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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影子的牵手 冷战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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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结束后的第一天,林知予的生物钟失灵了。
她醒得比闹钟早,比鸟早,比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第一缕晨光还要早。五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安静地亮着,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她昨晚没有睡好。不是失眠,是舍不得睡。她躺在床上,把傍晚在银杏树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沈亦椼伸手捻下她头发上的落叶,她说“你不是一个人在等”,他把那片银杏叶放进口袋里。每一个画面都像被放进了相框,挂在她脑海最显眼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沈亦椼把银杏叶放进口袋里,是因为他打算留着,还是因为他只是手边没有垃圾桶?
她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脸红的结论——他一定是留着。沈亦椼不是那种会把垃圾放进口袋的人,他那个人干净到连书包里的每一本书都是按高矮顺序排列的,不可能随手把一片叶子塞进口袋然后就忘了。
所以他是留着。
留着一片她头发上落下来的银杏叶。
这意味着什么?
林知予把枕头往脸上压了压,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
六点十分,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生眼睛亮亮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不涂口红也红得像刚咬开的樱桃。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这个笑容太傻了,赶紧收敛了表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站在前面犹豫了整整五分钟。校服是必须穿的,但可以在里面搭一件不一样的内搭,可以把头发扎成不同的样子。她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小翻领衬衫穿在校服里面,头发扎了一个高高的丸子头,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朵上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那个耳钉是她去年生日沈亦椼送的,她一直没有戴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
她下楼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忙活,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予予,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精神?”
“我每天都很精神,”林知予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前,拿起一片吐司。
“你那个耳钉——”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小椼送的吗?你不是说太贵重了不戴吗?”
“今天突然想戴了。”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但林知予注意到妈妈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种笑容她很熟悉,是妈妈每次看到她跟沈亦椼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笑,介于“我的女儿长大了”和“我看透了一切”之间。
林知予吃完早餐,背上书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院子里,那扇小门开着。
不是虚掩着,是敞开的,大大方方地敞开着,像是在说“你不用绕路了,直接走过来就好”。
沈亦椼站在小门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粉色的,那只小猫图案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他今天穿了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很整齐,是那种一丝不苟的好看。他看到林知予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下移,落在她耳垂上那颗银色的小耳钉上。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林知予注意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早上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早,”沈亦椼把保温袋递过来,“便当。”
林知予接过来,这一次她没有客气,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不用每天做”,她把保温袋稳稳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份她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心安理得收下的礼物。
“今天做什么了?”她问。
“蛋包饭。”
“还是番茄酱画笑脸?”
沈亦椼看了她一眼:“你猜。”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林知予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冷淡的,不是疏离的,甚至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尾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逗她。
林知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说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就好像沈亦椼还是那个沈亦椼,话不多,表情不丰富,但他跟她之间的空气变了。以前是她在躲,他在追,空气里全是他单方面的温度和她的逃避。现在她不躲了,他也不追了,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起,空气反而变得温热了起来,像一杯放凉了一点但刚好能入口的热茶。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
那扇小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慢慢合上了。
去学校的路上,林知予发现了一件让她心跳更快的事情——沈亦椼今天走在她左边,而且很近。近到她的胳膊肘偶尔会蹭到他的书包带子,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没有任何花哨香味的、像刚洗完的白衬衫一样的味道。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这么好闻?
“你昨天说的话,”沈亦椼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不想惊动路边飞过的鸟,“我后来想了一下。”
林知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话?”
“‘你不是一个人在等’。”
林知予的耳朵“唰”地红了。她昨天说的时候以为自己很勇敢,现在被他当面提起来,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不自量力的人。她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她现在想想都觉得害臊,那种话不是在变相承认她也在等他吗?这不是等于明摆着说——
“我想确认一下,”沈亦椼侧过头来看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棕色,“你说的‘不是一个人’,是指——”
“就是指字面上的意思!”林知予飞快地打断他,加快了脚步,“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过度解读!”
