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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泊里的心跳 事情发生在 ...

  •   事情发生在周四的凌晨。

      沐梣是被电话叫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医院的急诊科。她接起来的瞬间,人就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这是多年值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沐医生,急诊刚送来一个刀刺伤,左胸部,贯通伤,怀疑心脏损伤,血压只有70,心率140,意识已经模糊了。”电话那头是急诊值班医生小王,声音绷得紧紧的,“患者身份不明,由警方送来,伤情太重,我们直接送手术室了,请您马上过来。”

      “我二十分钟到。”

      沐梣挂掉电话,套上黑色休闲裤和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连脸都没洗就出了门。凌晨三点半,整个城市还在沉睡,街上几乎没有车。她把车速提到最高限速,一路闯了三个黄灯,十八分钟就到了医院。

      手术室的门已经打开了,走廊上站了好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沐梣快步走过去,白大褂还没来得及穿,搭在臂弯里。她经过那群警察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手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血,是别人的。

      江随晏。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狠狠地跳了一下。

      凌晨三点半。他亲自押送嫌疑人来医院。这说明案子不小。

      “沐医生。”急诊医生迎上来,把CT片子递给她,“CT显示刀尖从左侧第五肋间刺入,穿透胸壁,进入胸腔,心包内有大量积血,高度怀疑心脏破裂。患者目前意识模糊,四肢湿冷,已经是失血性休克的状态。”

      沐梣接过片子,举到灯箱前。她的眼睛在片子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把片子抽了出来。

      “立刻开胸探查。通知手术室准备体外循环,万一需要心脏修补。叫麻醉科二线来支援,血库备血——先要6个单位红细胞,4个单位血浆,2个单位血小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身后的护士和住院医立刻分头去准备。沐梣换上手术衣,戴上无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走进手术室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江随晏还靠在墙上,手上的血已经开始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裂成细小的纹路。他没有看她,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

      阮语站在他旁边,正在跟另一个警员说话,偶尔偏头看江随晏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沐梣收回目光,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是她的主场。

      在这个无菌的、被无影灯照得惨白的世界里,她是绝对的掌控者。不管外面有多少警察,不管嫌疑人是杀人犯还是毒贩,进了她的手术室,就只是她的病人。

      无影灯打开,冷白色的光打在患者的胸口上。

      患者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消瘦,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胸口第五肋间有一个长约两厘米的刀口,边缘整齐,是典型的锐器刺伤。血从伤口处不断地渗出来,浸透了铺在手术台上的无菌单。

      “麻醉好了。”麻醉医生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75/40,心率138。”

      “开始。”沐梣伸出手,器械护士把手术刀稳稳地拍在她手心。

      刀尖落在患者左胸第五肋间,沿着刀口的方向向外延长切口,从胸骨旁一直延伸到腋前线。皮肤、皮下组织、肌肉,一层一层地切开,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电凝。”沐梣伸手,器械护士递上电凝镊。

      渗血点被一一点凝,切口边缘干干净净,几乎没有多余的出血。这是沐梣的招牌技术——“干式开胸”,整个心胸外科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个程度。

      “撑开器。”

      胸腔被撑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心包鼓胀得像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表面是暗红色的,透过心包壁能看到里面全是积血。

      “心脏压塞。”沐梣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心包切开。”

      她的手指探入胸腔,找到心包,用血管钳轻轻提起一小片心包壁,然后在上面切了一个小口。

      暗红色的积血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带着体温的血顺着患者胸廓的弧度往下流,淌过无菌单,滴到手术台下的接血桶里,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监护仪上的血压开始回升。80,85,90。

      “心包内积血大约三百毫升。”沐梣估计了一下,“血块清除后探查心脏。”

      她把心包切口扩大,用手伸进去,一块一块地把心包内的血块取出来。血块落在弯盘里,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她的手指在血块之间摸索,动作轻柔但果断,像是在黑暗里找一把丢失的钥匙。

      然后她摸到了。

      “左心室前壁,有一处大约一点五厘米的裂口。”沐梣的声音依然平稳,“破口处有活动性出血,但被血块暂时压迫住了,一旦血块脱落,患者会在两分钟内死亡。”

