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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屹集团董事长 江随晏的父 ...

  •   江随晏的父亲出现在医院的那天,是一个星期三。

      沐梣刚查完房,从ICU出来,白大褂口袋里还别着那根她用了十年的听诊器——那根听过江随晏心跳的听诊器。走廊上有人在等她,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另一个拿着一个文件夹,一看就是秘书和助理之类的人物。

      “请问是沐梣沐医生吗?”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在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音量说话,以免显得太咄咄逼人。

      “我是。请问您是——”

      “江屹。”那个男人伸出手,“江随晏的父亲。”

      沐梣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握上去。江屹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是那种在商场上磨炼出来的、精确到不会让人感到不适的标准力度。

      江屹集团董事长。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前五十。她的暗恋对象——不,现在已经不能叫暗恋对象了——的那个人的父亲。

      这位在整个城市跺一脚都能让地皮颤三颤的人物,此刻正站在市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走廊上,看着她,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评估的商品。

      “江先生,您找我有事?”沐梣的声音稳得出奇。做了这么多年医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手术台上的喷血都吓不到她,何况一个富豪。

      “找个地方说话?”江屹问。

      沐梣把他带到了医生办公室对面的小会议室。关上门,隔绝了走廊上路过的护士们好奇的目光。江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放在桌上,姿态随意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他的助理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沐梣和江屹两个人。

      江屹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白大褂上,再移到她别在口袋上的那根听诊器上,最后移回她的脸上。

      “你比照片上好看。”他说。

      “您看过我的照片?”沐梣问。

      “随晏的手机里。”江屹说,“他的手机屏保是你高中的照片,半张侧脸。”他顿了一下,“用同一张照片用了至少五年,那手机换过三个了,屏保没换过。”

      沐梣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起来。

      他的手机屏保是她的半张侧脸的毕业照。用了五年。换过三个手机,屏保没换过。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他根本不记得她,以为他对她的微信头像都只是随便扫一眼,以为他的手机里存满了案子的照片、嫌疑人的照片、现场的照片,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结果他的手机屏保是她的照片。

      高中的。半张侧脸的。

      五年。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为难你。”江屹开口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硬,软了一些,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之后的一种放松,“我是想看看,我儿子等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沐梣没有接话。她在等,等他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随晏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一样。”江屹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他小时候不爱说话,不爱跟别的孩子玩,一个人可以坐在房间里看一整天的书。他妈以为他有自闭症,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不是自闭症,就是性格这样。”

      他转过头来看沐梣:“他上高中的时候,我们注意到他变了。他开始偷偷存一样东西——一张纸。很小,叠成方块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

      沐梣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让我们看上面写了什么。”江屹说,“但他走到哪里都带着。换了多少件衣服,那张纸就在那件衣服的兜里。”

      沐梣的眼眶开始发酸。

      “后来他上大学、工作,那张纸还是在。他搬家的时候我帮他收拾东西,从他一件旧外套的兜里翻出来的——已经起毛了,折痕深得快断了。我偷偷看了一眼。”

      江屹看着沐梣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上面写的是——江随晏,你好。我叫沐梣。”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空气的真空盒子。

      沐梣的手在桌下攥紧了白大褂的下摆,指节泛白,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内侧不让它们落下来。她不想在江随晏的父亲面前哭。

      “那张纸条,”沐梣的声音有点抖,“是我高二写的。”

      “我知道。”江屹说,“随晏跟我说过。”

      “他跟您说起过我?”

      “他只跟我说过一次。”江屹伸出食指,“一次。去年他回家过年,喝了一点酒,在阳台上站着,我在他旁边抽烟。他突然跟我说——爸,我好像这辈子就认定一个人了,但她可能不知道我。”

      沐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落下来,滴在白大褂的袖口上,在白色布料上洇开一小片灰色的水渍。

      江屹看着她落泪,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心酸,还有一种“终于见到了”的感慨。

      “沐医生,”他说,“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沐梣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我来,是想告诉你几件事。”江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第一,随晏跟家里关系不太好,不是因为不喜欢我们,是因为他不想靠家里。他从小就是这样,倔得要命,他要靠他自己。他当年考公安大学,他妈反对,他不听,从家里搬出去,住学校宿舍。毕业以后分到基层派出所,派出所的宿舍连空调都没有,他不说一句苦。”

      “第二,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跟家里说,问也是‘还行’‘没事’‘不用’。但去年他突然跟他妈说了一句——妈,我好像喜欢一个医生。他妈高兴得哭了,说他终于开窍了。”

      “第三——”江屹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甚至有一点沉重,“他那个心脏,你知道吧?”