沈亦椼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确确实实是弯了。
林知予没有看到,因为她在前面走得飞快,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断他。他明明是在给她一个机会说清楚,她却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机会关上了。
因为她害怕。
害怕一旦说清楚了,一切就都变了。她还没有准备好从“邻居家的妹妹”变成“女朋友”这个身份,她甚至还没有学会怎么跟沈亦椼正常地说话,每一次靠近都让她心跳过速、语无伦次、大脑短路。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了,她岂不是要天天心跳过速?那她的心脏受得了吗?
林知予一边快步走一边在脑子里给自己找借口,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个人已经三两步追上了她。
“走那么快干什么?”沈亦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怕我吃了你?”
林知予猛地抬头,看到沈亦椼已经走在了她旁边,呼吸平稳,步伐从容,好像刚才那几步加速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抬着头看他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没有怕,”林知予把目光移开,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走路快。”
沈亦椼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林知予没有再加快脚步,沈亦椼也没有再减速,他们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步频,谁也没有迁就谁,但谁也没有落下谁。
到了学校门口,沈亦椼停下来。
“下午放学等我,”他说,“一起回去。”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要不要一起回去”,是“等我,一起回去”。
林知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亦椼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校门,走过操场,消失在去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她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沈亦椼今天跟她说话的时候,一次都没有看手机。平时他走在路上或者在等红灯的时候,总会拿出手机处理学生会的事情,看消息、回邮件、安排工作,但今天,从出门到校门口,他的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他在专心跟她走路。
这个发现让林知予的心口一阵发热。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晚正在座位上啃一个苹果,看到她进来,苹果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你今天不对劲,”苏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戴耳钉了。你从来不戴耳钉。你化妆了?”
“没有!我就涂了个唇膏!”
“你涂唇膏了?”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林知予你什么时候开始涂唇膏了?你不是说涂唇膏吃东西不方便吗?”
“我改变想法了不行吗?”
苏晚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露出了一个“我全都明白了”的笑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啃了一口苹果:“你跟沈亦椼和好了?”
林知予把书包放下,把保温袋小心翼翼地放进桌肚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个易碎品。她本来想否认,但想了零点几秒,觉得没有必要在苏晚面前撒谎。
“我们没有吵架,谈不上和好。”
“那就是关系升级了?”
林知予的脸又红了:“你能不能不要用‘关系升级’这种词?听起来像打游戏一样。”
“那你形容一下你们现在的状态,”苏晚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用一句话。”
林知予想了想,说了一句:“就是……他不躲了,我也不躲了。”
苏晚听了这句话,安静了两秒,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这就对了嘛!早该这样了!你们两个躲来躲去的,我都替你们累得慌。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沈亦椼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林知予条件反射地问。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个不能说,说多了你就不信了。你自己慢慢发现吧。”
林知予被她吊足了胃口,但问了几次苏晚都不肯说,只好作罢。她坐在座位上,把今天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以前她从来不在意课本摆放的顺序,苏晚的书都是乱塞的,但今天她突然理解了沈亦椼为什么要按高矮顺序排列——因为当一切都井然有序的时候,心里也会跟着安定下来。
上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林知予破天荒地主动举手回答了问题。数学老师显然也没有预料到她会举手,愣了一下才点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把解题过程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坐下之后,苏晚在桌子下面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她抿着嘴笑了。
她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但她很喜欢现在的自己——不急躁,不逃避,不患得患失。她想把最好的自己给沈亦椼看,而不是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中午,林知予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座位上,打开了沈亦椼给她的便当。
保温袋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蛋包饭,金黄色的蛋皮上,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这个笑脸她见过很多次了,从初中开始,沈亦椼做的蛋包饭上永远都画着同一个笑脸。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很好奇——他为什么要画笑脸?是因为她喜欢吃蛋包饭,还是因为他想看到她笑?
旁边配了一盒水果沙拉,芒果和草莓,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块芒果,甜得恰到好处,软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阳光的味道。
她把每一粒米饭都吃完了,连蛋皮上沾着的番茄酱都用叉子刮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把保温袋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书包里,然后拿出手机,给沈亦椼发了一条消息。
林知予:“便当吃完了,很好吃。”
这一次,沈亦椼没有只回一个“嗯”。
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明天想吃什么?”
