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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比心跳更先认出你爱了十年的人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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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刑警队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沐梣坐在办公室里,把四十多份报告一份一份地核对,该复查的标注复查建议,该进一步检查的打电话通知。
大部分人的报告都很正常,刑警队的人身体素质本来就好,血压血糖心率都在优秀范围内。
只有一份报告,沐梣看了两遍。
江随晏。
心电图正常,血压正常,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
但心率一栏写着:静息心率54次/分。
低于正常值,但运动员或者长期高强度训练的人常见,属于生理性的窦性心动过缓,不需要干预。
沐梣把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阮语。
女,26岁,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心电图正常。
但在“既往病史”一栏,她手写填了:无。
沐梣的目光在“26岁”上停了一瞬。
二十六岁,比江随晏小一岁,同队工作,配合默契,性格开朗大方,长相也不差。
重要的是——她不是“亲戚”。
在沐梣反复盘算过的可能性里,阮语是她最大的假想敌。
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太好了。刑警队的女刑警本来就少,能做外勤的更是凤毛麟角,阮语能跟着江随晏出现场,能在抓捕的时候冲在前面,能在审讯的时候当记录员,她的能力是被全队认可的。
而且她喜欢江随晏。
这件事全队都知道,只有两个人“不知道”——一个是江随晏本人,一个是江随晏本人假装不知道。
至少沐梣是这么认为的。
她把报告整理好,发到了刑警队的联络邮箱。
刚发完,手机震了。
是市局刑侦支队打来的电话,沐梣存过这个号码——因为工作需要,她偶尔会跟刑警队对接一些伤情鉴定的业务。
“喂,您好。”
“沐医生,我是刑警队的阮语。”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利落,“体检报告收到了,谢谢您。另外有个事想麻烦您——我们队里下周三有个团建活动,想邀请您来做个简单的急救知识培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沐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邀请她去做培训?刑警队的团建?
“具体什么内容?”她问。
“就是一些外伤包扎、心肺复苏什么的,简单讲讲就行,大概一个小时。队里年轻人多,平时出警容易受伤,想让他们学点急救知识。”
“可以。”沐梣说,“具体时间地点你们定好了告诉我。”
“太好了,谢谢沐医生!那回头我把具体安排发给您。”
“好。”
挂了电话,沐梣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阮语的声音很热情,很自然,听不出任何敌意或者试探的意思。
但沐梣知道,阮语并不知道她和江随晏之间的事。
因为她和江随晏之间,本来就没有“事”。
有的只是她一个人的暗恋,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单机运行了十年的感情程序。
而她以为,江随晏喜欢的是阮语。
这一点,她有充分的“证据”。
去年有一次,沐梣在医院急诊值夜班,凌晨两点多,刑警队押送一个受伤的嫌疑人来包扎。
她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看见江随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制服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嫌疑人的。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罐咖啡,看起来很累。
阮语从诊室里出来,递给他一瓶水。
“队长,喝点水,别光喝咖啡。”
江随晏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阮语顺势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她说了什么,江随晏偏头听,侧脸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得很清楚。
那个画面在沐梣脑子里刻了整整一年。
她当时站在急诊的拐角处,手里拿着刚开好的检查单,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然后她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到诊室。
她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她没有勇气走过去。
不是因为怕见江随晏,而是因为她怕自己站在阮语旁边,会显得很多余。
那个人身边已经有了一个能并肩的人,她凭什么挤进去?
就凭那张高二写了一半没敢送出去的情书?
就凭她手机里那个空了三年的微信对话框?
就凭她见了他的面连“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的怂样?
沐梣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继续写病历。
不要想了。
她对自己说。
周三只是去做培训,讲完就走,不多待,不多看,不多想。
下周三。
刑警队的团建地点选在了城郊的一个拓展训练基地,有室内场地,也有户外草坪。
沐梣开车过去,四十分钟的路程,车载音响放着歌,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看起来放松又自在。
但实际上她的心跳不太对。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
短的那条。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上长的,又换回短的,又换成长的,最后咬咬牙穿了短的。
为什么要穿短的?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今天是户外活动,穿长的不方便做示范。
但这个借口骗不了她自己。
她想让他看见。
这很蠢。她已经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的高中生了,为一个男人穿什么衣服这种事,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丢人。但她在感情上的心智好像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碰到江随晏,她就会变成那个递作业本都会手抖的小姑娘。
到了基地,沐梣把车停好,拎着培训用的模拟人和急救箱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快点快点,队长已经到了!”
“谁带扑克了?”
“你可真行,团建你打扑克?”
