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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叫江随晏 沐梣回到医 ...
沐梣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她从车上下来,黑色连衣裙在六月末的阳光下显得过分惹眼。门诊楼门口的保安大爷多看了她两眼,不是因为她好看——好吧,也是因为她好看——更主要的是她手里攥着那根听诊器,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确实是了不得的东西。
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体温的痕迹。
“沐医生回来了?”前台的小护士探出头来,“急诊那边收了两个车祸伤,胸外伤,需要会诊。”
“马上到。”
沐梣把听诊器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大步往急诊走。她走路的样子跟别的医生不一样,腰背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稳,黑色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白大褂下摆被带起来的风吹得往后飘。
这是她多年手术台上练出来的习惯——走路快,但稳;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换好衣服走进急诊抢救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两张病床上各躺着一个中年男人,浑身是血,胸膛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心电监护仪在边上嘀嘀地叫,血压一个比一个低。
“沐医生。”急诊值班医生递过来CT片子,“两个人都是前胸贯穿伤,一个伤及右肺中叶,一个伤及心包。”
沐梣接过片子举到灯箱前,眯着眼看了不到五秒。
“第一个,右肺中叶贯通伤,合并血气胸,需要急诊开胸探查。”她把片子抽出来夹到病历夹上,“第二个,心包积血,不排除心脏损伤,立刻准备开胸探查,叫心外科二线来支援。”
她的语气不像在抢救,更像在念天气预报。平铺直叙,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这是沐梣在手术室外的另一种样子。
在手术室里,她是出了名的“稳”——手稳,心更稳。带教的老主任曾经点评过她:“沐梣这个人,你不把她逼到绝路上,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冷。”
这个评价不是贬义。
是说她在最紧张的时候反而最冷静,所有人都慌了,她还能一边切组织一边跟麻醉医生报心率,语气跟聊今天食堂吃什么差不多。
两台手术连着做,中间没有休息。
第一台做了三个半小时,右肺中叶修补+胸腔闭式引流,出血量控制在一千毫升以内,顺利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教学案例。
第二台做了将近五个小时,沐梣洗了把脸就上了台,打开心包的时候发现是心包挫伤引起的积血,心脏本身没有破裂,但心包内的血块已经压迫到右心室了。
她一点一点地把血块清除干净,洗干净心包腔,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点,才关了胸。
下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沐梣脱掉手术衣,摘掉手套,换上白大褂。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看水流过自己的手指。
那双做过无数台手术的手,此刻只有一点点很细的颤抖。
不是累的。
是下午那根听诊器。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把水龙头关了,用纸巾擦干手,动作很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医院内部系统推送的消息:明日院内讲座通知——心胸外科沐梣主治医师,《急诊胸部外伤的处理原则》,地点:学术报告厅,时间:14:00。
她看了一眼就锁了屏,没当回事。
回到办公室换衣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黑色连衣裙上溅了几滴血迹。
不是手术的时候溅的——手术的时候她穿的是手术衣。是下午进急诊抢救室的时候,有一瞬间她俯身去给那个心包积血的患者做心包穿刺,袖子蹭到了伤口边缘。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小点,印在黑色面料上,倒是看不太出来。
沐梣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七岁,五官明艳得像幅工笔画,眉峰高挑,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饱满得像是随时准备说出什么狠话。
她的好看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好看。
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
就算现在刚从手术室出来,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扁塌塌的,脸上被口罩勒出一道红印,面色苍白得像个鬼——
她还是好看。
甚至有同事说过,沐梣越狼狈越好看,因为那种疲惫感会放大她五官的浓艳,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刚经历了一场盛大毁灭却还站着的美人。
沐梣对这个评价的评价是:有病。
她把白大褂脱了,换上自己的外套,把那根听诊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包里。
包是黑色的,连衣裙是黑色的,鞋是黑色的。
她喜欢黑色。
不是因为显瘦,是因为黑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堵墙,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穿黑色的衣服,好像就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大概也有另一个原因。
高二那年有一天,她走在校园里,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变声期刚结束的低哑:“前面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女生是谁?”
