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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荆州风云 江夏太守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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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太守府的床榻,比建康“归义府”的软玉温香硬实得多,我却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窗外不再是监视的目光,耳畔不再是虚伪的奉承,连江风呼啸,都带着一股属于自己地盘的、粗粝而自由的味道。
孙尚香在我身边沉沉睡去,连日惊吓和舟车劳顿耗尽了她的精力。烛光下,她眉头微蹙,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我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建康那个骄傲明媚、带着侠气的江东明珠,经过这一路血色洗礼,眉眼间终究是染上了风霜。这让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利用归利用,但她终究……成了我的人。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重的责任。在江东,她是钥匙,是棋子。回到荆州,她必须是我的夫人,是能帮我镇住场面的“主母”,而不能只是需要呵护的“郡主”。
天刚微亮,府外已隐隐传来人马喧嚣。我起身披衣,走到院中。关羽早已一身甲胄,在廊下等候,丹凤眼在晨曦中精光四射。
“大哥,”他抱拳,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动,“江陵急报,军师与三弟已至,正快马加鞭赶来江夏。沿途郡县听闻大哥脱险归来,官吏百姓无不欢欣,自发组织犒劳,队伍已至府外。”
我点点头,走到府门前的高阶上。晨光刺破江雾,洒在长街之上。只见府前空地,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有江夏的文武属官,有自发前来迎接的城中耆老、士绅,更有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挤满了长街,伸长了脖子向府门张望。他们看到我出现,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刘皇叔!刘皇叔回来了!”
“皇叔安然无恙,天佑荆州,天佑汉室啊!”
“皇叔!皇叔!”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许多人眼中含泪,激动难以自持。这份发自肺腑的拥戴,与在建康时那些表面恭敬、内里审视的目光,天壤之别。我站在高阶上,迎着晨光和万千目光,缓缓抬手。喧哗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息望着我。
我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期盼、甚至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面孔。这一刻,无需任何表演。我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不大,却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沉痛与重回故地的坚定:
“荆州父老!备……回来了!”
仅仅五个字,下方已是啜泣声一片。
“曹贼无道,屡犯疆界;江东……亦不乏宵小之辈,视我荆州为鱼肉,视我孙刘盟约为无物!”我将矛头指向模糊的“破坏者”,既点出曹操,也暗指江东内部某些势力,但留给听众自己想象。“此番归途,备与内子屡遭险阻,几近于死!非有关将军神兵天降,子龙舍命相护,内子临危不惧,备已不能与诸位相见!”
我将孙尚香“临危不惧”点了出来。下方百姓闻言,看向我身后孙尚香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好奇与敬意。
“然,刀剑可伤我身,不可夺我志!江水可阻我路,不可断我归心!”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力量,“荆州,乃汉室疆土,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所!备既为荆州牧,受朝廷重托,承百姓厚望,自当与此地共存亡!自今日起,凡犯我荆州者,无论来自北方还是江东,无论明刀还是暗箭,备必亲率荆州儿郎,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轰——!”
下方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誓死追随皇叔!保卫荆州!保卫家园!”
声浪直冲云霄,连江水都为之震颤。我清晰地看到,不少将领、士卒,乃至文官,都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紧握。经此一遭遇袭的“受害”经历,加上我此刻强硬霸气的宣言,原本可能因我“入赘”江东而略有微词的荆州人心,被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同仇敌忾之气,沛然而生。
这就是主场优势!在建康,我是处处受制的棋子。在这里,我是执棋的人,是民心所向的主公!
我再次抬手压下声浪,语气转为深沉:“然,御外必先安内。此番遇袭,贼人能如此精准设伏,军中竟有内应作乱!此绝非寻常盗匪所能为!”我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众官员,尤其在几位江夏本地将领脸上稍作停留,“此事,关将军已在彻查。凡有通敌卖主、吃里扒外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一经查实,立斩不赦!绝无姑息!”
杀伐之气,伴随着我冰冷的话语弥漫开来。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场面,瞬间多了几分肃杀。那些心中有鬼,或者与江东、曹操有不清不楚往来的人,无不心底发寒,低下头去。
“但,”我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凡忠心任事、保境安民者,备亦绝不吝赏赐!荆州正值用人之际,望诸位与备同心协力,共御外侮,重现荆襄太平!”
恩威并施,敲山震虎。一套组合拳下来,我回归后的权威,已然稳稳立住。
这时,诸葛亮与张飞也恰好赶到。诸葛亮依旧羽扇纶巾,神色从容,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关切与疲惫。张飞则是一路嚷着“大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俺老张了!”,冲上来就要给我一个熊抱,被关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三弟,不得无礼,大嫂在此。”关羽低声道。
张飞这才看到我身后的孙尚香,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还有一丝因大哥遇险而迁怒的敌意。他嗓门洪亮,毫不客气地问:“大哥,这就是俺那江东来的嫂子?”