“那干什么?拔河?”
“拔你个头,今天有正经培训,人家医生专门来的。”
沐梣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穿着便装,嘻嘻哈哈地聊天。她一出现,整个房间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声音更大了起来。
“来了来了!沐医生!”
“沐医生您今天这条裙子好看!”
“你盯着人家裙子看什么呢?”
沐梣笑了一下,把急救箱放到桌上:“大家好,今天讲基础急救,外伤包扎和心肺复苏。”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江随晏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像上次一样靠墙坐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
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但沐梣注意到,她进门的那一瞬间,他拿手机的手动了一下——把屏幕按灭了。
像是在她进门之前,他正在看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沐梣收回目光,开始讲课。
“先讲止血。外伤出血分为动脉出血、静脉出血和毛细血管出血,动脉出血是喷射状的,鲜红色,需要立刻压迫止血——”
她讲得很生动,配合动作演示,不时跟下面的人互动。刑警队的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涉及到专业知识,听得还挺认真。
讲到一半的时候,阮语来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刚才接了个电话。”阮语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 leggings,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活力四射。
她直接走向最后排,在江随晏旁边坐下了。
沐梣的讲解顿了一下。
很短的顿,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压迫止血的位置,在伤口近心端,也就是靠近心脏的那一侧。比如前臂出血,要压在上臂。”
她一边说,一边在模拟人上做示范。
阮语坐下来之后,偏头跟江随晏说了句什么。江随晏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两下,算是回答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沐梣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继续讲,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是包扎。包扎的时候要注意力度,太松了止不住血,太紧了会影响血液循环。一般以能塞进一个手指为宜。”
她拿起绷带和纱布,看了阮语一眼,又移开——那个方向恰好是江随晏的方向,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江随晏身上。
它越过了江随晏的肩膀,落在墙上的一块空白处。
“哪位愿意上来配合一下演示?”沐梣问。
下面好几个人举手。
“我来!”一个年轻男警率先站了起来,跑到前面来。
沐梣把纱布按在他的前臂上,开始演示环形包扎法。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灵活,绷带在模拟人的手臂上一圈一圈地缠绕,整齐得像机器缠出来的。
“环形包扎用于手腕、前臂等粗细均匀的部位,螺旋包扎用于粗细变化较大的部位,比如小腿。8字包扎用于关节部位,比如肘关节和膝关节。”
她演示完,抬头看了一眼全场。
阮语正在跟江随晏说什么,江随晏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阮语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离江随晏的手臂不到五厘米。
沐梣垂下眼睫,把绷带拆下来。
“接下来演示心肺复苏,谁愿意来当模拟人?躺地上那种。”
全场爆笑,没人举手。
“那我找个自愿的。”沐梣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掠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
江随晏身上。
她停了一瞬。
“江队长。”她说,声音平平的,“能配合一下吗?”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最后排。
江随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但沐梣在那一眼里读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抗拒,不是勉强,更像是——意外。
意外她叫了他。
然后他站起来,朝前面走过来。
卫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黑色运动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从阮语身边走过的时候,阮语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笑着说:“队长你行不行啊,别把人家医生吓着。”
江随晏没理她,走到讲台前,低头看着沐梣:“躺哪儿?”
“地上就行。”
他二话不说,直接在地板上躺了下来,两只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躺下的样子很好看,肌肉放松但不松垮,锁骨从卫衣领口露出来,喉结微微凸起,下颌线的轮廓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沐梣在他身边蹲下来。
“心肺复苏的第一步,判断意识。”她拍了拍江随晏的肩膀,“先生,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江随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第二步,判断呼吸和心跳。”沐梣把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也就是他锁骨上方那块微微凹陷的位置。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皮肤。
凉的。
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他的脉率比上次快了一些。
上次是54,这一次大约有70多。
沐梣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立刻进行胸外按压。”
她把双手叠放在他胸口——胸骨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正好是他心脏的正上方。
“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分钟。”
她开始按压。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碰他的胸口。
上一次是体检的时候,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心电图床上,她贴电极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闭着眼睛的。但那一次她的手只停留了几秒钟,这一次,她的手反复地、有节奏地压在他心口上,压下去,弹起来,压下去,弹起来。
她数着数:“01,02,03,04——”
每一下按压,她的手掌都能感受到他胸壁的弹性和——说实话,他的胸肌很硬,硬到她需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才能达到标准深度。
江随晏全程闭着眼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沐梣注意到,在她按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紧张?不自在?还是——别的?