另一个男生答:“不知道,哪个班的吧。”
第一个男生没再说话。
沐梣当时不敢回头。
但她后来查遍了全年级的女生花名册,发现那天她穿的是黑色校服内搭,全校女生穿的都是一样的。
那个人说的“穿黑色衣服的女生”,可能根本不是在说她。
可她记了十五年。
从那以后,她的衣柜里全是黑色。
从办公室出来,医院走廊已经安静下来了。
住院部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小护士们在低声聊天,看见沐梣从电梯里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沐医生,辛苦了。”
“嗯。”沐梣点头,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重症监护室的患者情况,“3床的引流管引流量多少?”
“今天总共三百五十毫升,淡血性。”
“正常,明天复查胸片。”沐梣合上病历,“我先走了,有情况打电话。”
“好的沐医生,路上慢点。”
沐梣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六月底的夜晚还带着白天的余热,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灯火勾勒出来,天上有几颗很亮的星星。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
胸腔里那颗下午就乱了节奏的心,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不是她矫情。
是那个人——
江随晏。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住了十年,从十七岁住到二十七岁,从少女住到女人,从暗恋到暗恋再到暗恋。
说起来很好笑。
她做了八年外科医生,手上沾过无数次血,见过生离死别,给人开过胸、缝过心,别人觉得天塌了她都能面不改色。
但只要江随晏出现,她的心跳就会乱。
这个人就是她整个理智体系的BUG。
沐梣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下午的画面。
他靠在桌边,制服扣子松了两颗,锁骨清冷分明。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心电图床上,腹肌在她触碰到的时候微微绷紧。他站在帘子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说——
“血压计,忘了收。”
那句话的语气,她反复咀嚼了一整个下午。
不是客气的提醒,不是随意的搭话,更不是刻意的寒暄。
是……
沐梣说不上来。
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也许他就是随口一说。也许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是谁。也许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来做体检的医生,跟任何一个来做体检的医生没有区别。
也许她对他来说,连“沐医生”都不是。
就是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沐梣睁开眼,发动了车。
黑色的轿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载音响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她没注意听。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她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还有手术要做,有病人要管,有讲座要讲。
她没时间想一个不在乎她的人。
可她还是在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通讯录里有一个被她置顶的对话框,对话框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江随晏。
聊天记录是空的。
他们加了微信三年,一句话都没有聊过。
这个微信号是她辗转从高中同学群里找到的,加了之后对方一直没有通过。她以为他不加陌生人,也没在意。
过了半年,有一天突然通过了。
但没有打招呼,没有问“你是谁”,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根本不在意微信里多了一个谁。
沐梣当时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江随晏你好,我是沐梣,高中同学。”
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太刻意了。
她已经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还要主动打招呼,显得她有多在意他似的。
虽然她确实在意。
但她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对话框一直空着,空了三年。
沐梣把手机锁屏,扔到副驾驶座上,叹了口气。
十年了。
她连“在吗”两个字都打不出去。
与此同时,城北。
刑警队大楼的灯还亮着。
审讯室的灯是白的,刺眼的白,照在墙壁上像停尸房的冷光。
江随晏坐在审讯桌的这一边,面前是一份刚刚签完字的讯问笔录。他对面那个涉嫌持刀伤人的嫌疑人已经被带走了,但审讯室里的气味还没散——汗味、烟味、某种说不出的紧张的味道。
他没有马上走。
他靠着椅背,两只长腿交叠着搁在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笔在指间翻转,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队长。”进来的是副队沈渡,三十出头,刑警队的老油条,也是全队唯一一个敢跟江随晏称兄道弟的人,“还没走?案子明天再弄不行?”
