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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觉回到了“解放前” 林知予是被 ...

  •   林知予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六点三十分。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她床尾的毛绒玩具上。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昨天的画面过了一遍。

      会议室。沈亦椼说“我在等你不再躲我”。她说“我也在意你”。他说“等到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枕头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柔软的棉布面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舍不得闭上眼睛。她把沈亦椼说过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每一个字的语气、停顿、音量,都像刻在光盘里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我在等你不再躲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她分明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压在平静表面下的情绪,像冰面下的暗流,汹涌但克制。“等到了”——就两个字,她听了几十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跳加速。

      林知予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对着窗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今天是一个好天气,秋天的阳光干干净净的,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她决定今天穿一件新买的毛衣——奶白色的,圆领,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花边。她买这件毛衣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穿呢?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仔细地刷了牙,用梳子把头发梳得顺顺的,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内扣,把脸型衬得更加柔和。她拿起那支昨天才买的唇膏,拧开盖子,对着镜子轻轻涂了一层。唇膏是淡淡的西柚色,不夸张,但让整个人的气色好了很多。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又觉得太刻意了,抽了一张纸巾想擦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留着吧。

      下楼的时候妈妈正在餐桌旁边看手机,看到林知予穿着一身新毛衣、披着头发、嘴唇上还带着淡淡的颜色,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予予,你今天有活动?”

      “没有啊,就正常上课。”

      “正常上课你穿新毛衣?”

      林知予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新买的衣服不穿会过时的。”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写满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手机。

      林知予吃完早餐,背上书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院子里的空气很清新,晨露还没有完全散去,小草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那扇连接两家院子的小门——昨天沈亦椼把它敞开了——今天关着。

      林知予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小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也许是风把它吹关了的,也许是他昨天忘记开了。她这样告诉自己,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的那一边,沈亦椼家的院子安安静静的。

      沈亦椼没有站在小门旁边。

      林知予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环顾了一下院子——没有人。沈亦椼家的门也关着,窗帘半掩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也许他还没有起床,也许他已经出门了,也许他在等她过去敲门。

      她在小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二分。没有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穿过院子,走到沈亦椼家门口,抬手按了门铃。叮咚——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她等了几秒,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动静。

      林知予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住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沈亦椼从来没有让她等过。以前每天早上,要么是她一出门就看到他在小门旁边等着,要么是她还在吃早餐的时候他就会发消息说“我在门口”。他永远是先到的那一个,永远是她走出去就能看到的那一个。今天他没有出现,她在门口按了两次门铃都没有人应,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八分。她想了想,给沈亦椼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发完之后她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消息没有回复。

      她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沈亦椼发的“等到了”。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林知予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也许他今天有事提前走了,也许他起晚了还没醒,也许他的手机没电了——有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很正常。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然后转身穿过院子,从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消息没有回。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消息没有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消息还是没有回。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担心,是一种类似于“落差”的东西——昨天他在会议室里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觉得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近到她以为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但现在她觉得那个距离好像又弹回去了,像一个被拉开的弹簧,松手之后就缩回了原来的长度。

      也许他只是忙。学生会的事情那么多,他又是主席,早上有会议或者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没来得及看手机,这很正常。林知予用最理性的逻辑安抚了自己,然后往教室走去。

      苏晚今天来得比她早,正在座位上啃一个包子,油汪汪的塑料袋摊在桌上,汁水渗到了她的课本封面上。看到林知予走进来,苏晚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从她的新毛衣扫到她的披肩发再扫到她嘴唇上淡淡的颜色,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今天穿得这么好看,”苏晚咬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有情况?”

      “没有情况,就是随便穿的。”

      “你随便穿都穿出新毛衣了?”苏晚把包子咽下去,“你上次穿这件毛衣是什么时候?哦不对,这件毛衣是新的,你吊牌都没拆。”

      林知予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果然,白色的吊牌从毛衣领子里露出来一个小角,像一只不听话的小耳朵。她赶紧把它塞了回去,脸微微发热。

      苏晚看着她,把包子放下,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你跟沈亦椼昨天不是‘留一下’了吗?后来怎么样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知予把书包放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苏晚说昨天的事情——说沈亦椼在会议室里等她,说她说“我也在意你”,说他说“等到了”?这些话说出口她觉得太羞耻了,好像把它们说出来就会变成另一个次元的事情,变得不真实。

      “他就说了一些话,”林知予含糊地说,“就是……那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我在意你’之类的。”

      苏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包子馅差点从嘴角漏出来。她用纸巾飞快地擦了一下嘴,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表白了?沈亦椼表白了?他说‘我在意你’?他怎么说的你原话复述一下!”

