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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演练日的对峙 “警医联动 ...

  •   “警医联动”演练定在周五上午九点。

      沐梣提前一天收到了医院下发的通知:演练内容为模拟突发暴力伤医事件的应急处置,参演人员包括医院的安保人员、急诊医生和刑警队相关人员。她被分在“急诊医疗组”,需要在演练中扮演接诊医生,配合警方完成对“嫌疑人”的控制和伤员救治。

      通知的最后一页是参演人员名单。

      刑警队那边来了三个人:江随晏、阮语、沈渡。

      沐梣看完名单,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继续写病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小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高中就开始的,一直改不掉。

      她今天穿了什么?

      这个问题从早上起床就开始折磨她。衣柜里的黑色连衣裙挂了整整一排,长的占一半,短的占一半。她站在衣柜前,像站在一道选择题面前,每一个选项都通向一个未知的答案。

      最后她选了那条到小腿中段的黑色连衣裙,面料是哑光的,收腰,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但不露太多。她配了一双黑色平底皮鞋,头发放下来,垂在肩膀两侧,浓密的黑发衬着她明艳的五官,整张脸像一幅油画——浓烈、饱满、让人不敢直视。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九点整,医院学术报告厅。

      演练开始前的 briefing,所有人都在。

      沐梣走进报告厅的时候,阮语正站在第一排的位置,跟江随晏说着什么。阮语今天穿了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干练又好看。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看江随晏,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亲近感。

      江随晏靠在前排的桌子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垂着眼听阮语说话,偶尔点一下头。他今天穿了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战术裤,脚上是黑色的作战靴,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冷、利、危险。

      他抬眼的时候,看见了沐梣。

      就一眼。

      然后他垂下眼睫,继续听阮语说话。

      沐梣走到第二排坐下,把演练脚本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沐医生!”阮语从前排转过身来,冲她笑,“你今天穿得好好看!”

      “谢谢。”沐梣笑了笑。

      阮语的目光在她脸上和裙子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判断什么。然后她转回去,凑近江随晏,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沐梣没听清。

      但她看见江随晏的耳朵动了一下。

      演练的脚本是这样设计的:急诊大厅发生一起暴力伤医事件,一名“嫌疑人”持刀威胁医护人员,医院安保人员先期处置,同时报警。刑警队到达现场后,与医院安保配合,制服嫌疑人,救治“伤员”。

      沐梣的“角色”是被威胁的急诊医生。

      也就是说,在那个模拟场景里,她要站在“嫌疑人”面前,而江随晏——要来救她。

      虽然是假的。

      但她一想到那个画面,心跳就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各就各位,演练开始!”总指挥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来。

      沐梣走进急诊大厅,站在分诊台后面。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模拟场景,几个工作人员扮演患者和家属,其中一个体型高大的男人手里拿着道具刀,正在“吵闹”。

      “我要见我儿子!你们医院把我儿子治死了!”

      “先生您冷静一下,您儿子目前病情稳定,没有生命危险——”沐梣按照脚本念台词。

      “骗人!”

      “嫌疑人”冲上来,道具刀架在了沐梣的脖子上。

      道具刀的刀刃是塑料的,但做得非常逼真。冰凉的塑料贴上她颈侧皮肤的时候,沐梣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的,是跑的。

      很急,很快,很稳。

      “警察!把刀放下!”

      江随晏的声音从急诊大厅的入口处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沐梣的余光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朝这边快速移动。

      他的动作很漂亮——不是那种花哨的、表演性质的漂亮,而是极其高效的、一招制敌的漂亮。他靠近“嫌疑人”的路线是最短的,手伸出去的角度是最优的,控制住对方持刀手腕的力度是精确到不会造成额外伤害的。

      三秒。

      从出声到控制,三秒。

      “嫌疑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道具刀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塑料的脆响。

      “没事了。”江随晏说。

      这句话是对“嫌疑人”身后的沐梣说的。

      他单膝压在“嫌疑人”背上,一只手反扣着对方的手腕,扭过头来看她。

      他看她的方式——不是看一个演练搭档,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普通群众,不是看一个“医生同事”。

