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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吃醋 林知予的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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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的计划是在周二上午第二节课后正式成型的。
起因是一句话。苏晚趴在桌上,一边翻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知予,你有没有觉得沈亦椼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稳得像一杯白开水,喝了解渴,但你总想往里加点儿什么。”
林知予当时正在抄语文笔记,笔尖顿了一下。
加点儿什么?
她回想起昨天——不,是这几天。沈亦椼说了那些话之后,一切就像被按下了重置键,回到了最初始的版本。他还是每天早上在小门口等她,还是给她带豆浆,还是每天中午一个便当,放学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跟以前一模一样,精确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林知予想要的不是一模一样。
她想要他急。想要他在她面前不那么稳,想要他偶尔失控一次,让她看看那个藏在冷淡皮囊下面的、真实的、滚烫的沈亦椼。他不是说过吗——“你在别人身边笑的时候我会不舒服”。那她倒要看看,这个“不舒服”到底能不舒服到什么程度。
苏晚的话像一颗种子,在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发了芽。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林知予换好运动服,跟苏晚一起走向操场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详细的、每一步都算好了的计划。她把这个计划在心里过了三遍,确认每一步都走得通,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些紧张和不安全部压了下去。
体育课的内容是女生仰卧起坐和男生引体向上,分两组同时进行。体育老师吹了哨子,把男女生分成两拨,女生去垫子区,男生去单杠区。
林知予的目光追随者自己班的男生队伍移向单杠区,在人群中找到了目标——陆辞,他们班的体育委员。
陆辞这个人,怎么说呢,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是体育生的类型。高个子,宽肩窄腰,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即使在宽松的运动服下面也若隐若现。他长得不算多好看,五官有些粗犷,但笑起来很阳光,牙齿白白的,给人一种“邻家大男孩”的感觉。开学两个多月,他在班里的人缘很好,对谁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包括对林知予。上周他收体育课作业的时候,还特意提醒她“你上次的八百米成绩进步了,继续保持”。
林知予跟陆辞不熟,但也算不上陌生。同班同学,说过几次话,仅此而已。
但今天,她需要跟他“熟”一下。
仰卧起坐做到一半的时候,林知予趁休息的空档,从操场边上的物资箱里拿了两瓶水。一瓶是普通的矿泉水,另一瓶是她自己从教室带来的运动饮料——她特意选的,柠檬味,跟沈亦椼上次在操场上给她买的是同一个牌子。
“知予,你拿两瓶水干嘛?”苏晚从垫子上坐起来,汗津津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林知予没有回答,拿着那瓶运动饮料,径直走向了单杠区。
陆辞刚做完引体向上,从单杠上跳下来,正弯着腰喘气。运动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锁骨的位置,头发也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旁边有几个男生在喝水聊天,看到他跳下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辞哥威武,十五个”。
林知予走过去的时候,陆辞正在甩手上的镁粉。他看到林知予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阳光笑容。
“林知予?你怎么过来了?”
林知予把手里的运动饮料递过去,脸上挂着一个乖巧的笑容:“陆辞,你刚刚做了十五个引体向上,好厉害啊。这个给你。”
单杠区瞬间安静了。
陆辞的几个哥们儿同时停下了喝水的动作,目光在林知予和陆辞之间来回扫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看热闹的兴奋。
陆辞本人也愣了。他看了看林知予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看林知予的脸,伸出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啊?给我的?”
“嗯,”林知予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体育委员辛苦了。”
她把饮料往前递了递,陆辞接了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时,林知予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那道目光来自哪里。
操场的另一边,高二年级的体育课也在进行中。两个年级的体育课时间重叠,场地却只有一块——高一和高二共用操场,高一在南半边,高二在北半边,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而此刻,高二那边的单杠区旁边,站着一个林知予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沈亦椼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运动裤,白色的球鞋。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暗沉如墨的眼睛。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目光越过半个操场,一动不动地落在林知予和陆辞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上。
林知予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成功了。
他看到了。
她不知道沈亦椼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清,因为她能从那个站姿里读出很多东西。沈亦椼平时站得很随意,重心在两脚之间微微晃动,但此刻他站得很直,整个人的线条从肩膀到脚踝绷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亦椼用这种姿态站着。
“林知予,谢了啊,”陆辞拧开饮料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你人真好,我们班的女生就你记得给体委送水。”
“应该的,”林知予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沈亦椼的方向。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抬头往高二那边看了一眼——沈亦椼已经不在了。
刚才他站的那个位置空了。
林知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走了?他走了?他去哪了?