“三十下按压后,进行两次人工呼吸。”沐梣说完,停顿了一下,“人工呼吸的演示就不实际做了,我用模拟人代替。”
下面有人起哄:“沐医生您演示一下呗,我们队长不介意的!”
“对!来真的!”
“你们这些人是真的想看急救还是想看别的?!”阮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意的责备。
沐梣笑了一下,没有接茬,把模拟人的头仰起来,捏住鼻子,做了一次口对口的人工呼吸示范——当然是隔着模拟人的。
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余光扫见江随晏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
那个眼神很轻,像是在看一件他不敢碰的东西。
沐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站直身子,拍了拍手:“好了,演示结束,谢谢江队长配合。”
江随晏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回了最后一排。
阮语在最后一排冲他笑:“队长,被美女医生按胸口的感觉怎么样?”
江随晏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没感觉。”他说。
沐梣听见了这三个字。
她正在整理模拟人的衣服,手指微微用力,把模拟人的衣领拽平了又拽平。
没感觉。
当然没感觉。
她只是一个来做培训的医生,按胸口是她的本职工作,他一个天天跟犯罪分子搏斗的刑警队长,什么肢体接触没见过,怎么可能对一个简单的急救演示有感觉?
沐梣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别人,是冷笑自己。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培训结束后,阮语张罗着大家去外面烧烤。
刑警队的团建传统:先培训后烧烤,学习和娱乐两不误。
沐梣本来想走,但阮语拉着她的手不放:“沐医生,您别走啊,吃了烧烤再走,我们队里烤肉是一绝!”
“我还有——”
“沐医生。”阮语凑近她,压低声音,“其实我请您来还有一个原因。”
沐梣看着她。
阮语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我们队长那个人,你知道吗,他平时跟谁都不亲近,工作狂一个,全队上下没人见过他有私人生活。我跟他搭档两年了,从来没见他跟哪个女的多说一句话。”
沐梣的心微微收紧。
“但是上次体检之后,他问了我一句话。”阮语说,“他问我——‘沐医生是哪个医院的?’”
沐梣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阮语耸了耸肩,“反正我挺惊讶的。他从来不问这些。所以我就想,今天把您请来,看看能不能——”
她话没说完,远处有人在喊:“阮姐!快过来帮忙生火!”
“来了来了!”阮语冲沐梣笑了一下,“反正您别走,吃了再走。”
阮语跑了。
沐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阮语是个好人。
爽朗、大方、热心、不矫情。
关键是她喜欢江随晏,但她在沐梣面前没有任何敌意或者防备,甚至还主动把江随晏“推”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阮语根本没有把沐梣当成潜在的情敌。
在阮语眼里,沐梣只是一个来做培训的医生,跟江随晏没有任何交集。
阮语甚至可能以为,自己才是离江随晏最近的那个女人。
沐梣垂下眼睫,走到烧烤架旁边,拿起一串鸡翅,慢慢翻着烤。
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有点干。
她想走了。
不是因为不想待在这里,而是因为她坐在这里,看着阮语和江随晏在同一个画面里,她会不自觉地比较——比较自己和阮语,谁更适合站在江随晏身边。
答案是阮语。
阮语和他的生活有交集,有共同的圈子,有聊不完的工作话题,有并肩作战的默契。
而她沐梣,只是一个偶尔出现在他体检报告单上的名字,一个来做讲座和培训的医生,一个在他的微信里躺了三年、一个字都没说过的人。
“沐医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沐梣转身。
江随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罐饮料。他把其中一罐递给她,是可乐,冰的。
“谢谢。”沐梣接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易拉罐表面,指节微微泛白。
江随晏在她旁边站定,拉开自己那罐可乐,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远处一群人在玩“你画我猜”,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阮语正站在人群中间比划着,笑得前仰后合。
“阮语看起来很开心。”沐梣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江随晏看了阮语一眼,面无表情:“她一直都这样。”
“你跟她搭档多久了?”
“两年。”
“配合得好吗?”
“还行。”
沐梣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她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
她想问——你喜欢她吗?
但她问不出口。她连“你好”都打了三年没发出去,怎么可能问出这种话?