“整理一下思路。”江随晏把笔放下,声音有点哑。
沈渡靠在门框上打量他。
江随晏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平时他整个人冷得像块冰,今天这块冰好像——化了一点点?
不,不是化了。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沈渡这种干了十几年刑警的人,最擅长读人的微表情。他觉得江随晏今天的状态很反常,像是一个人明明心里揣着事,脸上却什么都不肯露。
“今天体检怎么样?”沈渡随口问。
“什么怎么样。”
“听说来的医生挺漂亮的。”
江随晏手里的笔停了。
沈渡眯起眼睛。
有意思了。
“你看见那个沐医生了?”沈渡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我下午在外面办案没赶上,听他们说长得特别好看,那种浓颜系的,就是素颜也跟化了妆似的。”
江随晏没说话,把笔放到桌上,起身拿了外套。
“走了。”
“诶你等等——”沈渡跟出来,“你这人怎么回事,跟你聊个天你跑什么跑?”
江随晏没回头。
走廊很长,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一步抵别人两步。
沈渡在身后喊:“明天老城区那个抢劫案你跟我去吗?”
“去。”
“几点?”
“七点。”
“七点?!”沈渡惨叫一声,“你有病吧,七点我还没醒呢!八点!”
江随晏顿了一下。
“八点。”
“成交!”
江随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钉着几张大比例尺的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已经快要死了,叶子黄了一半,没人管。
他在转椅上坐下来,没开灯。
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从他这间黑着的办公室里看出去,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
江随晏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条。
他打开来看。
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折痕深得几乎要把纸撕裂。蓝色的圆珠笔笔迹褪色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那句话他还认得——
“江随晏,你好。我叫沐梣。”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第一封情书。
虽然严格来说这不算是情书。上面没有对不起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字眼,只有一句自我介绍,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趁他不在的时候塞进了他的课桌。
他那天下午回到教室,拉开椅子的瞬间,看见了那个叠得歪歪扭扭的小方块。
他当时不知道是谁放的。
打开看完之后,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了裤兜里。
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
十二年。
他换了多少条裤子,收拾过多少次房间,每次清理东西的时候都会把这张纸条拿出来,放在新的裤兜里,继续带着。
后来他知道了是谁写的。
高二那年期末考试,考场按成绩排座位,沐梣坐在他斜后方。
考完最后一科,他收拾东西准备走,余光瞥见沐梣在低头写什么。她写得很认真,几乎要趴在桌上了,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持笔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不失柔软。
她把那张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笔袋里。
那个折法,和他课桌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江随晏当时站在教室门口,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
沐梣。
他后来知道了她的一切。
她是高二三班的,成绩中等偏上,语文特别好,英语一般,数学拖后腿。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可以看见操场上的梧桐树。她的校服永远比别人的白,因为她妈妈每周都帮她漂洗。
她长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会被男生挂在嘴边的、柔柔弱弱的漂亮,而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过于浓烈的漂亮。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唇很红,即使素面朝天也像画了什么浓妆。
有男生在厕所里讨论过她,说她长得像个“女妖精”,不是不好看的意思,是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心里发慌。
江随晏当时在隔间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讨论她。
他把这个秘密藏得很好,好到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甚至骗过了沐梣。
至少他觉得他骗过了。