她加快脚步走回苏晚身边,苏晚已经笑得趴在垫子上起不来了。
“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苏晚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的天,林知予,你是真的狠。你知不知道沈亦椼刚才是什么表情?他那个脸色,我告诉你,我从小学到现在就没见过沈亦椼那种脸色。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一动不动,眼睛瞪着你们——”
“他什么表情?”林知予假装不在意地问,但她的手已经开始出汗了。
“什么表情?一副‘我的人被别人抢了’的表情!你没看到他的手吗?他攥着拳头站在那,那个拳头攥得,我怀疑他指甲都要陷进肉里了。”
林知予听了这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成功了——沈亦椼确实吃醋了,而且吃得很明显,明显到连苏晚这种隔着半个操场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另一方面,她看到他攥着拳头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又有一点点不忍。
她不是真的要跟陆辞怎么样,她只是想让沈亦椼急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难受成那样。
“你后悔了?”苏晚看出她的表情变化,收了笑容。
林知予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体育课还没结束,林知予的手机在运动服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沈亦椼发了一条消息。
沈亦椼:“下课后来器材室。”
五个字。没有问号,没有句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这五个字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语气,跟沈亦椼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他平时即使是在安排学生会的工作,用的也是商量的语气——“你看这样可以吗”“你觉得呢”。但今天这条消息,没有商量,没有询问,就是通知。
林知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器材室。那是操场旁边的一间小平房,里面堆着各种体育器材,平时很少有人去,尤其是体育课期间,大家都在操场上活动,器材室基本是空的。
他约她去那里。
林知予把手机收好,深吸了一口气,对苏晚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然后快步走向器材室。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怕。但她更期待。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
林知予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和窗户顶上那排透气窗透进来几缕光,照在堆叠的体操垫和散落的篮球上。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灰尘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狭小空间的闷热感。
沈亦椼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他换了衣服——体育课结束后他回更衣室换回了校服衬衫,但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随意地垂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规整,多了几分危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侵略性。
器材室的门在林知予身后自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沈亦椼转过身。
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一种林知予从未见过的、介于克制和失控之间的神色。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咬紧了牙关。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最不一样的。那双一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走向林知予。
不是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步伐,是快的,带着一种压迫感的,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发颤。
林知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板。
无路可退了。
沈亦椼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知予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能看清他衬衫领口那个小小的品牌logo,能数清楚他睫毛的根数。
“你给陆辞送水了。”沈亦椼说。
不是问句。他知道。他什么都看到了。
林知予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做了十五个引体向上,我送瓶水怎么了?他不是我们班的体——”
话没说完。
沈亦椼伸手撑在了她身后的门板上。
一声闷响,他的手掌拍在木门上,震得门框微微颤动。林知予被他圈在了门板和手臂之间,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洗衣液的清香,运动后的汗水味,还有独属于他的一种说不清的、让她头晕目眩的味道。
门咚。
她被沈亦椼门咚了。
林知予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亦椼,看着他微微俯身、视线从高处降下来、跟她的目光平齐。他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体委?”沈亦椼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林知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冷的,危险的,带着一种隐忍的、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你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给他送水?”
他怎么会知道她不知道陆辞的全名?
林知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沈亦椼说的对——她确实不知道陆辞的全名。她只知道他叫陆辞,至于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他中间有没有别的字,她一概不知。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日、他的喜好、他的任何一件小事。
而沈亦椼知道这些。他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他喝了你给的饮料,”沈亦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滚烫的情绪,“你知不知道那瓶饮料是哪个牌子的?”
林知予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柠檬味的……”
“对,柠檬味,”沈亦椼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离她的耳朵近了几厘米,近到呼出的气息拂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上次体能测试我给你的那个牌子,柠檬味。你跟我说好喝,你最喜欢那个味道。”
他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你把最喜欢的饮料,给了别的男生。”
林知予的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了,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想解释,想说那瓶饮料是她特意买的,是想让他看到才送给陆辞的,不是真的要给陆辞喝。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全堵在喉咙里,一点都出不来。
沈亦椼的左手还撑在门板上,右手垂在身侧。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器材室的灯光很暗,暗到林知予看不清他脸上的所有细节,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太浓烈了,浓烈到像是一种实体,压在她心口上,让她喘不过气。
“林知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你故意的。”
这不是问句。他知道。他什么都看穿了。
林知予的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他知道她给陆辞送水是为了刺激他。他知道她选那瓶柠檬味的饮料是因为那是他买过的。他什么都知道——他了解她的程度,远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被看穿了。
林知予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小小的、心虚的声音:“我……我没有……”
“你在撒谎。”
沈亦椼的右手抬起来,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力道很轻,但那种不容拒绝的掌控感让林知予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动弹不得。
“你的眼睛在眨,”他说,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干燥而温热,“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会多眨两下。”
林知予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着脸看着他,眼眶因为紧张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而微微泛红。她想躲开他的手,但她发现自己不想——不,不是不想,是完全丧失了躲开的意志。他手指的温度像一种魔法,碰到她皮肤的地方像被烫了,但又烫得她不想逃。
“沈亦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嗯。”
“你……你先松手。”
“不松。”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个不讲道理的、霸道的、终于撕下了冷淡面具的沈亦椼。
林知予的心跳快到了她以为自己的心脏要炸开的地步。她看着沈亦椼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冷淡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终于不再毫无表情的五官,突然觉得——她是不是挖了一个坑,然后自己跳了进去?