林知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心脏咚咚咚地跳。他问她明天想吃什么,这意味着明天的便当他也会做,后天的也会,大后天的也会。这不是一次性的关心,这是一种日常的、持续的、他把照顾她当成生活一部分的承诺。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情话了吧?“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这不就是在说“你给的一切我都接受”吗?她赶紧又发了一条:“不用太麻烦,简单点就行。”
沈亦椼:“不麻烦。”
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但林知予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很久。苏晚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翻了个白眼,但没有拆穿她。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知予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书包。苏晚看着她飞快的动作,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怎么,有约啊?”
“没有,就是今天作业少。”
“今天数学两张卷子,你跟我说作业少?”
林知予没有接话,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她走到高二教学楼下面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站在花坛旁边等着。高二下课比高一下午要晚五分钟,她到的时候教学楼里还没有多少人出来。她站在花坛边,百无聊赖地看一只蚂蚁搬着一粒面包屑在花坛边缘艰难地爬行,心想这只蚂蚁真不容易,搬了那么大一颗,它一定很厉害吧。
“看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到像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林知予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沈亦椼的胸口。他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竞赛书,显然是刚下课就直接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林知予往后退了半步,心跳快得不行。
“刚才,”沈亦椼说,“你看蚂蚁看了两分钟,它一直在原地打转,你都没发现。”
林知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蚂蚁——确实,它还在同一个位置转圈,那粒面包屑对它来说太大了,它根本搬不动。她蹲在那里看了两分钟,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林知予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了那颗银色的小耳钉。
沈亦椼的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
秋天的傍晚很舒服,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路边的银杏树一天比一天黄了,有些树已经黄透了一半,绿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林知予走在沈亦椼旁边,注意到今天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近到她稍微一抬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臂。
她没有抬手,但她也没有往旁边让。
“今天数学课你回答问题了,”沈亦椼说。
林知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数学老师跟我班主任在一个办公室,中午吃饭的时候听到了。”
“你们老师还聊这个?”林知予觉得不可思议,“他怎么说的?”
沈亦椼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原话转述。林知予催了他一句,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张老师说,高一三班有个女生,个子不高,扎丸子头,今天回答了一道函数题,思路清晰,表达准确,比她平时水平高了一大截。他本来以为她会紧张,结果她站得直直的,说话都不打磕巴。”
林知予听完,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一路红到了发际线。她不知道数学老师对她评价这么高,更不知道这些评价会通过沈亦椼传到她耳朵里。她现在站在沈亦椼旁边,听着他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复述老师夸她的话,感觉比考试的时候被老师当场表扬还要紧张一百倍。
“然后呢?”她小声问。
“然后我就知道了,”沈亦椼说,“说的是你。”
“你怎么知道说的是我?我们班扎丸子头的女生有好几个呢。”
“个子不高的就你一个。”
林知予正要反驳,突然意识到沈亦椼在说她矮。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算矮吧一米六在女生里是正常身高”,但抬眼看了看他将近一米八五的个头,把话咽了回去。在他的坐标系里,她可能确实属于“个子不高”的那一类。
“沈亦椼,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她嘟囔了一句。
沈亦椼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可以这么说吗?”
“那应该怎么说?”
林知予被他问住了。她想了想,觉得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说“那个女生个子很可爱”太肉麻,说“那个女生不高不矮刚刚好”太假,说“那个女生就是我喜欢的那个”——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能想,不能想,一想脸就要烧起来。
两个人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话。说是说话,其实大部分时候是林知予在说,沈亦椼在听。她说今天数学课她回答的那道题其实她在沈亦椼的笔记本上见过类似的,说苏晚的感冒终于好了又开始叽叽喳喳了,说中午食堂的红烧肉看起来很好吃但她没去吃因为她吃了便当。沈亦椼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回一句简短的话,但他的沉默从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到家门口的时候,林知予站在自家门前,沈亦椼站在那扇小门的旁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拥抱。
“明天早上,”沈亦椼说,“还是老时间?”
