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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名字叫沐梣 楼梯间的门 ...

  •   楼梯间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下阮语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白色的衬衫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高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看着自己的平底鞋踩在灰白色的地砖上,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没有哭。阮语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二十六岁,刑警队唯一的女外勤,徒手制服过比她高两个头的嫌疑人,在抓捕现场被玻璃划伤了手臂,缝了七针,一声没吭。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哭。

      她只是觉得——不服气。

      她跟江随晏搭档两年了。两年里,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在追捕过程中从两米高的墙上摔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他爬起来继续跑,跑了一公里,把嫌疑人按在地上之后才开始喘。她见过他最疲惫的样子——连续蹲守三十六个小时,靠在车座上闭了会儿眼,醒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她也见过他最危险的样子——被嫌疑人用刀抵着脖子的时候,他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冷静,那种冷静让她觉得,就算下一秒刀会划下去,他也会先反手把嫌疑人制服。

      她以为她是最了解他的人。她以为她离他最近。她以为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

      结果呢?

      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浓眉大眼的、站在讲台上讲心包穿刺的外科医生。

      一个——他的“高中同学”,但他从来没有提起过的“高中同学”。

      一个他为了她,编了一百个理由去医院的人。

      阮语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六月的天很蓝,蓝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把手插进裤兜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兜里的一个东西——一根黑色皮筋,她用来扎头发的备用皮筋。

      那天在训练基地,江随晏靠在墙边,沐梣踮起脚尖吻他唇角的那一刻,阮语就站在消防通道的门缝后面。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到了一切。

      她看见了江随晏的表情。

      那种表情,阮语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他跟嫌疑人搏斗的时候,跟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跟她一起出现场的时候,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会露出那种表情。那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如释重负的、又怕是一场梦的表情。

      阮语当时的手在门把手上握了很久,久到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没有推门。她转身走了。因为她知道,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会失去一样东西——不是江随晏,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他。是她对自己说“你还有机会”的资格。

      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走廊上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弧度刚刚好,露出的牙齿刚刚好,谁也看不出区别。她走回食堂门口,对沈渡说:“队长在楼梯间,一会儿就过来。”

      沈渡看了她一眼。沈渡这个人,什么都看得见。他看见了阮语笑容底下的东西,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阮语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刑警队的集体照,她站在江随晏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照片里的江随晏跟任何时候一样,面无表情,厌世脸,全世界都欠他的。

      阮语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她开始工作。

      她打开电脑,调出最近那个持刀伤人案的卷宗,开始写结案报告。她的手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通过指尖敲出去。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她不会退出的。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比沐梣好。是因为她不甘心。两年了,她在他身边两年了。那个女人才出现几次?体检、讲座、培训、演练——加起来不到一个星期。凭什么?凭什么她两年的陪伴,抵不过那个女人的一面再一面?

      阮语咬了咬嘴唇,把结案报告保存,关掉电脑。

      她拿出手机,翻到沐梣的微信头像。纯黑色的,没有自拍,没有风景,什么都没有。她点进去,看到她们之前的聊天记录,都是一些礼貌的工作往来——“沐医生,体检报告收到了吗?”“阮警官,报告已发邮箱,请查收。”

      阮语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退出来,打开了江随晏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队长,下午那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写完了,你看看。”发送。

      三分钟后,江随晏回复了:“放我桌上。”

      三个字。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跟他对任何人一样的。

      阮语看着那三个字,突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苦笑。

      他对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不是区别对待,不是刻意冷淡,是——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被冷淡”了。但现在她知道了,他对沐梣不是这样的。他对沐梣的时候,说话的字数会变多,声音会变低,目光会变柔。

      他不是不会区别对待。

      他只是没有把她放在那个“区别”里。

      阮语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去年有一次,她在江随晏车上,无意间看到他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微信对话框。纯黑色的头像,昵称是一个字——“梣”。她问了一句“这是谁”,江随晏锁了屏,说“没谁”。

      “没谁”两个字,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个字的意思是——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我不想跟你分享。

      阮语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集体照,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江随晏的脸。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锁了。

      不退出。

      但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沐梣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一点——刚才在楼梯间,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的时候,无名指的指甲刮到了她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摸了一下那道红痕,手指微微发烫。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江随晏的消息。

      江随晏: “到了。”

      两个字。

      沐梣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到了。他回到队里了。他专门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他到了。这不是工作对接,不是公事公办,这是——报平安。

      她打了一行字:“好,注意休息。”发送。

      发送完之后她盯着自己的回复看了三秒,觉得太冷淡了。又打了一句:“下午你的心率有点高,注意监测。”发送。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像医嘱了。她是他的医生吗?不,她是——她是什么?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

      江随晏: “你也是。”

      你也是。

      三个字。沐梣捧着手机,像捧着一杯烫手的热茶,舍不得放下,又烫得拿不住。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她觉得自己完蛋了。二十七岁的人了,收到一条“你也是”就高兴成这样,像不像个傻子?