      他的眼神里有担心。

      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来不及藏起来的担心。

      沐梣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我没事。”她说。

      声音有点抖。

      不是怕的。

      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抖。

      演练持续了四十分钟,走完了全部流程。总指挥做了简短的总结,说了一些“配合默契”、“表现出色”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宣布演练结束。

      “今天辛苦大家了,食堂准备了工作餐,请大家移步。”医务科主任热情地招呼。

      沐梣本来想找借口走,但阮语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沐医生,一起吃个饭呗!我跟你说,我们队里还没跟你正经吃过饭呢!”

      推不掉。

      食堂的小包厢里,圆桌坐了八个人。沐梣被安排在阮语旁边,而阮语特意在另一边留了一个位置——留给江随晏的。

      “队长,坐这儿!”阮语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

      江随晏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阮语,又看了一眼沐梣,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了。

      不是阮语旁边那个。

      是坐在了沐梣的对面。

      阮语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恢复如常,转头跟沐梣聊起了医院的趣事。

      但沐梣注意到了。

      阮语的笑容有一瞬间是硬的。

      沈渡也注意到了。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端着茶杯,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菜一道一道地上。训练基地的食堂做的是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味道不错。大家一边吃一边聊,气氛还算轻松。

      阮语是桌上最活跃的人,什么话题都能接,什么人都能聊,时不时冒出一句俏皮话,逗得大家直笑。她跟江随晏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把自己最好看的侧脸对着他,声音也会比平时低半度——不刻意,但沐梣看得出那是精心设计过的。

      沐梣知道这种“设计”。

      因为她也做过。

      高二那年,她故意从江随晏教室门口多绕了一圈,故意在他打篮球的时候从操场边走过,故意在食堂排在他后面的队伍里。

      暗恋的女孩子,都是天生的表演家。

      她没资格说阮语什么。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阮语突然说:“队长,下周我生日,你送我什么?”

      江随晏正在喝汤,勺子顿了一下。

      “你生日?”他抬起头,表情是认真的困惑,“什么时候?”

      阮语的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江随晏,我跟你搭档两年,你连我生日都不记得?”

      “没记过任何人的。”江随晏继续喝汤,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阮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吧,原谅你了。那现在记住了,下周六,12月17号。”

      “嗯。”

      这个“嗯”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会去的”那种“嗯”。

      沐梣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被她用筷子拨来拨去,一粒一粒地数。

      沈渡突然开口了:“对了,沐医生,您老家是哪里的?”

      沐梣抬起头:“临城。”

      “临城?那不是跟我们队长一个地方吗?”沈渡一脸惊讶地看向江随晏,“队长,你跟沐医生是老乡啊?”

      江随晏放下了筷子。

      他看向沐梣。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沐梣读不懂全部,但她读到了其中一种:紧张。

      江随晏在紧张。

      “嗯。”他说,“同届。”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同届?”阮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队长你跟沐医生是同学?”

      江随晏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思考的时间。

      “高中同学。”他说。

      四个字。

      沐梣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终于说出来了。

      “高中同学”这四个字,从他们重逢到现在,她一直在等他说出来。但是他从来没说过,她也没提过。两个人默契地装作不认识对方,像两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在同一个舞台上演着“我们是陌生人”的戏。

      现在他拆穿了。

      “天哪!”阮语的眼睛瞪得很大,“你们是高中同学?!沐医生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沐梣笑了一下,很淡:“不太熟,就没提。”

      不太熟。

      她又说了这三个字。

      江随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

      “不太熟”三个字,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灭了他刚才鼓起的那一点点勇气。

      沐梣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说“高中同学”的时候,她在心里尖叫过——他终于承认了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

      但她说“不太熟”的时候,她看见那道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桥,又断了。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怕。

      怕她说了“我们很熟”,他会说“是吗?我不记得了”。

      怕她往前迈了一步,发现他站在原地,甚至退了一步。

      暗恋十年的人,最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被遗忘。

      阮语看看江随晏,又看看沐梣,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友善了。

      是一种——重新评估。

      她在重新评估沐梣这个“情敌”的威胁等级。

      “那你们高中是一个班的吗?”阮语笑着问,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闲聊,但问题的方向很精准——她在打探江随晏和沐梣之间的真实距离。

      “不是同班。”江随晏说。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江随晏沉默了两秒。

      怎么认识的?