      “需要体外循环吗?”第一助手问。

      “不需要,裂口不大,可以直接缝合。”沐梣伸手,“带垫片的4-0 prolene线。”

      针线递到她手里。无影灯下,她的手指稳得像被固定住了一样——不是不动的“稳”,而是每一丝微小的运动都精确到毫厘的那种稳。她握着持针器,针尖从裂口的一端刺入,穿过心肌全层,从另一端穿出。

      打结。

      心肌不像皮肤,它是在跳动的。每一次心跳,裂口的边缘就会发生微小的位移,要在跳动的、湿滑的、随时可能再出血的心肌上缝合,需要的手眼协调能力不亚于在颠簸的车上穿针。

      沐梣打了六个结。

      每一个结都打得均匀、平整、牢固。

      打完最后一个结,她松开持针器,退后了一步。

      “冲洗心包腔,放引流管,关胸。”

      第一助手接手后续操作的时候,沐梣站在手术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全是血,手套表面黏腻猩红。

      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110/70,心率98,血氧饱和度99%。

      患者活了。

      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转身走向洗手池。

      脱掉手术衣,摘掉手套,拧开水龙头,看热水冲走手指上的血迹。水温刚好,把她的手指从冰冷的血色中暖回来。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口罩上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手术室里的灯光太刺眼,加上连续操作两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厉害。

      她摘掉口罩,洗了把脸。

      凌晨五点多,手术室外面的走廊应该已经没什么人了。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往外走。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冷冷的,地面是灰白色的水磨石,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凌晨五点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风口的嗡嗡声。

      然后她看见了他。

      江随晏还在走廊上。

      他换了个位置,从靠墙变成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上的血已经洗掉了,但制服袖口上还有淡褐色的印迹,像是被血浸过又洗过但仍然洗不掉的痕迹。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什么。

      走廊很长,从手术室门口到他那排椅子的尽头,大概有十几米的距离。

      沐梣站住了。

      她穿着手术室的拖鞋,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站在那里,像是踩在了一根无形的弦上。

      江随晏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好像暗了一下。

      不是真的暗了,是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江随晏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椅子被他的腿往后顶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走过来。

      她也没有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沐梣先开口了。

      “患者——嫌疑人,手术顺利,左心室修补成功,生命体征平稳,已经转入ICU。”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江随晏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黑影,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凌晨三点还在办案的人,不可能精神抖擞。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亢奋的亮,是那种——看到了一样什么重要的东西之后,瞳孔微微放大的亮。

      沐梣看不懂那个眼神。

      也许是她不敢看懂。

      “那就好。”江随晏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一整晚都在说话,又像是一整晚都没说话——嗓子因为没有喝水而干涩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辛苦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沐梣的耳朵里。

      “应该的。”沐梣说,“你——”

      她想问你吃了吗,凌晨五点当然没吃;她想问你累吗,看他的样子当然累;她想问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案子不是已经押送来了吗。

      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走廊的另一头,阮语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和两个纸袋。

      “队长,早餐买回来了。”阮语走到江随晏身边,把咖啡递给他,然后看见了沐梣,冲她笑了笑,“沐医生,手术做完了?辛苦了辛苦了。”

      阮语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沐梣看着阮语把咖啡递给江随晏,看着江随晏接过去,看着两个人站在一起——阮语穿着警服,江随晏也穿着警服,同样的藏蓝色,同样的肩章,同样的身份标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休闲裤,手术室的拖鞋,脸上还有被口罩勒出来的红印。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先去ICU看看病人。”沐梣说,冲阮语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江随晏拿着咖啡的手收紧了一下,纸杯被捏得变了形,咖啡从盖子边缘溢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松手。

      阮语注意到了:“队长,你想什么呢?咖啡都洒了。”

      江随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烫红的手指,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没事。”他说。

      阮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沐梣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把早餐袋子放在椅子上,坐下来,撕开汉堡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江随晏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看了好久。

      凌晨的医院走廊,日光灯的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窗户的盒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地面上,孤零零的。