      像。

      但她不在乎了。

      与此同时,刑警队。

      江随晏发完“你也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中间有一段在微微闪烁。

      他伸出右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在楼梯间,他用这只手扣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比他小,比他软,骨节分明但不过分纤细,指尖有一点凉,是长期在空调房里工作的医生的手。

      他现在还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个触感。

      江随晏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当刑警队长的人,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儿女情长里。桌上堆着三个案子的卷宗,每一份都要他签字,每一个细节都要他确认。他翻开最上面那份,一页一页地看,眉心的川字纹又回来了,神情专注而冷峻。

      看了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市人民医院”这四个字。卷宗里的一份伤情鉴定报告,是市人民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人那一栏的签字,字迹潦草,但他认得——是沐梣的字。

      她的字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以为女医生的字会娟秀一些,但她的字很大气,撇捺舒展,收笔果断,像她这个人——浓烈,分明,不拖泥带水。

      江随晏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那个签名,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阮语正站在窗边喝水。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衬衫下摆塞进黑色的工装裤里,腰身收得很好看。她转过身看见江随晏,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的笑:“队长,结案报告放你桌上了。”

      “看到了。”江随晏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有几个地方要改。”

      “哪里?”阮语走过来,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她坐的位置很近,近到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椅子,这是她在工作时候的习惯——离他近一点,方便看文件,方便讨论案子。以前江随晏从来没有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但现在——他微微往后退了一点。

      阮语注意到了。她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猫。

      “队长,你今天下午——”阮语顿了一下,“去医院了?”

      “嗯。”江随晏翻开卷宗,语气平淡,“演练。”

      “哦,对。”阮语点头,“我看到沐医生了,她今天穿的那条裙子挺好看的。”

      江随晏的手指在卷宗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阮语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笑了:“队长,你是不是喜欢沐医生?”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江随晏翻页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阮语,目光里没有慌张,没有躲避,甚至没有犹豫。

      “是。”他说。

      一个字。

      阮语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可能是这个,但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我们只是同学”之类的遮掩。

      就是“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阮语问。

      江随晏翻了一页卷宗,没有抬头:“很久以前。”

      “多久?”

      江随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了一段批注,字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阮语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自以为很了解他的这两年,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想象。他从来没有对她敞开过,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但没有走进他的世界。

      “队长。”阮语站起来,“我去改报告。”

      她走了出去。这次她没有笑。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随晏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阮语的心情,因为他经历过——暗恋一个人然后发现那个人心里已经有别人了的感觉,就像站在玻璃窗外看里面的人吃热饭,你饿着肚子,但你进不去。

      他不会对阮语说“对不起”,因为他没有欠她什么。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暗示,从来没有暧昧过,从来没有让她误会过。他只是——不喜欢她。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就是——不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沐梣: “下班了吗?”

      江随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随晏: “还没有。”

      沐梣: “注意休息,别熬夜。”

      江随晏: “你也是。”

      又是“你也是”。她让他注意休息,他让她也是。她让他别熬夜,他让她也是。

      沐梣: “我在写病历,还有几份。”

      江随晏: “几点能写完?”

      沐梣: “大概九点。”

      江随晏: “我去接你。”

      沐梣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我去接你。

      不是“要不要我去接你”,不是“需要接吗”,是“我去接你”。陈述句,不容拒绝的那种。沐梣的手微微发抖。

      沐梣: “好。”

      晚上九点,市人民医院门口。

      沐梣从门诊楼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路虎。它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尾灯发出暗红色的光。车里的灯亮着,江随晏靠在驾驶座上,低着头在看手机。

      他的侧脸被车内的灯光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鼻梁很高,在另一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从手机屏幕上方抬起眼看她——那个抬眼的动作很慢,像是知道她站在那里,不急着看,因为反正她不会跑。

      沐梣的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很淡的皂香味,混合着一点点咖啡的苦涩。空调开着,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安全带。”江随晏说。

      沐梣低头去拉安全带,但手有点抖,拉了好几次都没拉出来。江随晏伸手过来,替她拉出安全带,扣上。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锁骨,很快的触碰,但沐梣的皮肤在那一点上烫了一下。

      “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沐梣说,“随便走走。”

      江随晏没有问为什么“随便走走”要专门来接她。他发动了车,驶入夜色。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乱了沐梣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就让它被风吹着,脸上带着一种很放松的表情——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放松,是真的放松。在江随晏身边,她不用端着医生的架子,不用穿黑色的铠甲,不用假装自己很坚强。她可以只是——沐梣。

      “你今天跟阮语说了什么?”沐梣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声音很轻。

      “她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是。”

      沐梣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就这么跟她说了?”沐梣的声音有点干。

      “不然呢?”江随晏偏头看了她一眼,“说谎?”