      沐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高二查出来的,不是什么大事,心律不齐,后面复查几次都正常了。”江屹说,“但随晏他妈一直不放心,想让他再去查查,他不去。我跟他妈都忙,顾不上他,他就这么拖着自己。”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沐梣面前。名片很简单,深灰色,烫金的字,只有名字和电话——江屹,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因为他不需要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是谁。

      “你是心外科医生。”江屹说,“如果有机会,帮我看着他。他不是不爱惜自己,他是——没有人提醒他。”

      沐梣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拿。

      “江先生,”她说,“我不是您儿子的女朋友,我是他的——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我们上周才——”

      “他知道你的名字十二年了。”江屹打断了她,“你觉得‘女朋友’这三个字,比‘十二年’长吗?”

      沐梣没有说话。

      江屹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袖口,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回了一种略带疲惫的慈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沐医生,”他说,“我从来没见他笑过。前天晚上他回了趟家,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没说,但我看见他了——他笑了。他吃完饭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对着窗户玻璃,笑了一下。他自己可能没发现。”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谢谢你。”

      门开了,门关了。

      江屹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沐梣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有那张深灰色的名片,上面烫金的字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一样掉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白大褂上,落在那根听诊器上。

      她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终于知道了她十年暗恋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的哭。江随晏把那封信——不,那张纸条,她写的那张“你好,我叫沐梣”的纸条,随身带了十二年。他的手机屏保是她的半张侧脸,换了三个手机没换过。他对他爸说,他这辈子就认定一个人了。

      那个人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

      沐梣用白大褂的袖子擦掉眼泪,深呼吸了好几次,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江屹,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不是因为她是“江随晏的谁”,是因为她是医生,而那个人的心脏,有一个人需要她去看着。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护士长正好经过,看见她红红的眼睛和明显的哭过的痕迹,吓得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掉了:“沐医生?你怎么了?”

      “没事。”沐梣说,“过敏。”

      “可是你的眼睛——”

      “季节性过敏。开窗通气的时候花粉飘进来了。”沐梣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谎话,大步走向办公室。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红肿,鼻子堵了,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拿起来。

      江随晏:“今天有空吗?”

      沐梣看着这四个字,想起江屹说的那些话——他从来没见他笑过。前天晚上他回家,洗碗的时候对着窗户玻璃笑了一下。他是洗碗的时候想到她的。他在家洗碗,对着窗户玻璃,想起她,然后笑了。

      沐梣的心像被人用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打字:“下午两台手术,做完大概六点。”

      江随晏:“我去接你。”

      沐梣:“好。”

      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掌心下面是弯得不像话的嘴角,和烫得不像话的脸颊。

      下午两台手术,沐梣的状态出奇地好。第一台是二尖瓣置换,第二台是房间隔缺损修补,都是常规手术,但她今天的手感特别好——每一个缝合都精准到无可挑剔,每一个打结都均匀漂亮,连第一助手都忍不住说:“沐医生,你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药?手气也太好了。”

      沐梣没说话。她只是笑了一下,隔着口罩,只有眼睛在笑。

      她的眼睛今天特别亮,亮得不像一个做了八个小时手术的人。那种光不是手术室的无影灯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被某种强大的、温暖的东西点燃之后,从胸腔里一直烧到眼底的光。

      六点十分,她从手术室出来,换了衣服,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早上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下去,但整体看起来——容光焕发?这个词太矫情了,但镜子里的女人确实在发光。

      她今天换了一条新的黑色连衣裙。昨天逛街的时候买的,不是刻意的,是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橱窗里刚好挂着一条很好看的黑色连衣裙——方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厘米,面料有细微的光泽,像液体的黑色在流动。她看了一眼价格,四位数,咬咬牙买了。

      不是为了谁买的。

      是为了自己。

      因为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不是什么纪念日,不是什么节日,是她终于知道了他的秘密的日子。她值得一条新裙子。

      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放下来,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让它自然地垂在肩膀两侧。然后她涂了一点点口红——不是浓妆,就是提一下气色,看起来不那么像刚做完两台手术的人。她平时的素颜已经很能打了,加上这一点点口红,整个人艳得像一朵开到最盛的黑玫瑰。

      她走出门诊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七点才完全暗。现在的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有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黑色的路虎停在老位置。

      但今天,驾驶座上没有人。

      江随晏站在车旁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的黑色T恤,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下面还是黑色的裤子。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沐梣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新裙子。”他说。

      “嗯。”沐梣点头,“好看吗?”