      他想跟上去。

      他想走到ICU门口,等她出来。

      他想对她说——“你做手术的样子,和你讲课的样子不一样。”

      他想说——“你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在一起,眉心的那个川字纹比平时深。你的嘴唇会抿得很紧,手术结束之后才会松开。你脱手套的时候,会先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右手手套的边缘,然后从里往外翻,从来不会用右手直接拽。”

      他想说——你的每一个习惯,我都知道。

      但他没有说。

      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是江随晏,刑警队长,群众眼里的高岭之花,冷漠到没有人敢靠近的存在。

      他做不到,是因为他在沐梣面前,从来都不是“江随晏”。

      他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马路这边,不敢走过去。

      他是那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站在走廊这头,不敢跟上去。

      阮语嚼着汉堡,含糊不清地说:“队长,你不吃吗?一会儿凉了。”

      江随晏终于坐下来,拿起汉堡,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食之无味。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从手术室走出来,穿着拖鞋,头发从低马尾里逃出来几缕,脸上有口罩勒出的红印,眼睛红红的,嘴唇有点干。

      她很累。他看得出来。

      但他的心跳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就乱了。

      他咬着汉堡,面无表情地嚼着,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还能忍多久?

      同一时间,ICU。

      沐梣站在患者的病床前,把所有的监护参数都看了一遍。

      心率98,血压112/68,血氧饱和度100%,中心静脉压12,尿量每小时80毫升。

      所有指标都指向一个结论:手术成功,患者正在平稳恢复。

      她拿起病历夹,在术后记录上签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病历夹放回床尾,转身走出ICU。

      走廊上空荡荡的。

      江随晏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地松了一口气。她只知道自己的脚后跟在发酸,从凌晨三点半到现在,她在手术台上站了两个小时,又在ICU站了半个小时,双腿的肌肉已经开始抗议了。

      她走到护士站,靠在台子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刚好,凉但不冰,滑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种清爽的舒适感。

      一个ICU的值班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沐医生,外面那个刑警队的队长,你认识?”

      沐梣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刚才他在ICU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走了。你说他是不是来找你的?”

      沐梣的手指在瓶盖上轻轻转了一圈。

      “不是。”她说,“他是来送嫌疑人的。”

      “哦——”护士拖长了声音,明显不信,但也不敢再多问。

      沐梣把水瓶放在台子上,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

      微信消息里有一条新的。

      她点开。

      阮语: “沐医生,今天辛苦你了!那么晚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改天请你吃饭!”

      沐梣打了一行字:“不用客气,本职工作。”发送。

      然后她退出来,看了一眼江随晏的对话框。

      空白的。

      还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界面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趴在办公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凌晨六点,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浅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幕布后面悄悄点了一盏灯。

      沐梣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江随晏今天的样子。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满手是血,低头不语。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两手交握,拇指在手背上画圈。

      他站起来,看着她,说——

      “辛苦了。”

      那两个字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潭,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埋着。

      她知道她应该睡了。再过两个小时她还要查房,还要做一台预定的瓣膜置换手术,还要写十份出院小结。

      但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人,在那里住了十年,今天又扩建了。

      江随晏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六点半。

      老小区的楼道灯还亮着——不对,六楼的那盏灯坏了两个月了,一直没人来修。他摸黑上了六楼,开门,换鞋,走进那间不到六十平米的公寓。

      客厅很小,一张三人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半杯昨天早上没喝完的咖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干皮。

      他走向卧室,路过书房的时候停了一下。

      书房的灯开着——他对灯的记忆总是很准确。

      他走进去,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把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十几张照片。

      全是同一个人。

      不是偷拍的,是正规渠道拿到的——市人民医院官网的“专家介绍”页面,心胸外科主治医师沐梣的照片,他截图,洗出来,一张一张地保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洗出来。明明手机上可以看,明明打开网页就能看到,明明她的微信头像就是她自己的照片,虽然那张照片只有半张脸。

      但他就是想洗出来。

      想放在抽屉里,想在他回来的时候、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在他需要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幻想出来的某个人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很变态。

      江随晏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变态。

      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刑警队长,家里抽屉里放着暗恋对象的各种照片,说出去他能直接社死。