林知予点了点头:“老时间。”
她想说点什么别的,比如“谢谢你今天的便当”,比如“你今天穿衬衫很好看”,比如“你的睫毛真的好长”。但她选了最安全的那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沈亦椼说。
林知予推开门,走了进去。关门的时候她忍不住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沈亦椼还站在小门旁边,手里拿着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银杏叶,正低着头看。
他看了很久。
林知予轻轻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把手贴在胸口。心跳快得不像话,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满涨的、暖洋洋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他果然留着那片叶子。
冷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周五。
这三天里,林知予和沈亦椼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早上一起上学,下午一起放学,中午沈亦椼的便当准时出现在她桌角,而林知予每一次都会发消息告诉他“吃完了”,他每一次都会回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消息,有时是一个“嗯”,有时是一个句号,偶尔会多说几个字,比如“今天的水果是芒果”或者“明天做寿司”。
这些消息看起来毫无信息量,但林知予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收着,一条都不舍得删。
今天有一件大事——学生会招新的面试结果要公布了。
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林知予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宣传部部长在招新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录取名单已经张贴在行政楼二楼的公告栏上,大家可以自行查看。
林知予看着这条消息,手心开始冒汗。
她不是没有信心,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参加宣传部面试的人有十几个,最终只录取三个人。她的绘画底子确实不错,但笔试部分她觉得自己答得一般,尤其是那道关于运动会海报的设计题,她画了一只奔跑的人影和银杏叶,不知道符不符合部长们的审美。
苏晚看出她的紧张,拍着她的肩膀说:“你一定行的,你要是不行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我不需要你的头,”林知予哭笑不得,“你能不能想一个正常点的安慰方式?”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在这瞎紧张有什么用?”
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去行政楼的路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是被录取了之后会跟沈亦椼在同一个组织里工作让她紧张,还是没有被录取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沈亦椼让她更紧张。沈亦椼在报名表上写了她的名字,在面试前向宣传部推荐了她,如果她没有通过,她会不会让他失望?
她不想让沈亦椼失望。
行政楼二楼的公告栏前围了几个学生,都在仰着头看那张白色的A4纸。林知予挤过去,目光急切地在纸上搜索自己的名字。
宣传部的录取名单写在了最下面一行。
林知予,高一三班。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至少五秒钟,确认字迹清晰、没有重名、不是她眼花,然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做到了。不是靠沈亦椼,不是靠任何人推荐,是靠她自己画的那些画、写的那些字、在面试现场完成的那个“友谊”的主题创作。她用自己的能力进了宣传部。
林知予转过身,准备下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沈亦椼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公告栏的方向。他的表情很淡,但林知予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一个被刻意收敛了的笑容。
“你也来看结果?”林知予走过去。
“路过,”沈亦椼说。
行政楼的楼梯口“路过”公告栏?林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没有拆穿他,因为她知道他不是来看结果的——结果可能他早就知道了,毕竟他是学生会主席,录取名单确定的时候他应该就在现场。他来,是因为他知道她会来看。
他来陪她。
“我进了,”林知予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声音里还是藏不住那一丝小小的得意,“宣传部。”
“我知道,”沈亦椼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昨天你就知道了?”林知予瞪大了眼睛,“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亦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温柔,像是秋天傍晚的光,不刺眼,但很暖。
“因为这是你靠自己得到的,”他说,“应该由你自己来发现。”
林知予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热。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没有替我开后门,谢谢你在知道结果之后没有提前剧透让我失去了惊喜,谢谢你站在这里等我来看这张名单。
但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沈亦椼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下面走。林知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和规规矩矩扎进裤腰里的衬衫下摆,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沈亦椼。”
他停下来,侧过身,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林知予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这样一来她的视线几乎跟他平齐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的天光,也映着她小小的、完整的倒影。
“我进了宣传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沈亦椼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说这个。
“同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对,同事,”林知予点了点头,表情一本正经,“你是主席,我是宣传部干事,你要公私分明,不能因为我是你邻居就对我特殊照顾。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直接说,不用给我留面子。”
沈亦椼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的话。
“好,那第一条——明天宣传部第一次例会,需要带笔记本,你记得带。”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第二条,”沈亦椼的语气不变,“例会结束后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话跟她说?什么话?工作上的还是……还是别的?