“沐医生。”江随晏突然开口。
沐梣抬头看他。
江随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沐梣手里的可乐罐表面已经开始凝结水珠,滴在她的手指上。
“你今天——”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条裙子。”
沐梣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跟上次不一样。”他说。
沐梣握着可乐罐的手收紧。
她知道他知道。她换了一条裙子,他注意到了。这说明他在看她,不是扫一眼的那种看,是仔细地、认真地、把她整个人收进眼里的那种看。
但她不敢信。
“嗯,上次是长的,这次是短的。”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夏天嘛,穿短一点凉快。”
“好看。”
两个字。
很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真挚。
沐梣愣在原地。
烤架上的鸡翅已经冒烟了。
“你的鸡翅糊了。”江随晏说。
沐梣低头,鸡翅的一面已经变成了黑色,滋滋地冒着油烟。
她赶紧翻面,但已经晚了,糊味弥漫开来。
“没事,我喜欢吃糊的。”她说着,把鸡翅从签子上撸下来,咬了一口,苦的。
江随晏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想要笑但强行压下去了的表情。
那个表情只存在了一秒,然后就被他收起来了,恢复成那张冷淡的、拒人千里的厌世脸。
但沐梣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嘴角的弧度。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她什么表情都没露,继续吃那根糊掉的鸡翅,一口一口,苦得要命,但她舍不得停下来。
因为这是他看着她的时候,她吃下去的东西。
烧烤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阮语张罗着合影,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比着剪刀手喊“茄子”。
沐梣站在最边上,本来不想拍,但被阮语拉了进来。
“沐医生你站这儿!”阮语把她拉到中间偏左的位置,“这样拍出来好看!”
沐梣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见身后有人说:“队长你站沐医生旁边,你太高了站边上去会被挡住的!”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的存在。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洗衣液的皂香和某种清冷的、像是松木的味道。
她僵硬地站着,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谁举着的手机镜头。
“三、二、一——”
“茄子!”
闪烁的光线下,沐梣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小指,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是他的手指。
不是故意的,是站得太近,手垂在身侧,自然碰到的。
那个接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但沐梣觉得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在发烫。
快门按下的那个瞬间,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不设防的笑。
然后人群散去,各自上车。
沐梣坐进自己的车里,深呼吸了三次,才把心跳从一百二降回八十。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她低头看。
不是一条。
阮语: “沐医生,今天的培训太棒了!下次还要请您来!”
阮语: “[图片]”
阮语发了一张照片,是刚才的合影。
沐梣点开放大,慢慢地、一格一格地看。
照片上,她的脸上带着那个不设防的笑,微微侧着头,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缕。
而江随晏——
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他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她。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那个表情在整个合影里格格不入,因为所有人都在看镜头笑,只有他在看一个人。
沐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来,打开了谭语的对话框,打字:
“谢谢你的照片,今天很开心。”
发送。
然后她打开了江随晏的对话框。
空白的,三年来一个字都没有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江随晏,你今天说的是真的吗?”
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又打:“好看那两个字,你是说裙子还是说人?”
删掉。
又打:“我今天穿短的是因为想让你看见。”
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打。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黑色的轿车驶出基地,汇入夜色。
她没有看到的是——
三分钟前,江随晏的手机上,微信消息的提示亮了一下。
他点开。
阮语: “队长,今天的合影发群里了,你看看你那表情哈哈哈哈!”
他没有回复阮语。
他点开那张合影,放大,再放大。
放大到屏幕里只能看见两个人的部分。
他,和她。
他看到自己低头看她的那个表情,皱了皱眉。
然后退出合影,打开了那个三年空白的对话框。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梣。
头像是一片纯黑色。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很漂亮。”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停了三十秒。
然后他删掉了。
重新打:“你的讲座真的很好听。”
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在?”
发送键就在那里,拇指只要往下移一厘米,就能按下去。
他没有按。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驾驶座的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穿过半开的车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在想——
如果他发了这条消息,她会回什么?
是“你是谁”?
还是“江随晏?我们不熟吧”?
还是——
她根本不会回。
因为他发的不是“在”,而是“晚安”。
最后他发的,其实是“晚安”。
但那两个字,他没有发出去。
他打出来了,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他发动了车。
路虎的大灯亮起来,照亮前方空旷的道路。
他开得很慢,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是他妈妈爱听的,他小时候坐在后座上听了很多遍,旋律几乎刻进了骨头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
他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来,在校门口看见沐梣站在马路对面,跟几个女生说话。
六月的阳光很烈,她用手挡着眼睛,眯着眼在笑。
他站在马路这边看了她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走光了,久到沐梣也走了。
他没有走过去。
他当时想的是——算了吧,她不记得你。
十二年过去了。
他还是那个站在马路这边,不敢走过去的少年。
江随晏踩下油门,黑色的路虎在夜路上加速,驶向那个他一个人住了很久的老小区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发出“晚安”又删掉的那个瞬间,沐梣正拿着手机,打开了同一个对话框。
她打了三个字:“晚安。”
没有发送。
她把手机放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月光。
她想,十年了。
她还站在马路那边。
而那条马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