沐梣对他的态度始终是恭敬的、客气的、礼貌的。她叫他“江随晏同学”,不叫他“江随晏”;她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不会发抖也不会结巴;她看他最多不会超过三秒。
他以为她对他没有意思。
他以为那张纸条只是一个同学的恶作剧,或者是帮别人递的。
他以为——
算了。
他不想了。
江随晏把纸条折好,塞回裤兜里。
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路虎,低调的颜色,但懂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辆车不便宜。
全刑警队都知道江随晏家里条件不错,但没人知道他到底“不错”到什么程度。
他爸叫江屹,江屹集团董事长,旗下产业涵盖地产、酒店、科技,连续五年入选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前五十。
他妈叫沈知意,曾经的沈知意,沈氏集团千金,现在的沈知意,江屹集团副总裁,福布斯同样榜上有名。
江随晏是家里的独子,标准的富二代,货真价实的“太子爷”。
但他从来没有靠过家里。
高考那年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上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毕业那年通过公安联考进入市局,从基层民警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今天的刑警大队长。
他的工资卡里每个月的进账不到一万块,住的是单位分的老破小公寓,开的是自己攒钱买的二手车——那辆黑色路虎是二手的,买的时候里程表已经跑了八万多公里。
他爸说要给他买房,他说不用。
他妈说要给他换车,他说不用。
家里每年过年给他打的红包,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去,退不回去的就打到公益账户里。
江随晏这个人,骨子里骄傲得要命。
他的骄傲不在于炫耀,而在于——他可以把自己从家庭背景里完全摘出来,去证明他江随晏三个字,值多少钱。
凌晨一点。
江随晏把车停在他住的那个老小区的路边。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早就斑驳了,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他住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当锻炼。
他上楼,开门,换鞋,洗澡。
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消息,他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头像。
头像是纯黑色的,没有自拍,没有风景,就是一块什么都没有的黑色。
昵称:梣。
签名栏写着:外科医生,手稳心更硬。
这是他跟她唯一的连接。
三年前她在高中同学群里发了一个二维码,说“新开的微信号,大家有需要可以加”。他保存了那个二维码,扫了,加了,等了半年才通过。
不是因为他不通过。
是因为他改了微信名,换了头像,怕她认出他来。
半年后他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她才通过的。
通过之后,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对话框就那样空白了三年。
江随晏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她。他知道她长什么样。他知道她今天的连衣裙是黑色的,到小腿,收腰,领口不高不低,衬得她的锁骨很好看。
不。
不是“很好看”。
是好看到他不敢看第二眼。
但他还是看了。
他看了她至少二十秒,在她量血压的时候,在她贴上心电图电极片的时候,在她转身收拾设备的时候。
他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多看了那张工牌一眼。
不是看名字——她的名字他早就写在骨头里了。
是看那张照片。
工牌上的证件照,她穿白大褂,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甚至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笑,只是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
好看。
真的好看到——
江随晏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
心跳有点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因为看了一张证件照就心跳加速,说出去丢不丢人?
但他管不住。
他管不住自己。
就像高二那年管不住自己去记她的考试座位号,管不住自己从她教室门口多绕一圈,管不住自己在人群里第一个认出她的背影。
沐梣。
她在他的世界里住了十二年,从少年到成年,从学生到警察,从暗恋到更深的暗恋。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觉得她不记得他。
他觉得那张纸条只是一个玩笑。
他觉得她在那些年里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没有证据,但他就是觉得。
江随晏这个人,破案的时候比谁都自信,但在沐梣这件事上,他比谁都自卑。
他怕的不是被拒绝。
他怕的是——
他开了口,她露出茫然的表情,说:“江随晏?我们认识吗?”