      江随晏把咖啡放在车顶上,伸手替她拉开车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刻意的笑,就是——心情很好所以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上车。”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他看着她,眼尾的纹路微微舒展开来。

      “我家。”

      沐梣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你家?”

      “做饭给你吃。”江随晏说,“你不是说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沐梣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但她没有反驳,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医院,融入晚高峰的车流。沐梣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黑之前赶着点灯,怕黑暗来得太快,世界来不及准备好。

      他的家。

      他想把她带回家了。

      沐梣不知道这是不是太快了,他们上周才在楼梯间第一次牵手,今天他就要带她回家。但她不在乎“快不快”,因为她已经在心里等了他十年。

      车子停下的时候,沐梣才发现江随晏住的地方。老小区,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墙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糟糟地缠在一起。

      沐梣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你就住这儿?”

      “嗯。”江随晏锁了车,走过来,“六楼,没电梯。”

      “你怎么不换个地方住?”沐梣问。她忍住了没提他爸是江屹集团董事长这件事,因为她知道他不想靠家里。

      “这儿便宜。”江随晏说,“离单位近。”

      他说“便宜”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个跟他身份无关的事实。一个福布斯富豪榜前五十名的儿子,住在一个没有电梯的老破小六楼,每个月工资不到一万块。沐梣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这张厌世脸的背后,藏着的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对自己近乎苛刻的严格。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她问。

      “我喜欢靠自己的生活。”江随晏说着,走上了楼梯。

      六楼,没有电梯。沐梣穿着高跟鞋,走到四楼就开始喘。江随晏在前面走着,听到她的喘息声,停下来,转身看她。

      “慢点。”他说。

      “没事,我——”

      她话没说完,他走下来两步,伸出手。沐梣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在一起。六月的楼道很闷,没有风,空气里是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但他的手很干爽,握着她的时候力度刚好,不紧不松。

      他们一起走完了最后两层楼。

      江随晏的家不大,六十平米,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干净整洁。客厅里有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两本刑侦专业的书。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但看得出来主人最近给它浇过水——泥土是湿的。

      沐梣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单身男人住了好几年的地方,但没有任何“单身”的痕迹——没有泡面桶,没有乱扔的衣服,没有积灰的角落。干净得不像是刑警队长的家。

      “你收拾过?”沐梣问。

      江随晏正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根红了。

      沐梣笑了。他收拾过了。因为她要来。

      她走进厨房,靠着门框看他。他站在水池前,低着头洗一把青菜,动作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水从他的指间流过,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江随晏。”她叫他。

      “嗯。”

      “你爸今天来医院找我了。”

      江随晏的手停住了。青菜在水龙头下被水冲得翻了个身,他没有去捞。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她。他的表情从做饭时的放松变成了一种紧张,眉头微微皱起来,下颌线绷紧了。

      “他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很低。

      “他跟我说,”沐梣看着他的眼睛,“你手机屏保是我高中的半张侧脸。五年没换过。”

      江随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说“那是我随便找的”或者“没有别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水珠从他的手指上滴下来,在厨房的地砖上砸出细小的声音。

      “他还说了那张纸条。”沐梣走进厨房,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你随身带了十二年。换了多少套衣服,纸条就在那件衣服的兜里。”

      江随晏垂下眼睫,不说话。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还说,你去年跟他说,你这辈子就认定一个人了。”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一米六八,穿着高跟鞋,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男人和女人之间相差十几厘米的身高差,在这个距离里显得刚刚好——她微微仰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他微微低头就能吻到她的额头。

      “江随晏。”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厨房里很安静。煤气灶上的水壶在慢慢加热,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玩闹。这些声音都被放大了,因为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一点声响都像被按下了放大键。

      江随晏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把它别到耳后。他的指尖从她的耳廓上划过,那一点触碰让她微微颤了一下。

      “你觉得除了你,还会有谁?”他说。

      沐梣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不是上次楼梯间里那个蜻蜓点水的、落在唇角上的吻。这次是直接的、准确的、不偏不倚地印在他嘴唇上的吻。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

      江随晏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台高负荷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只剩下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