      但他控制不住。

      他从十六岁开始就控制不住。

      高一那年他跟沐梣还不认识,只是在学校里见过几次。有一次他在篮球场上打球,中场休息的时候看见沐梣从操场边走过,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走过篮球场的时候,正好有一颗球滚到了她脚边。

      沐梣弯腰去捡,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对上站在三分线外的江随晏。

      她愣了一秒,然后把球扔回来,扔得很偏,球砸在了篮球架上,弹回来,又滚到了她脚边。

      她脸红了一下,又捡起来,这次用力扔,扔到了罚球线附近。

      然后她快步走了。

      江随晏当时站在三分线外,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击穿了。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收集”她了。

      不是跟踪,不是偷窥。是关注。是她在的地方,他的目光会自动导航过去。是红榜上她的名字,他会多看一眼。是她考试座位号,他会在分考场的时候先找她在哪个教室。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关注藏在面无表情的脸后面,藏在惜字如金的沉默下面,藏在所有人以为的高冷人设里。

      没有人知道。

      从来没有。

      江随晏把照片收好,放进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闭眼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黑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红点,没有未读消息。

      他在想,她今天累不累。

      她在想,他今天会不会发消息。

      两个人隔着一座城市,躺在各自的床上,想着同样一个问题。

      对方心里有没有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但他们谁都不敢信。

      下午两点,沐梣查完房,做完手术,坐在办公室里写病历。

      门被敲了两下。

      “沐医生。”护士长的头探进来,“外面有个叫阮语的警官找您,说是有事。”

      沐梣放下笔:“请她进来。”

      阮语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冲沐梣笑:“沐医生,没打扰您吧?我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给您送点水果来。昨天大半夜把您叫出来做手术,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沐梣看了一眼——很精致的水果礼盒,进口的晴王葡萄和车厘子,不便宜。

      “不用这么客气。”沐梣说,“真的不需要。”

      “应该的应该的。”阮语在她对面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沐医生,您的办公室好干净啊,不像我,桌子上一堆乱七八糟的。”

      沐梣笑了一下:“习惯了,手术干净了,病人恢复才好。”

      阮语点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沐医生,我能问您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沐梣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你问。”

      “您——有男朋友吗?”

      沐梣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阮语为什么要问?

      是随口一问,还是因为有别的目的?

      沐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笑着说:“没有。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

      阮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为自己的“机会”而亮,而是为别的什么。

      “那您觉得我们队长怎么样?”阮语问。

      沐梣的笑差点挂在脸上。

      “什么?”

      “我们队长,江随晏。”阮语托着下巴看着她,“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沐梣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不太了解。”她说,声音很平,“就见过几次面,谈不上什么印象。”

      阮语“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沐医生,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们队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难接近了。我跟了他两年,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对谁都那个死样子,你说他是不是有问题?”

      沐梣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什么问题?”

      “就是——”阮语压低声音,“情感障碍。我怀疑他情感表达功能有缺陷。你知道吗,上次局里联谊,有个特别好看的警花专门坐他旁边,他全程没跟人家说一句话,最后那姑娘哭着走的。”

      沐梣没说话。

      “而且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私事,过年不回老家,下班不参加聚会,朋友圈永远不发,空白的,跟个假号似的。”阮语越说越来劲,“我就想啊,他到底是真的对谁都没兴趣,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他只对某个人有兴趣,但那个人不是我们局里的?”阮语歪着头看沐梣,“您说他会不会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沐梣把水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说,“我们毕竟不太熟。”

      阮语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也是。那沐医生您忙,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对了,沐医生,下周我们队里有个聚餐,您要是方便的话一起来吧?大家都挺喜欢您的。”

      沐梣张了张嘴,想说“我可能没时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看时间。”

      阮语笑了,摆了摆手,走了。

      门关上之后,沐梣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阮语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试探她——你喜欢我们队长吗?你觉得他怎么样?你们有可能吗?

      而她的回答是“不太了解”、“没什么印象”、“不太熟”。

      她亲手把自己推远了。

      但她能怎么办呢?

