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刘备》猫脸老太婆

17、第十七章 红妆夜，白刃心 从吴侯府回

　　从吴侯府回到归义府的路上，我刻意让车驾行得慢了些。我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更需要调整好面对孙尚香时的神态与心境。愤怒、焦灼、筹谋，这些都必须被深深压下，转而酝酿出足够的忧虑、疲惫，以及一丝对她可能产生的愧疚与依赖。

　　踏入府门，孙尚香竟就等在垂花门内。她显然已等候多时，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看到我，她立刻快步迎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皇叔！” 她唤道，声音有些发紧，“大哥急召，所为何事？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显然已从府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或是她自己的渠道，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我看着她写满关切的脸，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真实的涩意。但我迅速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脸上浮现出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对上她目光时，努力想挤出的、却终究失败的宽慰笑容。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牵着她默默向内室走去。她的手在我掌心微微颤抖。

　　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烛火跳跃，映照着彼此晦明不定的面容。我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无需言说的沉重。

　　“尚香，”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这颤抖，三分是真，七分是演），“曹仁、徐晃，领数万曹军，已至襄阳。荆州……危矣。”

　　“什么？！”身后传来她短促的惊呼，以及杯盏轻碰的声音，想必是惊得站了起来。

　　我依旧没有回头，继续用那种沉重而缓慢的语调说道：“方才在吴侯府，仲谋与公瑾，提议由公瑾率江东水师西进，与云长他们‘合兵’御敌。” 我将“合兵”二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孙尚香是聪明的，政治嗅觉或许还不够敏锐，但基本的利害关系她能听懂。短暂的寂静后，我听到她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大哥他们……是想趁机……”

　　“不错。”我打断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她。我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忧虑、无奈，以及一种深深的、看向她时的歉疚，“公瑾高义，仲谋厚爱，皆言是为我，为荆州考量。我……我亦知此时我若在荆州，军民便有主心骨，曹贼未必敢轻动。可是……”

　　我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那里有震惊，有慌乱，也有逐渐升腾的愤怒和对我的心疼。“可是我若坚持此刻回去，便是驳了仲谋与公瑾的好意，显得不信赖江东，不顾同盟之谊。更会让人以为……我刘备贪恋权位，不顾新婚妻子，执意犯险。”

　　我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孑然一身时，何惧刀剑？可如今有了你……我若执意离去，将你独自留在这是非之地，世人将如何看你？仲谋与国太，又将如何看你？我……我实在于心不忍，亦不敢冒此风险，令你难为。”

　　我将“不愿回去”的理由，完全归结于对她的“爱护”与对她处境的“顾虑”。我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深情而陷入两难、因责任而倍感痛苦的丈夫形象。

　　孙尚香怔怔地看着我，眼中的情绪剧烈翻腾。有对我处境的心疼，有对兄长步步紧逼的愤怒与不解，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算计利用的寒意（这寒意，既是对孙权，或许也有一丝开始怀疑这场婚姻本质的冰冷，但此刻更多地被前几种情绪覆盖）。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中积聚，泫然欲滴。

　　“他们……他们怎能如此！” 她终于哽咽出声，不是大家闺秀的啜泣，而是带着武将之女特有的倔强与怒火，“明明是你我的婚事，明明是孙刘结盟，为何……为何要如此相逼！荆州是你的根基，他们岂能不知？假援助之名，行吞并之实，这与曹贼何异！”

　　“尚香，慎言！”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手指感受到她唇瓣的颤抖和温热的气息，眼中露出“惊惶”之色，“此话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说起！仲谋是你兄长，是一方之主，他……或有他的考量。” 我一边“劝诫”她，一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让她靠在我肩头哭泣，手掌轻抚她的后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雀鸟。

　　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呜咽声闷闷地传来：“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看着你心血付诸东流？看着关羽、张飞、诸葛亮他们独守危城？”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拥住她，让她感受我“沉重”的心跳和“无言”的痛苦。良久，我才在她耳边，用极低、极轻，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或许，这便是我的命数。得遇夫人，已是天幸。荆州……或许注定与我无缘。只是苦了云长、翼德、孔明，还有荆州的百姓……跟着我，终究是……”