      林知予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他说——‘你在别人身边笑的时候,我会不舒服’。”

      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林知予!这也太好磕了吧!这是什么神仙告白!‘你在别人身边笑的时候我会不舒服’——这不就是最纯粹的占有欲吗?这不就是暗恋的最高境界吗?你居然还活着坐在这里跟我说话,我以为你会当场晕过去!”

      林知予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忍不住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又浮起了刚才那股说不清的感觉。

      “可是今天早上,”她低声说,“他没有等我。”

      苏晚的夸张表情收敛了一些:“什么叫没有等你?”

      “我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小门是关着的,他不在门口。我去按了他家门铃,没有人应。我给他发了消息,到现在也没有回。”

      苏晚皱了皱眉:“也许他今天有事?也许他生病了?你打电话问问。”

      林知予摇了摇头:“我不想打,万一他在忙呢。”

      她之所以不打,其实不是因为怕打扰他,而是因为她不敢。她怕电话接通之后,沈亦椼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在会议室里,他的声音是软的,低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她怕今天那个声音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冷淡的、疏离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不想打破那个美好的记忆。所以她不打。

      上午的课林知予上得心不在焉。她一直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随时准备捕捉任何一条新消息。但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没有信号的摆设。她每隔几分钟就要忍不住看一眼,确认手机没有坏、没有静音、没有错过任何通知。

      苏晚在旁边看着她频繁看手机的样子,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都忍住了。

      到了中午,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林知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了手机。

      不是沈亦椼。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食堂午饭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鸡腿好小”。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教室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有几个女生从走廊上经过,笑声清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觉得不正常。

      中午的便当也没有出现。

      林知予的桌肚是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等到了十二点十分,又等到了十二点二十分,那个粉色的卡通保温袋始终没有出现。

      苏晚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说:“知予,你要不要去食堂吃点东西?别等了。”

      林知予摇了摇头:“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片吐司,你说你不饿?”

      林知予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出教室,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秋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还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靠着栏杆,拿出手机,再一次打开了沈亦椼的对话框。

      早上七点零八分发的那条“你在哪”还在最下面,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留言。没有回复。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回复。

      她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力道轻得像怕弄碎什么。她想起他说“等到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种轻轻颤抖的尾音。她想起他们走在走廊里,地上的影子手牵着手。那些画面每一帧都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觉得不可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可是今天呢?

      今天他消失了,像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一样。

      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到教室。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从家里带的一个苹果,洗了洗,坐在座位上慢慢地啃。苹果很甜,她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放在桌上,果肉在空气中慢慢氧化变成了褐色。

      苏晚看着那颗变色的苹果,没有说什么,默默把自己多带的一盒牛奶推了过来。

      林知予看了她一眼,把牛奶推了回去:“我真的不饿。”

      “那你喝口水总行吧?”苏晚把她的水杯拧开,递过来。

      林知予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看了一眼苏晚的水杯——保温杯,粉色的,跟她的是同款不同色。苏晚从来不喝温水,她永远是喝冰水的,开学第一天还因为学校饮水机没有冰水跟她抱怨了半天。

      这杯温水是苏晚专门为她倒的。

      林知予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林知予的手机终于又震了。

      这次是沈亦椼。

      她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消息。

      沈亦椼:“今天有点忙。”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问她吃没吃饭,没有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就四个字——“今天有点忙”,像是对一条她根本没有问的问题的回答。

      林知予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没有问他忙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回消息,没有问他中午为什么没有便当,没有问他早上为什么不在门口等她。她所有想问的问题都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全部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今天跟许清晏学姐在处理学生会的事情”,或者更简单的、更敷衍的、像打发一个普通邻居一样的回答。

      她不想知道。

      不知道就不会难受。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知予破天荒地没有提前收拾书包。她坐在座位上,把物理练习册翻到电磁学那一章,做了一道题,做错了,又做了一遍,又做错了。她看着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公式和数字,突然觉得很委屈。不是对沈亦椼的委屈,是对自己的委屈——她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躲了,已经说了“我也在意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个不一样的开始,可对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连一条消息都回得那么敷衍。

      她想起苏晚说过的一句话:“你问问他你自己,你到底想不想他靠近你?”