      他没有“认识”过她。他只是“看见”了她。

      高一那年的某个下午,他从篮球场边走过,看见一个穿黑色校服的女生蹲在花坛边喂猫。她蹲着的姿势很好看,后背的线条很直,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地面。猫走了以后,她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一本书,在扉页上写了什么。

      他第二天路过那个花坛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弯腰看了一眼那本书。

      已经不见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

      “同学介绍的。”江随晏最后说。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回答。

      沐梣知道他在说谎。

      她跟他高中的时候,没有任何共同的朋友。她是三班,他是五班,教室隔了半层楼,唯一的交集是她坐他后座的那个学期——但那不是同班,是期末考试的考场座位。

      他每次都在她前面两排。

      她每次都在他后面几排。

      他们没有说过话。

      整整两年,他们之间只隔着几个座位的距离,但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沐梣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难受。

      不是因为阮语,也不是因为江随晏,是因为她自己。她坐在这里,假装他们“不太熟”,假装那些年的暗恋不存在,假装她的心脏没有因为他坐在对面就跳得乱七八糟。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

      江随晏也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撞上了。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时间好像凝固了。

      桌上的其他人还在说话,阮语在跟沈渡聊什么案子,笑声、碰杯声、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层玻璃里面。

      江随晏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拒人千里的那种眼神。

      是——直接的、炽热的、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的那种眼神。

      沐梣被那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

      她的手在桌下攥住了裙摆,指节泛白。

      她不敢动。

      她怕她一有反应,他就会收回那个眼神,重新变成那个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江随晏。

      “队长!”阮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把剪刀剪断了那根无形的丝线,“你发什么呆呢?”

      江随晏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没什么。”他说。

      阮语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头看沐梣,笑了一下:“沐医生,你跟我们队长以前熟不熟啊?”

      那个笑很好看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得像杂志上的笑容。

      但沐梣在这个笑容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盯上你了。

      “不熟。”沐梣说。

      她这次没有说“不太熟”,她说的是“不熟”。

      少了一个字,距离远了一倍。

      阮语满意地点点头,转回去给江随晏夹菜:“队长,你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江随晏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没动。

      沐梣低头扒饭,米饭粒粒分明,在她的筷子里被碾来碾去。

      她想,阮语是他的同事、他的搭档、他的——我不知道怎么定义的关系。而她是他的“不熟的高中同学”,是“来做体检的医生”,是“演练里配合的人”。

      这顿饭,阮语是赢家。

      至少看起来是。

      饭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

      沐梣故意走慢了一些,落在人群后面。她需要一点空间,让自己被那个眼神搅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走廊拐角处,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稳。

      是那种——不会再让你往前走一步了的感觉。

      沐梣低头看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她认识这只手。

      她看了十年。

      “跟我来。”江随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他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拉着她的手腕,穿过走廊,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有点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发出幽幽的光。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一点点消毒水的苦味。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江随晏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没有退后。

      他就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沐梣能看清他卫衣领口的螺纹——黑色,细密的条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根线头没有剪干净。

      她盯着那根线头看,不敢看他的脸。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抬头看他的眼睛,她可能会哭出来。

      “沐梣。”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沐医生”。

      不是“同学”。

      是“沐梣”。

      全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糖衣药片——外面是甜的,里面是苦的。苦了太久,甜味一上来反而让人想哭。

      沐梣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内侧,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她在心里说。不能在他面前哭。太丢人了。暗恋十年已经够丢人了,不能更丢人了。

