹。可是沈清瑶被带走之后,沈清鸢去的是何伯的耳房,不是自己的院子。再加上昨晚地窖里搜出来的旧信——他已经从暗桩嘴里拼出了几个关键字:永宁,旧档,苏氏主簿,一份不该被翻出来的名单。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继妹一个。沈清鸢挖的是比沈清瑶更深的根基,是人脉、旧档信息,以及地窖底下不姓沈的一切。

      而在沈府的另一端,摄政王府送来的食盒还搁在赵嬷嬷手里。食盒上搁着一张签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收到。”

      沈清鸢接过去,看了一眼:字迹是谢九渊的亲笔,应当是凌战派人把“老主簿”和“纪云”两个名字传过去后他的回复。她把签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云霜在一旁好奇地探头:“小姐,何伯和素姑都提的那位‘纪云’,这个名字王爷替咱们接着查了?”

      “不是。”沈清鸢把签条叠好放进袖中,“他在证实我手里缺的旧档他知道从哪里补。纪云我们继续查,但名单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如果他不打算先透露,我就压着旧档再让他等两天。”

      她把视线移到隔了半条街的那个方向——摄政王府的书房大概还亮着灯。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也知道他身上还扣着一道她没打开的门。等太后和淑贵妃的棋子全部落盘,她会亲手去开。

      坤宁宫的午膳照例摆在西暖阁。

      淑贵妃今日来请安来得比往日都早,亲手替太后布了菜,又替太后斟了一盏温热的桂花酿。太后靠着引枕,手里捻着那串碧玺佛珠,眉目舒展,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屏退左右之后,淑贵妃才不紧不慢地说:“母后,沈家二小姐今早被大理寺带走了。沈大小姐今早去门口送人,又去和旧仆私下谈了好一阵。臣妾听底下人说,那屋子里传出来一句——”

      她顿了一下,将桂花酿往太后手边挪了半寸。

      “‘名单上还剩一个名字模糊不清。’”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碧绿的珠子顿在指间,停了整整三息,然后重新开始转动。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沈清鸢身边那个老仆妇,就是在永巷管了二十年旧档的那一个。”太后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她说看了就看了。但那份名单——告诉周寅,去沈府调卷的时候,先清一清他经手过的那几个名字。你儿子最近自己惹的盐铁案还没摘干净,让他少插手沈家的事。”

      淑贵妃温顺地应下,垂着眼帘,笑得恰到好处。

      从暖阁里退出来时,她在宫墙的阴影里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沈清鸢在查名单。纪云这个名字已经被她从故纸堆里挖了出来,而太后不知道的是,那颗在永巷锁了二十年的弃子素姑,下午就要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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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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