“什么话?”她问,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她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攥书包带子了。
沈亦椼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下楼,丢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知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从容不迫地走下楼梯,消失在行政楼的大门口。秋天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离开的那个方向照得白茫茫一片。
她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他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这个悬念像一颗种子,从这一刻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以惊人的速度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她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个问题,放学路上在想,回到家在想,吃完饭在写作业的时候脑子里还不停地冒出各种猜测。
他要表白吗?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他要是想表白不会说“例会结束后留一下”这种公事公办的话,他应该会更正式一些,或者更不正式一些——反正不是这种像约谈一样的语气。
那他要说什么?工作上的事?那为什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有什么工作上的话需要单独跟她讲?
林知予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最后给苏晚发了条消息。
林知予:“沈亦椼说明天让我例会结束留一下,有话跟我说。你觉得是什么?”
苏晚秒回:“表白!!!”
林知予:“不可能,他的语气不像。”
苏晚:“那万一他就是故意用这种语气来掩饰紧张呢?”
林知予想了很久,觉得苏晚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沈亦椼那种人,要是真的紧张,大概不会表现出脸红心跳的样子,而是会更加面无表情、更加公事公办、更加让人摸不透。用“留一下”这种话来说,反而很符合他的人设。
这个念头让林知予更紧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明天例会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在脑子里都预演了一遍。如果他真的表白了,她该怎么回应?说“我也喜欢你”会不会太直接?说“让我考虑一下”会不会太作?还是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到了明天自然就知道了。
周六。
宣传部第一次例会在行政楼二楼的小会议室举行。
林知予到得很早,比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到的时候会议室里还没有人,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开始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只是一个例会而已,她是新进的干事,坐在那里听部长安排工作就行了,又不需要她发言,她紧张什么?
她紧张的是例会后那句“留一下”。
例会准时开始了。宣传部部长是一个高二的女生,姓周,看起来很干练,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她先介绍了宣传部的整体架构和工作流程,然后给每个新干事分配了具体的任务。林知予被分到了海报设计组,负责秋季运动会的前期宣传物料设计。
“林知予,”周部长点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面试时你画的那幅‘友谊’我们都很喜欢,色彩感和构图能力都很突出。运动会的主海报我想让你来负责,有信心吗?”
林知予愣了一下,没有想到第一个任务就这么重要。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有。”
“好,下周我会把具体的需求发给你,你先把初稿构思一下。”
林知予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下了这件事,写了一行字:“运动会主海报——构思中。”
例会进行得很顺利,大约四十分钟就结束了。周部长交代完下周的工作安排后,说了句“散会”,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林知予没有动。
她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假装在整理笔记。她听着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关门声响起,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对——还有一个人。
沈亦椼从会议室最后一排站起来。
他一直在那里。从例会开始到结束,他一直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处理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参与发言,没有打断会议,安静得像一件摆设。林知予差点忘了他也在。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会议室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废纸吹得沙沙作响。
“例会的内容都记了?”沈亦椼问。
“记了,”林知予把笔记本翻开给他看。
沈亦椼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字迹上停留了一瞬。林知予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今天她特意写得工整了一些,每一个笔画都认认真真的,像是要把最好的自己呈现在他面前。
“周部长让你负责主海报,”沈亦椼说,“压力大吗?”
“有一点,但我可以试试。”
沈亦椼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推回来。然后他沉默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林知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你说有话跟我说的,”林知予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是什么?”
沈亦椼看着她。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眉毛浓而英挺,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清冷。但此刻他的眼神不是冷的,那里面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她从小到大在他眼睛里看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读懂的温柔。
“那天你跟苏晚打电话,”沈亦椼开口了,声音很低,“说物理电磁学太难了,‘都想找沈亦椼给我讲了’。你说了这句话之后,我等了三天,你没有来找我。”
林知予的手指蜷了一下。
“后来你妈妈说你最近物理作业错了很多,我又等了几天,你还是没有来。所以上周日我去了你家,带着笔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林知予听着听着,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着,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最柔软的位置。
“你在笔记本上写‘我在等你’,”林知予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在等这个吗?”