      沐梣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突然想起自己今天在饭桌上说了好几遍“不熟”,而他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说的是“是”。她在躲,他在迎。

      “我是不是太怂了?”沐梣问。

      江随晏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停在了江边的一个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她。

      江边的夜景很美。对岸的高楼灯火通明,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江随晏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正好从眉心一直划到下巴。

      “你不是怂。”他说,“你是在保护自己。喜欢一个人十年不敢说,不是怂,是——太怕失去了。”

      沐梣的眼眶又红了。

      今天她好像特别容易被他弄哭。以前十年都没哭过,今天一天哭了两回。什么毛病?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江随晏沉默了很久。久到沐梣以为他不想回答。

      “高二那年,我考了全市第三。”他终于开口,“你考了第两百八十七名。你在楼道里跟同学说,你不想跟成绩太好的人做朋友,因为会觉得有压力。”

      沐梣愣住了。

      她说过这句话吗?她说过。高二那年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她考了第两百八十七名,在文科生里算中等偏上,但离江随晏的全市第三差了十万八千里。同学开玩笑说“你跟江随晏坐得那么近,说不定能沾点学霸的光”,她当时心情不好,随口说了一句:“不想跟成绩太好的人做朋友,压力太大了。”

      她是随口说的。她甚至不记得说过这句话。但江随晏记得。他听了,放在了心里,然后用来解释为什么她不跟他说话。

      “我以为你不愿意跟我做朋友。”江随晏说,“所以我没找你。”

      沐梣张了张嘴,想说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但她突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一个随口说出的抱怨,被一个人记了十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听她说话,一直在意她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她只是随口一提。

      “江随晏。”她说,“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

      她问不下去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江随晏替她问了出来。

      沐梣点头。

      江随晏看着窗外,江面上的游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光痕。

      “你喂猫的时候。”他说。

      沐梣皱眉:“什么?”

      “高一。你在花坛边喂一只橘猫。你蹲着,猫在你面前吃你给的饼干。猫走了以后,你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什么。”江随晏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你那天穿的校服,袖子挽了两道,马尾扎得有点歪,右边比左边低。”

      沐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高一。她高一就认识他了?不,他不认识她,他只是看见了她在喂猫。他连她马尾扎歪了都记得。她高一的时候扎马尾确实老是扎歪,后来才学会扎正。

      “所以——你高一就注意到我了?”沐梣的声音在抖。

      “比那更早。”江随晏说,“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一直到高二考场排座位,你坐在我后面,我才知道的。”

      沐梣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注意到你的吗?”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什么时候?”

      “高二第一次月考,考场。你坐在我前面两排,考数学的时候你提前交卷,从讲台旁边走过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你身上。你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

      江随晏突然笑了一下。

      “你连我袖口卷到什么位置都记得?”

      “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的鞋是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边的鞋带比左边的短一点。”沐梣吸了吸鼻子,“所以,扯平了。”

      两个人在车里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溢出来了,溢出来的部分就变成了嘴角的笑意。

      沐梣发现江随晏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她希望他能多笑。她想成为那个能让他多笑的人。

      “江随晏。”她叫他。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阮语说你从来不跟任何人走近。”

      江随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的无奈。

      “因为,”他说,“我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

      沐梣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今天哭得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来了。”沐梣说。

      “我知道。”

      江随晏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怕用力了会碎。

      沐梣抓住了他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

      他的手是热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变得这么热的?

      “走吧。”江随晏松开手,发动了车,“送你回去。明天你还要上班。”

      “你也还要上班。”

      “嗯。”

      车从江边停车场驶出来,汇入车流。江随晏开车很稳,不急不躁。沐梣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江随晏。”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回我的消息?”沐梣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加了三年微信,聊天记录是空白的。”

      江随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我没发过,是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发了你会不理我,那样的话,我连‘有可能’都没有了。”

      “那你现在敢了吗?”