      “你刚才说——”江随晏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好像在斟酌,在权衡,在想一个最安全的说法,但想了半天发现没有安全的说法,所以干脆不说了。

      他伸手。

      这不是演练。这不是工作需要。这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解释成“正当理由”的肢体接触。

      他的手穿过她垂下来的头发,贴在靠近她颈侧的墙壁上。

      不是壁咚。

      是——他不这样做,他可能会站不住。

      因为他刚才在饭桌上,听她说“不熟”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明明从高二到现在,他们之间就没有“熟”过。明明是事实。但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疼。

      “我跟阮语没什么。”他说。

      沐梣终于抬起头看他。

      楼梯间很暗,但绿色指示灯的光足够让她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皱着眉,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厌世,是——像是做了一件非常冲动的事情,事后才感到恐慌的、那种皱着眉。

      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点绿色的光。

      沐梣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在解释。

      江随晏在跟她解释他和阮语的关系。

      这意味着——他在意她怎么想。

      “你跟她——”沐梣的嗓子有点干,声音有点哑,“你们不是——”

      “不是。”江随晏打断了她,“什么都不是。同事,搭档,仅此而已。”

      他说“仅此而已”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进沐梣脑子里。

      沐梣张了张嘴,想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她说不出来,因为这句话太假了。她骗不了他,也骗不了自己。

      跟他有没有关系?

      有。

      太有了。

      “你在饭桌上说我们不熟。”江随晏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沐梣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起来。

      这是她最怕的问题。

      比“你喜欢我吗”还要可怕。

      因为“你喜欢我吗”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但“你是真的觉得我们‘不熟’吗”这个问题,背后跟着的是——如果你觉得我们不熟,那你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会紧张?为什么你的手在发抖?为什么你不敢看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楼梯间里的空气不太好,有点闷,混着灰尘和消防器械的金属味。但这口气她吸得很深,深到肺的底部,像是要在潜水之前储备足够的氧气。

      “江随晏。”她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他的全名。

      不是“江队长”,不是“同学”,不是“你”。

      是“江随晏”。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他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她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在他心口上,重重的一声。

      “你不是说,你对我——没感觉吗?”沐梣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她确认了很久的事情。

      江随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体检那天,阮语问你,被美女医生按胸口什么感觉,你说——没感觉。”

      江随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笑她,是笑自己。笑自己蠢,笑自己笨,笑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能被她误会。

      沐梣愣住了。

      她认识他十年,从来没见他笑过。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的、嘴角扯一下就算了的假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连眼睛都在笑的那种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平时的厌世脸完全不一样。眼尾的纹路舒展开来,眉心的川字纹不见了,薄唇的弧度变得柔软,整个人像是冬天的冰雪里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好看。

      好看到沐梣的心脏从“快要炸开”变成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跳了”。

      “我不是对你说没感觉。”江随晏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是对阮语说,对她‘被美女医生按胸口’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感觉。”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按我胸口的时候,我——”他突然停住了,像是觉得这句话不该说下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沐梣全都听进去了。

      他说“因为你”。

      因为是你。

      所以有感觉。

      所以不是“没感觉”。

      所以那天他的心跳是乱的。

      所以今天他才会——

      “你心跳多少?”沐梣突然问。

      江随晏没反应过来:“什么?”

      “现在。”沐梣看着他,目光是医生式的、精准的、不容逃避的,“你的心率是多少?”

      江随晏张了张嘴,没说话。

      沐梣伸手,手指搭上了他颈侧的动脉。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了——给患者。但这是他,不是患者。他的皮肤还是凉的,但他的脉搏——快得不像话。

      她闭眼数了三秒。

      “一百一十二。”她睁开眼,“你的静息心率是五十四。现在是一百一十二。江随晏,你在紧张。”

      “我没有在紧张。”他说。

      “你在。”

      “没有。”

      “你的颈动脉搏动强度是平时的两倍,瞳孔散大,呼吸频率加快,皮肤温度升高——”她一条一条地列举,像在读一份诊断报告,“这些都是交感神经兴奋的典型体征。你在紧张,或者——”

      她顿了一下。

      “你在心动。”

      楼梯间彻底安静了。

      安全出口的绿灯在一闪一闪地发光,像是某种生命维持设备的指示灯,证明这一刻是真实的,不是梦。

      江随晏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沐梣。”他说,“你这十年,学到的东西就是用来分析我的吗?”