      难道她说“我喜欢你们队长十年了”?难道她说“我手机里有他的微信但三年没发过一条消息”?难道她说“我今天穿这条裙子是因为上次他说好看”?

      说出去,她沐梣就成了整个刑警队的笑话。

      暗恋十年,对方连她是谁都不一定记得。

      多可悲。

      她正趴在桌上自怨自艾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阮语: “沐医生,照片发你了![图片]”

      是今天凌晨,手术室外的走廊。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画面里,江随晏正看着手术室的门,表情是沐梣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冷淡,不是厌世,不是漫不经心。

      是担心。

      那张向来对全世界都无所谓的厌世脸上,写满了担心。他的眉头皱得很深,但不像是烦躁或者不耐烦的皱法,是那种想要冲进去但被理智拦住了的皱法。

      他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看的是手术室的门。

      那扇门里面,在做手术的人是她。

      沐梣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按亮,再看一遍。

      然后她打开了江随晏的对话框。

      空白的。

      还是空白的。

      她打了几个字:“凌晨那张照片,你是在看我吗?”

      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又打:“江随晏,你是不是记得我?”

      删掉。

      她又打:“你喜欢阮语吗?”

      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放下,把阮语送的水果礼盒打开,拿了一颗晴王葡萄放进嘴里。

      甜的。

      但她心里的味道是酸的、苦的、涩的,像高三那年她最后一次见他时,嘴里残余的薄荷糖的味道。

      高考结束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在心里说:江随晏,我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她做到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

      她还没说——

      江随晏,我考医学院是因为你。

      我留在市人民医院是因为你。

      我今天这一身血污地站在手术台上缝补别人的心脏,是因为高二那年有人告诉我,你的心脏“好像不太好”。

      那个人是你的校医。

      那个校医也是我的邻居。

      他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江屹家那小子,心脏查出来有点问题,不过没啥大事,年轻人恢复快。”

      全桌人都没当回事。

      只有沐梣放下了筷子。

      从那天起,她决定学医。

      她把那颗葡萄的籽吐在纸巾上,包好,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阳光很好,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病历纸。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是医院内部系统的消息推送。

      她随便看了一眼,刚要锁屏,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新点开。

      消息是:

      市人民医院-医务科:“接市局刑侦支队来函,拟于下周五在我院开展‘警医联动’应急演练,届时将有刑警队人员到院参训,请相关科室配合。”

      沐梣盯着“刑警队”三个字看了半天。

      下周五。

      又要见面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刑警队。

      江随晏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转着手里的笔。

      沈渡推门进来:“队长,下周五那个演练,名单你定了吗?”

      “定了。”

      “谁去?”

      江随晏顿了一下:“我。”

      沈渡愣了一下:“你?这种小事你亲自去?不是随便派两个年轻警员就行了吗?”

      江随晏把笔放下,面无表情地说:“这次演练涉及医院安保和应急响应机制,需要队长级别的对接。”

      沈渡看了他一眼。

      沈渡当了十几年刑警,什么微表情没见过。

      他看见江随晏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

      非常浅的红,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渡看出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关上门走了。

      走廊上,沈渡掏出手机,给阮语发了条消息:

      “阮语,队长下周五要去医院参加那个什么演练,你知道吗?”

      阮语秒回:“知道啊,怎么了?”

      沈渡:“没什么。你觉不觉得队长最近有点不对劲?”

      阮语:“哪不对劲?”

      沈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说不上来,就是——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去见某个人。但又不敢用真正的理由,所以编了一百个假的。”

      阮语没有回复。

      沈渡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凌晨,他在队里加班,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江随晏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纯黑色的头像。

      他站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沈渡当时想走过去问一句:队长,你还好吗?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见了江随晏的表情。

      那是沈渡跟了江随晏五年,从来没见过的一种表情——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但不敢相信是真的,所以站在原地,又哭又笑。

      不,江随晏没有哭,也没有笑。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沈渡收了手机,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想替江随晏做点什么。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江随晏这个人,是全世界最难帮的人。

      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十二年。

      全世界都不知道。

      包括那个人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血泊里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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