那个画面会杀了他。
一定会。
他翻了个身,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只有一条置顶,写于七年前:
“她说她的梦想是当医生。”
下面多了一行,写于五年前:
“她考上医学院了。”
再下面一行,写于三年前:
“她进市人民医院了,心胸外科,离我单位四点三公里。”
最后一行,写于今天:
“她又穿黑色裙子了。”
江随晏把这行字看完,退出备忘录,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窗外有夜风,吹得那盆快要死的绿萝晃了晃。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下午,他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了阮语和新来的小警员说话。
小警员说:“阮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个沐医生特别好看?队长好像多看了她一眼。”
阮语说:“队长看谁都那个死样子。放心吧,他不喜欢那种类型的。”
江随晏当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阮语。
但他心里在想——
“你不懂。不是‘那种类型’的问题。是她。”
“从始至终,只有她。”
第二天。
沐梣早上七点就到了医院。
她先去查了房,昨天那两台手术的患者恢复得都不错,心包积血那个已经拔了气管插管,能说完整的话了。
“沐医生,谢谢你。”患者家属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如果不是你,我们家老陈就……”
“应该的。”沐梣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但不煽情,“好好休息,两周之内不要提重物。”
查完房,她回到办公室,准备下午讲座的PPT。
说实话,这个讲座她不需要怎么准备。急诊胸外伤的处理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她在脑子里就能把这个知识体系完整地过一遍。
但她还是打开了PPT,一页一页地整理。
不是因为她需要。
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想他。想他昨天多看了她一眼,想他是不是认出她了,想他跟她说的那四个字——“血压计,忘了收。”
四个字,她能想一整天。
有病。
沐梣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继续往PPT里塞病例。
下午一点半,学术报告厅。
沐梣提前半小时到了,把PPT拷进电脑里,试了试投影仪和麦克风。
会场陆续有人进来,大部分是本院的外科医生和住院医,也有一些急诊科的。
两点整,讲座开始。
沐梣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戴首饰,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
她的人往那里一站,别说内容了,光是那张脸就让下面坐着的住院医们清醒了。
“今天讲急诊胸部外伤的处理原则。”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感情,“先看一个病例。”
PPT翻到第二页。
“男性,32岁,车祸伤,右侧胸壁可见反常呼吸,血压80/50,血氧饱和度88%。问:首先做什么?”
下面有人小声说:“胸腔闭式引流。”
沐梣点头:“对。但顺序是什么?是先引流还是先补液?是先拍CT还是先查血气?”
会场安静了。
她开始讲,从张力性气胸讲到大量血胸,从心脏压塞讲到连枷胸,每一个知识点都拆解得干净利落,配合她亲手画的手术示意图和真实的术中照片。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该停顿的时候停顿,该强调的时候加重语气,全程没有看一次讲稿——她从不需要讲稿。
讲到一半的时候,后排的门被推开了。
沐梣没有在意。
报告厅的门经常有人进进出出,不是大事。
她继续讲:“心包穿刺的穿刺点常规选择剑突与左肋弓夹角处,针尖指向左肩,进针深度控制在——”
她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到。
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在这一瞬间,从七十二跳到了九十。
她看见了。
后排靠门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穿着一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伸到前面的椅子底下,看起来像是来蹭座位的。
但沐梣不需要看脸就知道是谁。
她认识他的坐姿。
高二那年,他坐在她前面两排,每次上课都是这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抄在口袋里,腿伸得老长,看起来懒洋洋的,但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总能第一个答出来。
全场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姿势坐着。
江随晏。
沐梣的手指在翻页笔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思路没有中断。
她甚至还能笑着回答一个住院医提的傻问题:“心包穿刺抽出血性液体就一定是心脏破裂吗?不一定,也可能是穿刺针扎到心肌了——当然,如果你扎到了,那说明你进针太深了,下次换个短点的针。”
全场笑。
沐梣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好。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后排。
江随晏没笑。
他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睛正看着她。
不是看PPT,不是看屏幕,是看着她。
那个目光不重,不烫,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皮肤上,你以为是凉的,摸上去才知道是热的。
沐梣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讲PPT。
但她的右手小指,微微发颤。
讲座结束后,有几个人围上来问问题。
沐梣一一回答,耐心而不失专业。
她一边回答问题,一边用余光扫后排。
江随晏还在。
他没走,也没有上前来的意思。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沐梣不知道。
她不敢想。
“沐医生,那心脏压塞和急性心梗怎么鉴别?”一个实习医生举着笔记本问。
“心脏压塞的典型三联征是低血压、颈静脉怒张、心音遥远。”沐梣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急性心梗没有心音遥远,但有心电图改变和心肌酶升高。下一个问题。”
又回答了两个问题之后,人群终于散了。
沐梣收拾自己的东西,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装进包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因为她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走过去。
她还没想好,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沐医生。”
沐梣转身。
江随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已经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冷淡到近乎薄情的脸,碎发被帽子压出了痕迹,看上去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感。
“你的讲座。”他顿了顿,“很好听。”
三个字。
沐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稳的,“你怎么在这儿?”