气氛瞬间有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尚香身上。这位“江东郡主”,在荆州首次正式亮相,就直面了最桀骜不驯、对江东也最无好感的猛将张飞的质疑。
孙尚香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脸上却迅速浮起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她上前半步,对张飞微微颔首:“妾身孙氏,见过张将军。常听皇叔提及,关张二位将军乃当世万人敌,忠义无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也点明了自己“皇叔夫人”的身份。
张飞被她这不软不硬的回应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丝毫未减。
诸葛亮适时上前,对我深施一礼:“亮恭迎主公、主母归来。主公一路辛苦,主母受惊了。府内已备下薄宴,为主公、主母接风洗尘,并商议军机要务。”
“有劳军师。”我点点头,顺势牵起孙尚香的手,在众人簇拥下,转身入府。这个牵手的小动作,既是对她的安抚和支持,也是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地位。
步入议事厅,挥退闲杂人等,只留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以及孙尚香。
门一关,张飞立刻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大哥!这次的事,肯定是江东那碧眼儿和周瑜小儿搞的鬼!什么水匪刺客,分明就是他们派来的!咱们还跟他们结什么盟?直接发兵,打过去!把嫂子……把嫂子接回来就是了!” 他差点说漏嘴,但意思很明显,孙尚香在这,他说话不自在,甚至怀疑。
“翼德!” 关羽低喝一声,凤目微凛。
孙尚香脸色微微发白,紧紧咬住了下唇。
我摆摆手,示意张飞坐下,目光却看向诸葛亮:“军师,你怎么看?”
诸葛亮摇着羽扇,缓缓道:“三将军所言,不无道理。袭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势力。且能精准掌握主公行程,甚至在贾华军中安插内应,非手握重权、情报灵通者不能为。江东嫌疑,确实最大。” 他顿了顿,看向孙尚香,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然,主母此次随主公同行,亦身陷险境,甚至亲手击伤刺客。若真是江东所为,此举未免……有违常理。其中或有我等尚未查清之曲折。当务之急,一是整军备战,防备曹仁;二是详查此次袭击,搜集证据;三是……” 他目光转向我,“主公既已平安归来,当以稳定荆州、安抚军民为第一要务。至于江东那边,亮已遣使携主公手书前往质问,看孙权如何回应。”
诸葛亮这番话,既分析了局势,也给了孙尚香一个台阶下(“有违常理”),更指明了当前行动方向。老成谋国,滴水不漏。
我点点头:“就依军师之言。云长,江夏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加紧操练水军,巡防江面,绝不给曹仁可乘之机。翼德,你协助云长,同时负责清查此次随行归来的江东兵马,以及江夏本地驻军,凡有可疑者,一律严加看管,细细审问!子龙,你亲率一队精锐,持我手令,暗中查访历阳至芦荡滩一线,搜寻漏网之鱼及可能遗留的物证!”
“是!” 关、张、赵三人齐声领命。
“军师,” 我最后看向诸葛亮,“荆州内部‘肃清’做得如何?傅士仁等人,可还安分?”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回主公,傅士仁及其数名心腹已被控制,其部由关平将军暂代。从其家中搜出些许与江东商贾往来书信,虽未涉及机密,但其人其心,已不可用。如何处置,请主公示下。”
“先关着。他的事,稍后再说。” 我淡淡道。傅士仁是颗棋子,但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
分派已定,众人领命而去。厅内只剩下我和孙尚香,以及侍立门口的赵云。
孙尚香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抬起头,看向我,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委屈,有面对张飞质疑时的难堪,更有对我处置方式的一丝茫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却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尚香,一路奔波,你也累了。我已让人收拾出东院,你先去休息。荆州不同于建康,诸事繁杂,人心也杂。你是我的夫人,有些场面,有些话,你需慢慢习惯。记住,在这里,你只需信我,只需跟着我。其他的,有为夫在。”
我没有给她询问或辩解的机会。此刻的她,需要的是冷静,是观察,是慢慢理解荆州的环境和规则。过多的解释和安抚,反而会让她更乱。
她看着我,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皇叔。” 转身,在侍女搀扶下,默默离开。背影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我看着她离去,才对赵云道:“子龙,派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女侍卫,‘贴身’保护夫人。一应饮食起居,皆需仔细查验。没有我的命令,夫人不得随意出府,亦不得接触任何未经审查的外人,尤其是……来自江东的消息或人员。”
“是!” 赵云沉声应道。他知道,这是保护,也是必要的隔离和控制。孙尚香的身份太敏感,在彻底赢得荆州核心层的信任,以及她自己真正“想清楚”之前,不能让她接触太多,也不能让她被外界影响。
安排妥当,我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荆州熟悉的景致。
棋局,进入了全新的阶段。外部,曹操磨刀霍霍,孙权心思难测。内部,刚刚凝聚的人心需要巩固,潜在的反对者(如傅士仁之流)需要清理,孙尚香这个“变量”需要妥善安置和引导。
而我自己,也需要从在建康时那个“隐忍深情”的刘皇叔,迅速切换回“杀伐决断”的荆州之主。
我摸了摸袖中那柄淬毒的短匕,冰凉的触感让我心神清明。
乱世争霸,柔情蜜意是调味品,铁血手腕才是主菜。孙权,周瑜,你们送我的这份“归途大礼”,我刘备记下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接下来,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