她本来是想让他吃醋的。她本来是想看看他失控的样子。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得意,看到他因为她而乱了方寸。
但此刻,被他的手臂禁锢在门板上,被他的手指捏着下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发现自己一点都得意不起来。她只觉得紧张,紧张到全身都在发抖,紧张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沈亦椼吃醋的样子,好可怕。
又好让人心动。
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时大。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像一座移动的火炉,把她周围的空气都烤热了。
“那个饮料,”沈亦椼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依然低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意味,“你买了几瓶?”
林知予愣了一下:“……两瓶。”
“另一瓶呢?”
“在……在苏晚那里。”
沈亦椼的目光暗了暗。
“你没有给我留?”他问,声音里的委屈更明显了。
林知予瞪大了眼睛,想说“你今天又不在我们班体育课我为什么要给你留”,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沈亦椼在意的东西根本不是那瓶饮料。他在意的是她把“最喜欢的东西”给了别人而不是他。他在意的是她选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来刺激他。他在意的是,在他的认知里,她林知予应该是他的,所有的好都应该先给他。
这种占有欲,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因为在过去十七年里,沈亦椼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占有欲。他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单向的、不求回报的、温吞如水的。她以为他没有占有欲,或者说,她把他的占有欲理解成了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
但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他的占有欲是炽热的、滚烫的、带着侵略性的。他只是藏得太好,好到她从来没有发现。
“沈亦椼,”林知予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
“你这样我没法好好说话!”
沈亦椼沉默了一秒,看着她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一样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和睫毛,看着她耳朵上那颗今天又戴上了的银色耳钉——那是他送的。他的目光在那颗耳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的下巴,把手收了回去。
但他没有后退。
他还是站在那个不到半步的距离里,还是把她圈在门板和手臂之间,还是用那双暗沉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知予活动了一下被他捏过的下巴,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烫得像被烙了一个印。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从那种天旋地转的紧张中缓过来。
“陆辞是我们班的体委,”她说,声音终于稳定了一些,“我给他送水是正常的同学交往,你不应该——”
“正常的同学交往?”沈亦椼重复了这五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从来不跟你们班男生说话。”
“我什么时候不跟他们说话了?”
“开学两个月,你跟你们班男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你跟陆辞说过五句,其中三句是关于体育课作业的。今天你说了一句‘好厉害’,一句‘体育委员辛苦了’。你今天一天对他说的话,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都多。”
林知予张大了嘴巴。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连她跟谁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内容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什么监控设备?