　　我适时地停住，留下无尽的遗憾与自责，也将最大的选择压力，无声地传递给她。我在她面前，彻底卸下了英雄的铠甲，露出了软肋和无助。

　　果然，怀中的身躯猛地一僵。孙尚香突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里面之前的迷茫与愤怒，正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混合着保护欲和决断的光芒所取代。她抬手，有些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虽然鼻尖还红着，但眼神已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不！” 她斩钉截铁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这不是你的命数！荆州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大哥他们……他们这是不对的！”

　　她推开我一些，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骄傲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两簇火焰：“你不能留在这里，你必须回荆州！只有你回去，荆州才守得住，关张二位将军和诸葛先生才有主心骨！周瑜……周瑜他休想染指荆州兵权！”

　　“可是……” 我欲言又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动与担忧。

　　“没有可是！” 孙尚香打断我，她开始在室内踱步，像一只被激怒的、寻找出路的母豹，思路却异常清晰快速，“大哥以我的安危、以同盟情谊为质，强留你在此。那我们就从这两点破局！”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绝的光芒：“明日，我便去求见母亲！大哥最听母亲的话。我便对母亲说，夫君心系荆州百姓，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长此以往，恐成心疾！我既为刘家妇，自当为夫君分忧，愿随夫君一同返回荆州！一来，可全我夫妻之情，解夫君之忧；二来，我亲赴荆州，正可向天下彰显我孙刘联盟牢不可破，我江东嫁女，是真心实意结盟抗曹，而非以女为质，行胁迫之事！如此，既全了大哥和江东的颜面，又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回去！”

　　我心中剧震，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这正是我期待，却又不敢奢望她能如此清晰、如此勇敢提出的方案！利用她特殊的身份，以“夫妻同行，彰显联盟”为名，行“金蝉脱壳，返回荆州”之实！她不仅看到了问题，更精准地找到了破局的关键——吴国太的态度，以及“政治象征”的力量。

　　“不可！”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一次，惊讶与反对倒有七八分是真。我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急道：“此去荆州，路途艰险，曹军斥候出没，万一有失，我万死难赎！我怎能让你为我冒此奇险？不行，绝对不行！”

　　我的激烈反对，反而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她反握住我的手，用力摇头，眼神灼灼：“正因为路途艰险，我才更要与你同去！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孙尚香嫁的，是顶天立地、值得托付的英雄！我既能骑马射箭，就不怕什么路途艰险！何况，有子龙将军护卫，能出什么差错？留在建康，看着你日渐憔悴，看着你的基业被人觊觎，那才是真正的危险，是钝刀子割肉！”

　　她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坚定，一句比一句更有力。那个骄傲的、有主见的江东郡主，在这一刻，在爱情、义愤与初生的政治觉悟的驱动下，真正地站到了我的身边，不是作为被保护的联姻工具，而是作为并肩破局的盟友。

　　我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眼中的震惊、感动、担忧，层层叠叠，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动作。这一次，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一种复杂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膛里冲撞。

　　“尚香……我刘备何德何能……” 我的声音有些哽住，这是今夜，最接近真实的一句低语。
　　她伏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别说这些。明日，我便去见母亲。你……你等我的消息。”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光影摇曳中，我拥着她，目光却越过她的发顶，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棋局，已经按照我期望的方向，落下了关键的一子。只是执棋之人，并非只有我一个。吴国太会如何反应？孙权是否会轻易放行？周瑜又会有何后手？

　　更重要的是，怀中这个将全身心信任与勇气都交付于我的女子，当她真正踏入这权力的血腥棋局，直面来自至亲的算计与冷酷时，是否能承受得住？而我，在这一步之后，又该如何走下一步，才能既保全荆州，又不负她这片赤诚？

　　夜色，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