      她想。她非常想。但她想要的靠近,不是这样的。是那种她发消息他秒回的靠近,是那种他每天早上在小门口等她的靠近,是那种他做便当她吃得干干净净的靠近。而不是现在这样——她发了消息等了一个上午只换来一句“今天有点忙”,她站在门口按了两次门铃都没有人应,她连他中午有没有吃饭都不知道。

      她想要的靠近,是双向的。

      放学铃响了,林知予慢慢地收拾书包,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飞快地冲出教室。她不知道今天要不要等沈亦椼,昨天他说了“一起回去”,但今天他没有发消息说这件事。也许他忙,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他忘了昨天说过的话。

      她走到校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在校门口站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沈亦椼没有出现。

      林知予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秋天的傍晚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她没有整理,就那么走着,任由头发在风中飞舞。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声音清脆而寂寞。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沈亦椼家的灯。

      亮着的。

      他已经在家了。

      林知予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没有在校门口出现,不是因为他还在忙,是因为他已经回家了。他没有等她。

      她推开自己家的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妈妈今天做了她最喜欢的红烧排骨,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予予,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啊,”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椼也没过来,我还以为你们一起回来的。”

      “没有,我今天走得晚。”

      “那你去叫他过来吃饭吧,阿姨今天不在家,他一个人——”

      “妈,”林知予打断了她,“我今天有点累,不想去。您自己叫吧。”

      妈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些探究的东西,但她没有多问。

      林知予端着饭碗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红烧排骨很香,但她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她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昨天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她现在回忆起来还能感受到沈亦椼握住她手腕时那种温热的触感。可今天的一切也那么真实,真实到她的心口在隐隐作痛。

      她想给他发消息。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今天为什么没有等我”?太咄咄逼人了,他们还不是那种可以这样质问的关系。说“你今天过得好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寒暄。说“我想你了”?这个——她说不出口。昨天她连“我也在意你”都说得磕磕巴巴,今天更没有勇气说出更重的话。

      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发。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了一整晚。

      第二天,周日。

      林知予起得比平时晚了很多。她昨晚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缓缓飘浮。

      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沈亦椼:“今天学生会有活动,不在家。”

      时间显示是早上七点十三分。

      又是这样。一条消息,几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情感色彩,像是公事公办的通知。她不知道他说的活动是什么,在哪里,跟谁一起,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知予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整个周日她都在家里待着,没有出门。她写了一会儿作业,看了一会儿手机,又写了一会儿作业,又看了一会儿手机。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在房间和客厅之间来回走,毫无目的地消耗着时间。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听到院子里那扇小门被推开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

      沈亦椼从小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头露出干净好看的线条。他走到她家门口,按了门铃。

      林知予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按门铃的样子——微微低着头,手指按下门铃后收了回去,插进卫衣口袋里,然后安静地等着。他等的姿势很好看,肩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急不躁,好像不管等多久都不会不耐烦。

      但她今天不想让他等。

      她飞快地跑下楼,跑到门口,拉开门。

      沈亦椼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下移,注意到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着、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的样子。

      “你刚睡醒?”他问。

      “没有,我早就起了。”

      沈亦椼“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便当,昨天的和今天的。”

      昨天的便当他没做,今天补上了。

      林知予接过来,袋子里有两个保温袋,一个粉色一个蓝色,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沉甸甸的。

      “谢谢,”她说。

      沈亦椼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不客气”,然后转身走了。

      林知予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小门,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两个保温袋贴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得很近。她把他们抱进怀里,关上家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就是来送便当的。

      没有多待一秒,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问她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没有提那天会议室里说过的话。他来了,把便当给她,说了句“不客气”,然后走了。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知予把便当放进冰箱,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她想起苏晚说过的一句话——“也许他怕吓到你。”她当时觉得有道理,但现在她觉得不是。如果怕吓到她,昨天在会议室里就不该说那些话。既然说了,就不应该第二天就变回原来的样子。

      除非他没有变。

      变的是她。

      也许对沈亦椼来说,那番话只是在他漫长的等待中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他终于等到她不躲了,于是他说了出来。但说出来之后呢?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是那个话不多的人,依然是用行动而不是语言表达关心,依然是那个早上会在小门口等她的——不,今天早上他没有等。

      林知予发现自己陷入了死胡同。

      她想不明白,所以她决定不想了。

      周一。

      林知予刻意起晚了一些。她没有穿那件奶白色的新毛衣,换回了一贯的校服加运动鞋。她把头发扎成了最普通的马尾,没有涂唇膏,没有戴耳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一个普通的、不需要为任何人打扮的十七岁女生。