“你……你是不是在我们班安插了眼线?”林知予瞪着他。
沈亦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个表情——林知予从来没见过沈亦椼露出这个表情。眯着眼睛看人的沈亦椼,像一只慵懒的、危险的、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猫科动物。她的心脏又开始了那种不正常的狂跳。
“林知予,”沈亦椼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你想让我吃醋,你成功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林知予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嗒一声,开了。
“但是,”沈亦椼微微俯下身,视线跟她平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给别人送水,我不会只在这里跟你说话。”
林知予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会在哪里跟我说?”她听到自己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沈亦椼看了她两秒,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一丝腹黑意味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你想知道?”他问。
林知予猛摇头。
器材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林知予和沈亦椼同时看向门口。门没有推开,因为沈亦椼的手还撑在上面,挡住了开门的力道。门外传来一个男生疑惑的声音:“这门怎么锁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可能体育老师锁的吧,算了去拿那边的球。”
脚步声远去了。
林知予松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在沈亦椼的手臂和门板之间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有点发酸了。她轻轻推了一下沈亦椼的手臂,这次他没有继续撑着,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重新流通起来,林知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从水底浮上了水面。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器材室里的光线太暗了,暗到她觉得好像发生什么都不算数——但她的心跳告诉她,每一秒都是算数的。
“那个饮料,”沈亦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恢复了平时的音量和语速,但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收回去的低哑,“明天给我带一瓶。”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冷淡的轮廓、疏离的气质、微微抿着的嘴唇——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到现在,他耳朵上的那层红一直没有退下去。
林知予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突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他并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擅长表现。他的在乎藏在每一个细节里——藏在他说“你故意的”时微微发颤的尾音里,藏在他捏着她下巴时指尖的轻轻用力里,藏在他撑在门板上的手臂微微发抖的肌肉里。
他比她以为的要在乎得多。
“好,”林知予说,“明天给你带。”
沈亦椼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不许再买那个牌子。”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买给你的牌子。你送陆辞的那瓶,跟那个不一样。”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她今天送给陆辞的那瓶饮料,虽然也是柠檬味的,但确实不是沈亦椼上次买的那个品牌。她今天早上在超市里看了好久,最后选了一个外观差不多的,因为她买不到沈亦椼上次给她的那个牌子——那个牌子是进口的,学校旁边的小超市没有。
而沈亦椼,在隔着半个操场的情况下,居然看清了她递给陆辞的是什么牌子的饮料。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看清了?”她问。
“看清了。”
“隔着半个操场,你看到我手里拿的是什么牌子的饮料?”
沈亦椼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知予懂了。他不是看清的,他是认出来的——因为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天早上在超市会买什么东西,了解她喜欢什么口味的饮料,了解她不可能买到他上次给她的那个牌子因为学校旁边买不到。所以当他看到陆辞手里拿的那瓶饮料跟他送的不是同一个品牌时,他知道她是故意去买了一个替代品。
这种了解,细思极恐。
林知予推开器材室的门,秋天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走出门,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沈亦椼跟在她身后走出来,把器材室的门带上,顺手锁了。
操场上已经没有学生了,体育课结束已经有十几分钟了,大家都回教室了。偌大的操场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单杠时发出的嗡嗡声。
两个人并肩走在操场上,从南边走到北边,穿过整个操场。
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知予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发现这次影子里的手没有牵着——但现实中,沈亦椼的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不到十厘米。
她看着那个距离,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沈亦椼,”她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沈亦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林知予记了很久的话。
“不是不高兴,”他说,“是不舒服。你说过,这叫在意。”
他在用她的话回答她。上周六在会议室里,她说“你跟别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很难受,那叫在意”,他记住了,然后在这个器材室里,他还给了她。
林知予停下脚步。
沈亦椼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秋天的阳光里,奶白色的毛衣被光照得几乎透明,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去,嘴唇上那层淡淡的西柚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看着沈亦椼,看着他那双恢复平静但深处还有余烬的眼睛,突然笑了。
“沈亦椼,”她笑着说,“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沈亦椼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疼,但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了一下。
“下次,”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让人猜不透的平静,“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林知予捂着额头,看着他转身往前走的背影,耳朵尖红红的,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不知道“不会这么简单”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今天这场“让沈亦椼吃醋”的戏,她算是演砸了——因为她本来想看他失控,结果失控的是她自己。
可是这种感觉,好棒。
林知予小跑着追上去,在沈亦椼旁边恢复了并肩的位置。这一次,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她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指尖的温度,像隔着空气在互相试探的两簇小火苗。
“沈亦椼,”她说。
“嗯。”
“明天那瓶饮料,我给你带双份的。”
沈亦椼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双份?”
“嗯,一瓶赔你今天的不高兴,一瓶……是另一瓶。”
“另一瓶是什么?”
林知予抿着嘴笑了,没有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倒着走,仰着脸看着他的眼睛。
“另一瓶是——你不用吃醋的意思,”她说,“因为不管我给谁送了水,那瓶柠檬味的饮料,永远都是你的。”
沈亦椼的脚步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操场中间,秋天的风吹动他的衬衫衣角,他的目光落在林知予脸上,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林知予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倒着走的脚步乱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沈亦椼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
“看路,”他说,松开了手。
林知予站稳了,低下头,乖乖地转过身,走在他前面一步远的位置。
身后传来沈亦椼极轻极淡的声音。
“好。”
一个字。
但这次,这一个字里,有笑。
林知予听得出来。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咬着嘴唇,努力压制着嘴角那个快要裂到耳根的弧度,加快了脚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距离不远不近,跟十七年来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