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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暗流激涌 “风物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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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物志”的编纂成了我最好的掩护。我和孙尚香的关系,在这看似闲散的日常中,也似乎更进了一层。她看我的眼神,除了初时的羞怯和日益深厚的依恋,渐渐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那是一种混杂着观察、思索,以及试图理解我平静表象下是否藏着波涛的努力。她开始不再满足于只看到我展示给她的、属于“夫君刘玄德”的一面,而是试图触碰那个更深层的、属于“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荆州牧”的刘备。
然而,真正的风暴,从不因人的意愿而延迟。
建康的秋意渐深,庭院里的梧桐开始落叶。一封来自荆州的、通过赵云新建立的秘密渠道辗转送来的急报,如同凛冬的第一道寒风,穿透了归义府看似温暖的围墙。
密信是诸葛亮亲笔,用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简洁,也更具分量:“主公钧鉴:曹贼遣大将曹仁、徐晃,并文聘等荆州降将,集兵三万于襄阳,日夜操练,哨探频繁南下,已与我方巡江船只数度摩擦。其意难测,然兵锋所向,恐在江陵。江东方面,周瑜水军近日亦有异动,巡防范围扩大,与文聘部隔江对峙,气氛凝重。亮与云长、翼德日夜戒备,然军民皆盼主公归来,以定人心。局势危如累卵,望主公早作筹谋。另,江东近日或有使至,恐非佳客,主公慎之。亮,再拜。”
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那灼热的温度却仿佛烫在了我的心上。曹操终于按捺不住了。三万兵马陈兵边境,这绝非简单的恫吓。而周瑜的异动更是耐人寻味,他是想隔岸观火,还是欲趁火打劫?抑或是与曹操达成了某种危险的默契?
“江东或有使至,恐非佳客……” 孔明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看来,孙权那边,也要有动作了。
我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下午还陪着孙尚香在院中赏了半日残菊,听她兴致勃勃地讲述幼时在吴郡摘菊酿酒的趣事。但心中那根弦,已绷紧到极致。我知道,安逸的囚禁时光,恐怕要到头了。我必须利用这次危机,撬动这囚笼的铁栏。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次日午后,孙权遣内侍来请,言道“有要事相商,请皇叔过府一叙”。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我换上一身常服,对略显不安的孙尚香温言安抚了几句,便随着内侍前往吴侯府。一路上,我注意到护卫比往日多了数倍,且皆是精锐甲士,目光锐利,隐隐成合围之势。这哪里是“相请”,分明是押解。
踏入议事厅,气氛更是凝重。孙权端坐主位,面沉如水。下首坐着周瑜、鲁肃、张昭等江东重臣,个个神色肃然。见我进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如同实质般的压力。
“玄德公,请坐。” 孙权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依言坐下,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吴侯急召,不知有何要事?可是备近日编纂风物志,有所叨扰?”
孙权没有理会我的“闲散”之语,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沉重:“刚接到紧急军报。曹操大将曹仁、徐晃,纠集数万之众,已进抵襄阳,其先锋文聘所部,屡屡侵犯我江夏水域,与公瑾麾下船只已有冲突。曹贼南侵之心,昭然若揭!”
我心中冷笑,情报倒是基本吻合,只是这“侵犯江夏”的说法,巧妙地将冲突焦点引向了孙刘交界,模糊了曹操对荆州的直接威胁。我脸上适时露出“震惊”与“忧虑”:“曹贼竟如此猖狂!荆州毗邻襄阳,首当其冲,不知孔明、云长他们可能抵挡?”
周瑜接过话头,声音清朗却带着锋锐:“刘皇叔不必过于忧虑。荆州有关、张之勇,诸葛之智,固守一时当无大碍。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来,“曹贼势大,若其全力南下图谋荆州,恐非荆襄一地所能独抗。我主仁德,念在同盟之谊,更顾及皇叔与夫人新婚燕尔,不忍见皇叔基业有失。公瑾不才,愿提一旅之师,西进夏口,与关将军合兵一处,共抗曹贼!如此,既可保荆州无虞,亦全同盟之义,岂不两便?”
图穷匕见!
周瑜此言,看似仗义援手,实则是要趁此机会,将江东兵马力正言顺地开进荆州腹地!什么“合兵一处”,恐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让周瑜的水师进入荆州水域,再想让他们离开,怕是难如登天。这分明是要以“援助”为名,行“吞并”或“控制”之实!
我心头怒火升腾,面上却显出感激和为难交织的复杂神色,起身对孙权深深一礼:“公瑾高义,吴侯厚爱,备感激涕零!只是……” 我抬起头,目光恳切中带着坚持,“荆州之事,乃备之分内。云长、翼德随备多年,粗通军务;孔明虽年轻,调度有方。曹仁虽勇,骤临大江,未必能占得上风。若因荆州之事,劳动江东将士远征,备心何安?况且,大军一动,钱粮靡费,更恐曹操侦知我联盟内部虚实,反生他变。不若……不若让备星夜兼程,返回荆州坐镇,以安军民之心。有备在,荆州上下必同心戮力,定不教曹贼越雷池一步!届时,再与江东互为犄角之势,共抗强曹,方为万全之策。”
我以退为进,直接提出了返回荆州的要求。这是阳谋,我将“责任”(必须回去主持大局)和“风险”(劳师动众可能暴露虚实)摆在了台面上。
厅内一时寂静。张昭捋着胡须,沉吟不语。鲁肃眉头微皱,似在权衡。周瑜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开口,却被孙权抬手制止。
孙权看着我,目光深沉,缓缓道:“玄德公拳拳之心,为国为民,权深感敬佩。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如今曹军压境,水路陆路皆不安宁。玄德公身系荆州安危,岂可轻身犯险?万一路上有所闪失,权如何向尚香交代?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依权之见,公瑾之议,更为稳妥。玄德公可修书一封,令关、张、诸葛诸公暂听公瑾调遣,合力破曹。待局势稳定,玄德公再回荆州不迟。届时,权必以盛大仪仗,亲自送公与尚香过江!”
话说得漂亮,关怀备至,合情合理。但核心意思无比明确:你,刘备,不能走。你的军队,可以暂时“借”给我的人指挥。
我的心沉了下去。孙权这是铁了心要将我困死在这里,并趁机攫取荆州的军事主导权。周瑜的提议,很可能就是出自他的授意,或者至少得到了他的默许。
我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脸上却不得不继续保持那种混合着感激、焦急、无奈的表情。我知道,此刻硬顶毫无益处。我需要时间,需要转机,更需要……那枚可能改变局面的棋子,开始行动。
“吴侯思虑周全,体恤备之安危,实令备铭感五内。” 我再次躬身,语气显得沉重而无奈,“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容备……回府与夫人商议一二?毕竟,此事也关乎尚香……”
我将孙尚香抬了出来。这既是拖延,也是试探,更是一步险棋——将部分压力,引向那个此刻正在“归义府”中,可能已从各种渠道听到风声,内心正备受煎熬的女子。
孙权目光微凝,与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此乃家事,亦是国事。玄德公与尚香商议,亦是应当。只是军情紧急,还望玄德公早作决断。”
“备明白。” 我拱手告辞,转身离开议事厅。背后,那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走出吴侯府,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囚笼的锁链,正在收紧。而破局的希望,或许就在我那聪明、骄傲、内心已开始萌生裂痕的夫人身上。
我该如何让她知道?又该如何引导她,走出那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