      江随晏偏头看了她一眼。

      “敢了。”他说。

      那天晚上,沐梣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

      江随晏: “到家了。”

      沐梣打字:“好,早点睡。”

      发送。

      两秒后。

      江随晏: “你也是。”

      还是“你也是”。沐梣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江随晏今晚说的那些话——“我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她来了。”

      “她来了。”

      她是来了。来了十年了。只是他今天才发现。

      不对。他高一就发现她了。只是到今天,才敢说。

      沐梣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她想起那个她喂过的橘猫,想起那天她写在书扉页上的字。

      她那天写的是:“今天看见一个男生,穿白色T恤,很好看。不知道他是谁。”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江随晏。

      高一。男生。白色T恤。

      她的暗恋,从那天就开始了。

      而他的暗恋,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原来他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只是谁都不敢迈出第一步。

      沐梣拿起手机,打开江随晏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里,终于有了一条不是空白的消息。

      她看着那行“到家了”和“你也是”,突然觉得,这十年的等待,都值得了。

      不是因为她等到了他。

      是因为她发现,等她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等。

      她打了一行字:“江随晏。”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江随晏: “嗯?”

      沐梣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平时说话的样子,也是这个“嗯”,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内容。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个“嗯”的背后,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沐梣: “没事。”

      江随晏: “那你叫我名字干什么?”

      沐梣: “就是想叫你。”

      江随晏: “想叫就叫。”

      江随晏: “我听着。”

      沐梣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深呼吸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他的话里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字,普通的句子,被他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滚烫的,从手机屏幕上传过来,烫得她手心出汗。

      第二天早上。

      沐梣到医院的时候,护士长告诉她,有个叫阮语的警官在会客室等她。

      沐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进会客室的时候,阮语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端着。她今天化了妆,比平时精致的妆——眼线拉长了一点,口红的颜色更深了一点,看起来很不好惹。

      “沐医生。”阮语放下水杯,站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昨天不一样了,以前的阮语笑,是那种“我可好相处了”的笑;今天这个笑,是“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用装了”的笑。

      “阮警官。”沐梣在她对面坐下,“找我有什么事?”

      阮语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沐梣面前。

      “这是昨天那个案子的伤情鉴定报告,需要补充一份医生签字。”阮语说,“本来可以找别的医生签,但我特意来找你的。”

      沐梣翻开文件夹,看到了那个需要签字的位置。她拿出笔,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夹推回去。

      “签好了。”她说。

      阮语接过文件夹,没有走。

      她看着沐梣,眼里有一种审视的光:“沐医生,你跟江随晏,真的不熟吗?”

      沐梣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沐梣说。

      阮语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缝:“我问了。他说他喜欢你。”

      沐梣的心跳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所以呢?”沐梣说。

      “所以我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他等十二年。”阮语把“十二年”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你知道他等了你十二年吗?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

      沐梣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握紧。

      十二年是江随晏告诉阮语的?不,应该是阮语自己推算出来的,或者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但不管怎么样,阮语知道了一件事——江随晏等了沐梣十二年。

      “阮警官。”沐梣的声音很平静,“你喜欢他,我知道。你不想退出,我也能理解。但是我不会因为你不退出就让步。”

      阮语的笑终于完全消失了。

      “我没指望你让步。”她站起来,拿起文件夹,“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会一直在。”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沐梣一眼,“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不甘心。”

      门关上了。

      沐梣坐在会客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阮语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喜欢了一个不喜欢她的人的普通女孩。就像沐梣自己,在过去的十年里,她也是这样。

      沐梣站起来,走出会客室。

      走廊上阳光很好,她眯了眯眼。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告诉江随晏,她喜欢他的那封信,写了什么。

      那封信现在还在她老家的抽屉里。信纸上只有一句话,被她改了又改,涂了又涂,最后留下的那一版,写在皱巴巴的信纸上,字迹因为反复擦拭而模糊不清。

      那句话是:“江随晏,你走路的时候不要低着头,因为有很多人在看你。但我不在那些人里面,我在你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的手机震了。

      江随晏: “到医院了,你在哪?”

      沐梣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

      沐梣: “我在你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江随晏: “我想看见你。”

      沐梣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站在走廊中间,周围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有家属拎着饭盒匆匆走过,有病人在轮椅上被推着晒太阳。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中央,举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我想看见你。”

      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了。

      她打了一行字:“门诊楼门口,等你。”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里,用手理了理头发,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黑色的西裤,黑色的平底鞋。

      她在门诊楼门口站定,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一条。

      她等的那个人,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

      黑色T恤,黑色战术裤,步伐很快,但看起来很放松。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在你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沐梣仰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好看——

      “意思是,”她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她的名字叫沐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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