“来你们医院办事。”他说。
沐梣点头,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别处——会议室角落的花盆上,然后移回来。
这个微表情,她太熟悉了。
这是说谎的表情。
他根本不是来办事的。
他是专门来的。
但这个念头只在沐梣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了。别多想,她想,他不是为你来的。
“有事?”沐梣问。
江随晏沉默了两秒,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
里面是一根黑色的笔。
沐梣愣了。
“你昨天落在我队里的。”江随晏说。
沐梣盯着那根笔看了三秒。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最喜欢的签字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夹,写出来的字迹防水防褪色。她用这支笔写了所有的病历、所有的医嘱、所有的手术记录。
她昨天确实把这支笔带去了刑警队。
但不应该会“落”在他那里。
她用的时候一直握在手里。
除非——
“谢谢。”沐梣接过密封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凉的。
他的指尖永远是凉的。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没有走。
沐梣也没有走。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报告厅里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江随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下移,落在她的衬衫领口。
黑色衬衫。
“你今天也穿黑色。”他说。
沐梣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句话有太多解读方式了。可以是随便的寒暄,可以是没话找话,也可以是——
他知道她喜欢黑色。
“嗯。”沐梣点头,“我喜欢黑色。”
“我知道。”
又是两个字。
这次沐梣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说的是“我知道”,不是“看得出来”,不是“猜到了”。
“我知道。”
这两个字意味着,他观察过她,不止一次,不止昨天。
沐梣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她脸上的表情稳如泰山,嘴角甚至还能挂上一个得体的微笑:“江队长观察力果然很强,不愧是做刑警的。”
江随晏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薄唇微微抿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能称之为“动”,但沐梣看见了。她看了十年的人,每一个微表情都刻在骨头里。
抿嘴,代表他在斟酌。
他在斟酌什么?
“那天——”两个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闭嘴。
安静了两秒。
“你先说。”沐梣说。
“你先。”江随晏说。
沐梣深吸一口气:“那天……你们的体检报告,大概三天后出来,到时候我会发到你们队的联络邮箱。”
“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
江随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沐梣不敢去读。
“没有了。”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没有回头。
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沐医生,你的讲座真的很好。”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沐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笔和那个密封袋。
她低头看。
密封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
“沐梣市人民医院心胸外科”
不是她的字。
是江随晏的。
他把她的笔装进密封袋里,贴上了她的名字标签。
就像怕弄丢一样。
沐梣的手指开始颤抖。
这次不是微微的,是整个手掌都在发抖。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
耳根红了。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想——
他认出我了。
他一直都认得我。
可为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
而此刻,走廊上。
江随晏走出去十米远,靠着墙壁,仰起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站在讲台上,黑色衬衫,低马尾,侧脸被投影仪的光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边。
她讲心包穿刺的时候,做了一个持针的动作,手指干净利落,像弹钢琴一样优雅。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倾斜了不到两毫米,右眼下方的皮肤出现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纹路。
他全都看见了。
他全都记下了。
江随晏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她今天也穿黑色。讲心包穿刺的时候做了一个手势,好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删掉了。
重新打:
“她的讲座真的很好听。”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把手机塞回兜里,大步走出医院。
门口的阳光很好,他眯了一下眼。
心里有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就不是暗恋了。
是自虐……
下一章预告: 江随晏开始主动“偶遇”沐梣,刑警队所有人都在猜队长是不是恋爱了,只有江随晏自己知道——他连“在吗”两个字都编了二十八种说法,没一种敢发出去。而沐梣,在急诊室门口撞见了来送“嫌疑人”的江随晏,那个“嫌疑人”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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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叫江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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