      沐梣的手还搭在他颈侧,没有收回来。

      她的心跳也在加速。

      她知道如果他现在也把手指搭在她颈侧,他会发现她的心率比他还快——一百三十以上,快到可以下“窦性心动过速”的诊断。

      但他的手没有动。

      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在克制。

      “你学医是为了什么?”他问。

      沐梣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是因为——”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人说你心脏不好。”

      空气好像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被抽走了。

      江随晏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在重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高二那年,我邻居是你校医。他在饭桌上说你心脏查出来有点问题。”沐梣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盯着那根没剪干净的线头,“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当医生,至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能——”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的手被他抓住了。

      不是拉手腕,不是挽胳膊。

      是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掌心贴在一起。

      他的手比她的热。

      不对,他的体温是偏低的,现在是热的,比她热。因为他现在的交感神经兴奋程度,比做一百个俯卧撑还高。

      “沐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打磨过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主动找你?”

      沐梣摇头。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他说,“高二那年你坐在我后面,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说——‘那个人好像很讨厌我’。”

      沐梣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记得这件事。

      高二期末考试,最后一科考完。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正在跟同学说话。同学问她:“你前面坐的那个人是谁啊?长得好好看。”她随口说了一句:“不知道,那个人好像很讨厌我。”

      因为她每次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都不看她。

      不,不是不看她。

      是“刻意不看她”。

      那种刻意的程度,让她以为是自己哪里惹他烦了。

      “我没有讨厌你。”江随晏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十二年的秘密。

      “我不敢看你。你走得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乱。我怕你看出来,所以我不看。”

      沐梣的眼眶终于装不下那些眼泪了。

      一滴落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落在他的卫衣领口上,正好打在那根没剪干净的线头上。

      线头被泪水浸湿了,颜色变深了。

      “江随晏。”她哭着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傻?”

      “嗯。”他说,“傻。”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一个暗恋了十二年的人,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傻。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队长——”阮语的声音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

      看见了江随晏和沐梣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沐梣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江随晏的表情是阮语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的,脆弱的,像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刺猬。

      阮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脚下的阴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三秒钟的沉默。

      “阮语。”江随晏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他没有松开沐梣的手。

      阮语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队长,”她说,“沈渡找你,说是有个案子要汇报。”

      “知道了。”

      阮语没有马上走。

      她的目光从江随晏脸上移到沐梣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沐医生,你们是‘不熟’啊。”

      沐梣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在阮语的眼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不甘。

      那种“我以为我离你最近,但到头来你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的不甘。

      阮语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楼梯间重新陷入了安静。

      沐梣低头看着自己和他扣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指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你不用跟她说。”沐梣说,“她喜欢你。”

      “我知道。”江随晏说。

      沐梣抬头看他。

      “她知道你知道?”沐梣问。

      “她知道。”江随晏点头,“我跟她说过,我心里有人。”

      沐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

      “去年。”他说,“她来问我,队长,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她问我叫什么,我没说。”

      沐梣咬了一下嘴唇。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江随晏看着她,目光里有笑意,有无奈,有那种“你怎么还不明白”的叹息。

      “因为,”他说,“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确认,对方知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怎么告诉别人?”

      沐梣抽出手,踮起脚,在他唇角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树叶,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知道。”沐梣说,“她一直都知道。”

      江随晏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

      呼吸交缠在一起。

      “沐梣。”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我能抱你吗?”

      她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卫衣面料,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百一十二。

      不,现在是一百三十。

      快得不像是江随晏的心。

      ——那个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乱节奏的男人的心。

      “你的心跳。”沐梣说,“你该去心内科看看。”

      江随晏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好。”他说,“你帮我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演练日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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