      推门出去的时候,沈亦椼站在小门旁边。

      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书包单肩背着,看起来跟以前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他看到林知予走出来,没有问她为什么今天比平时晚了一些,只是把豆浆递过来。

      林知予接过去,没有说谢谢。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院子。

      一路上,沈亦椼跟以前一样,话不多。林知予跟以前一样,话也不多。他们走在秋天铺满落叶的路上,距离不远不近,步调不快不慢,跟冷战之前一模一样,跟冷战之后那几天不一样。

      那几天沈亦椼会主动问她今天想吃什么,会在她走路看手机的时候伸手把她拉回来,会在她低下头的时候捻走她头发上的落叶。但这些细节从昨天开始消失了,像退潮的海水,把那些裸露在沙滩上的贝壳全部卷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平平整整的沙面。

      林知予走在沈亦椼旁边,心里不停地问自己——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已经说了“我在等你不再躲我”吗?他不是已经说了“你在别人身边笑的时候我会不舒服”吗?那些话难道不是意味着他喜欢她吗?可是一个喜欢一个人的人,会在说了那些话之后的第二天就变得跟以前一模一样吗?

      她想起了一个词——回到解放前。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他还是在门口等她,还是给她带豆浆,还是跟她一起上学放学。但仅此而已。没有更多了。没有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没有那些让她觉得被珍视的细节,没有任何超越过去十七年相处模式的痕迹。

      他还是那个沈亦椼。

      他也只是那个沈亦椼。

      到了学校门口,沈亦椼停下来,像往常一样说了句“走了”,然后转身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林知予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削瘦而挺拔,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突然很想像昨天那样站在校门口等他——不,不是昨天,是周五。周五他在校门口等她,周六他对她说“等到了”,周日他来送便当说了一句“不客气”,周一他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沈亦椼。

      就这样了?

      她走进了教室。

      苏晚已经在了,看到她就问:“怎么样?今天早上他在门口吗?”

      “在,”林知予放下书包,“但他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

      “就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就跟以前一样。”

      苏晚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想清楚吧,有些事不是我们外人能插嘴的。”

      林知予点了点头,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但她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

      她想了一整天,想出了一个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的答案——也许沈亦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不擅长用语言表达感情,他的感情都在行动里。他每天都在门口等她,每天都给她带豆浆,每天都做便当。这些行动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以前她觉得这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现在她知道这不只是照顾,这里面还有别的——他说的那些话就是证明。

      也许对他来说,说了那些话就已经够了。他不需要每天都重复,不需要每天都说情话,不需要每天都有新的浪漫。他只需要继续做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在她身边,照顾她,让她知道他一直在。

      也许变的是她自己。她说出了“我也在意你”之后,觉得一切都应该不一样了。她期待他变得更加主动、更加热情、更加像偶像剧里那些表完白就天天送玫瑰花的男主角。但沈亦椼不是偶像剧的男主角,他是沈亦椼——那个从五岁开始就站在小门口等她的小男孩,十七年如一日,用最安静、最笨拙、最不明显的方式,坚守着他的感情。

      她想要的变化,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发生的。需要两个人一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调整节奏,像两块拼图,不是用力一推就能严丝合缝,需要轻轻转动、慢慢试探、耐心等待。

      林知予这样想着,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放学后,林知予走到校门口,沈亦椼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校门旁边的梧桐树下,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落在她脸上。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沈亦椼突然开口了。

      “学生会明天的会议你要参加,”他说,“宣传部要跟主席团对接运动会的宣传方案。”

      “我知道,周部长说了。”

      “嗯。”

      沉默了几秒。

      “许清晏也会在,”沈亦椼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提醒她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知予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留意到他说“许清晏也会在”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是在担心她会不舒服吗?还是他只是随口一提?

      “我知道了,”林知予说。

      到家门口的时候,林知予推开门,走了进去。她关上门之前,习惯性地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沈亦椼还站在小门旁边,没有进去。

      他站在秋天傍晚的风里,低着头,手里拿着那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带在身上的银杏叶——是她头发上落下来的那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推开了那扇小门。

      林知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手指贴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他还在。

      他没有变。他只是不擅长说那些话。

      但他还在。

      他每天都在。

      林知予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想,也许回到解放前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那个“解放前”,是他们十七年来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最真实的、最舒服的相处方式。那些让她心动的细节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没有用心去看。从现在开始,她要认真地看,一点不漏地看。

      她不想再等了。

      她要主动。

      明天,她有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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