“不完全是,”沈亦椼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耳垂上的银色耳钉,又移回来。
“我等你,不是因为一道物理题,也不是因为你什么时候来找我补习。”
他顿了一下。
“我在等你不再躲我。”
林知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躲了你很久,”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从高一开学就开始躲,躲到你说‘三天零六个小时’的时候我还在躲,躲到我们在校门口遇到你跟许清晏学姐一起走,我躲回家哭了一个晚上——”
她说到一半突然捂住了嘴。
完了,说漏嘴了。她没有要告诉他这件事的,她哭了一个晚上的事情她打算带进坟墓里谁也不说的,怎么就说出来了?
沈亦椼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打一场持久战,突然发现对方其实早就投降了,只是没有举白旗。
“你哭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林知予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要当真。”
沈亦椼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嘴边轻轻拿开。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很轻,轻到只要她想挣脱就能轻易挣脱。但林知予没有动。
她的手腕被他握着,指尖微微发颤,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知予,”沈亦椼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你不用躲了。”
“我没有再躲了,”她小声说。
“我知道。所以我有话要跟你说。”
林知予的心跳骤停了一拍,又猛地加速了。
沈亦椼松开了她的手腕,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坐姿依然很端正,腰背挺直,肩膀舒展,但林知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又出现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沈亦椼的声音稳得像在学生会例会上做工作报告,但如果林知予仔细听,会发现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放出来的,“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可以打断我。但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林知予张了张嘴,想说“你说吧”,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好点了点头。
沈亦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她完整的、小小的、紧张的倒影。
“我从小就很在意你,”他说,“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在意,不是邻居之间的在意,是一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是一种你在别人身边笑的时候,我会不舒服的在意。”
林知予的眼眶再次泛红了。
“你掉第一颗乳牙的时候,我说以后换我保护你,”沈亦椼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语速越来越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吗?”
林知予摇了摇头。
“因为你在哭,”沈亦椼说,“你哭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以后要是再哭,只能是因为我让她哭的——高兴的那种。”
林知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拼命忍着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上,把“运动会主海报”几个字洇成了一小片模糊的蓝色。
沈亦椼没有递纸巾,没有帮她擦眼泪。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幅他画了很多年终于快要完成的作品。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话,”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知予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猫。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瓮瓮的。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
沈亦椼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沈亦椼,我也在意你。”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在意,是——是你跟别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很难受的那种在意。”
沈亦椼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写了‘我在等你’,我不敢回,因为我不知道你等的是哪一个我。是等那个乖乖听话的妹妹,还是等那个——”
“等那个我喜欢的女孩,”沈亦椼替她说完了。
林知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笑了。她一边哭一边笑,觉得自己一定难看极了,但她不在乎了,因为沈亦椼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温柔让她觉得哪怕她现在是世界上最丑的人,他也会觉得她好看。
“那你等到了吗?”她问。
沈亦椼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们之间的那把空椅子吹得微微晃动。
“等到了,”他说。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有人吗?我落东西了——”
一个脑袋探进来,是宣传部的周部长。她看到会议室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个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一个正襟危坐但手指在膝盖上点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不该进来的氛围。
周部长沉默了一秒,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对不起”。
林知予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沈亦椼面前说那些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觉得又丢脸又幸福。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用再躲了。
沈亦椼站起来,把她的笔记本合上,放回她书包里。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林知予从掌心里抬起脸,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廓有一层淡淡的红色。沈亦椼的耳朵红了——这件事比她刚才说“我也在意你”还要让她心跳加速。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地,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两个人走在橘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里的手几乎牵在了一起。
现实中的手没有牵。
但影子替他们牵了。
林知予低头看着地面上交叠的影子,心里默默地想,她就敢真的牵上去了。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