      然后他的手动了。

      他的手从她的耳边滑下去,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头发,贴在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地、试探性地收紧。他没有加深这个吻,他只是回应了——嘴唇微微张开,在她的下唇上轻轻含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但这个动作让沐梣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她的手攥住了他衬衫的衣领,指节泛白,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水壶的水烧开了,呜呜地叫起来,谁都没有去关。久到厨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是沐梣先退开的。不是因为不想亲了,是因为她快喘不上气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另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的、清冷的气息。他的心跳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她耳朵上。

      “你的心跳。”沐梣闷闷地说,“一百五了。”

      “嗯。”江随晏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她的上方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滚烫的。

      “你需要休息。”

      “没时间休息。”他说,“要给你做饭。”

      沐梣抬起头看他。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有一点点红,比平时多了几分血色,看起来不那么像“厌世脸”了,倒像是一个普通的、有了喜欢的人的、二十七岁的男人。他的眼睫微微垂着,眼底有光。

      “江随晏,你为什么会做饭?”沐梣问。

      “一个人住久了,就会了。”他从她身后拿了锅,放到灶台上,开了火,倒油,“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他开始做饭。沐梣没有离开厨房,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他切菜的姿势——手指弯曲,指节抵着刀面,一看就是练过的,刀工比她这个外科医生还好。看他炒菜的时候颠锅的动作——单手,轻松,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又稳稳落回锅里。

      “你是不是专门学过做饭?”沐梣问。

      江随晏的手顿了一下。

      “我妈教的。”他说,“我妈说,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人,至少能给她做顿饭。”

      沐梣的眼眶又红了。今天怎么这么容易想哭。

      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很宽,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感觉到肌肉的温度。江随晏炒菜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这样我没法炒菜。”他说。

      “你就当我是一块背部挂件。”

      “什么?”

      “背部挂件。”沐梣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你炒你的,我挂我的。”

      江随晏没有再说话。他在炒菜,她在背后抱着他。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蒜香、酱油的咸鲜、青椒的辛辣荷尔蒙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两个人,一个厨房,一顿饭。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

      但对他们来说,这个傍晚等了十二年。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恰到好处——青椒脆而不生,肉片嫩滑,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浓郁,时蔬的颜色翠绿。

      沐梣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瞪大眼睛看着江随晏。

      “怎么了?”江随晏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碗,表情看起来平静,但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在等她的评价。

      “好吃。”沐梣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真的好吃。江随晏,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技能没告诉我?”

      江随晏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

      “喜欢就多吃点。”他说。

      沐梣吃了很多。她把三菜一汤吃掉了大半,吃到小腹微微隆起,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嘛——在暗恋了十年的人面前打嗝?她捂住嘴,耳朵红了。

      江随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脏发软的东西。不是笑,不是调侃,是那种——你在乎的人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你觉得她蠢得可爱的,那种目光。

      “我去洗碗。”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帮你。”

      “不用。”

      “江随晏,我不是那种等着被伺候的女人。”

      江随晏看了她一眼,把一半碗筷分给她:“那你洗,我擦。”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前,沐梣洗碗,江随晏擦干。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交织在一起,那声音好听极了,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因为它发自一种叫“日常”的东西——那种她渴望了十年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江随晏。”沐梣一边洗碗一边说。

      “嗯。”

      “你以后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不太会。”沐梣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学。”

      江随晏从她手里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仔细地擦,一个一个地摞好放进碗柜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擦完最后一个碗,他关上了碗柜的门,转过身来看她。

      “你不用学做饭。”他说。

      “为什么?”

      “我会做就行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你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不想收拾就别收拾。这里——以后你想来就来,不用做任何事。”

      沐梣的手指在水龙头下停住了。她看着水流从指间穿过,透明的,凉的,带走手上的洗洁精泡沫。

      “你说‘这里’,是什么意思?”她没有看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流声盖过。

      沉默了两秒。

      “我家的意思。”江随晏说,“以后也是你家。”

      沐梣关掉了水龙头。

      转过身看着他。

      “江随晏,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才——”

      “十二年。”他打断了她,“不算‘才’。”

      沐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发现自己在江随晏面前,眼泪就像不要钱的自来水,随时都能打开,关上还不利索。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哽咽着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

      江随晏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把那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揩去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不会说。”他说,“我只是——等到今天才被允许说出口。”

      沐梣抓住了他擦眼泪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流过他的手背,滴在地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问。

      “高一。”

      “高一什么时候?”

      “你喂猫的那个下午。”

      “我高一上学期就注意到你了,比你早。”沐梣睁开眼,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你信吗?”

      江随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注意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沐梣想了想:“你在操场上跑步。不,你从操场上跑过去——不是跑步,是跑着去捡什么东西,跑回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你穿着白色的运动服,鞋带散了,你没系,就那么跑过去了。”

      江随晏的嘴角终于真正地、完全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若隐若现的弧度”,不是“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连牙齿都露出了一点的笑。

      他本来长得就是“厌世脸”,所有表情都是往下的——眉毛往下,嘴角往下,眼尾往下。但笑起来的时候,所有的线条都往上走了——眉毛舒展开来,嘴角翘起来,眼尾牵出细细的纹路。那张脸从“生人勿近”变成了“全世界我最开心”,像是一座冰山融化之后露出来的土壤,温暖、柔软、充满了生命力。

      沐梣看呆了。

      “你以后要多笑。”她说。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他说,“你在的时候,比较容易笑。”

      沐梣踮起脚尖吻他。这次不是为了验证什么,不是为了表达什么,就是想亲他。想亲他,所以亲了。

      吻到最后,沐梣靠在江随晏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你明天要上什么班?”他问。

      “早班,七点半到。”

      “我送你。”

      “你上班时间不是八点半吗?你送我你就要早起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换跟你多待一会儿,值。”

      沐梣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江随晏,你这样我嫁不出去了。”

      “嫁给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嫁给你啊。”

      空气安静了。

      沐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到她觉得自己的脸皮要烧起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猛地从他怀里弹开,后退了两步,“我是说——就是——那种——开玩笑的——你不要——”

      “沐梣。”他叫她。

      她抬头。

      江随晏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见底,但她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一种承诺——那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写在眼睛里的、用十二年的时间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承诺。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沐梣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CPU过载,风扇狂转,屏幕上只有一个蓝色的错误页面。

      “我——我得走了。”她结巴了,“明天——早班——”

      “我送你。”

      “不用不用不用——”沐梣连连摆手,抓起包就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下来,转身,跑回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又跑了。

      这次真的跑了。

      江随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咧开嘴的、露出牙齿的、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的那种笑。

      他笑了整整十秒钟,才收住。他走回餐桌旁,看到沐梣的碗里还剩了最后一口米饭,她没有吃完就跑了。他拿起她的碗,把那口米饭倒进自己碗里,吃掉了。

      然后他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倒出来。他看着沐梣的照片——官网截图洗出来的那种,像素不高,五官有些模糊,但她的笑容清晰可见。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回去,最后拿出一张空白的小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丑——他一直知道自己字丑——但那行字很认真:

      “沐梣,今天你说要嫁给我。我记住了。”

      他把卡片放进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沐梣: “到家了。”

      沐梣: “刚才我说的那句话,你先别当真。”

      沐梣: “不对,你可以当真。”

      沐梣: “但不许笑我。”

      江随晏: “没笑。”

      他在说谎。他刚才笑了很久。

      沐梣: “江随晏。”

      江随晏: “嗯。”

      沐梣: “晚安。”

      江随晏: “你也是。”

      还是“你也是”。沐梣捧着手机,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了灯之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圆形的影子,像月亮,但不是月亮。

      她回想起他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这里以后也是你家。”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一声,然后笑了很久。笑完之后,她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说“好”。

      沐梣蜷起身体,把被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单身了二十七年的女人,突然被人说“这里也是你家”,她的心脏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信息量,需要慢慢消化。但她的身体比大脑诚实——她在笑,从心里往外冒笑,拦都拦不住。

      手机又震了。

      江随晏: “明天早上七点,我去接你。早餐想吃什么?”

      沐梣打了一行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跟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江随晏: “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个字不简单。“好”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但它是所有句子里最厉害的一个——因为当一个人对你说“好”的时候,他同意了你说的一切,包括那些你没说出口的。

      沐梣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他洗碗时袖子卷起来露出的手臂,他说“以后也是你家”时的声音,他说“好”时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睡不着。

      一点都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江随晏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他说“好”的聊天记录。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合影——上次培训的时候阮语发给她的。照片上,江随晏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嘴角有弧度,眼底有光。她当时看不懂那个表情,现在她看懂了。

      那是——一个等了十二年的人,终于等到他的心脏开始跳动的表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江屹集团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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