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林知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她只记得走 ...

  •   她只记得走廊尽头的风很大,吹得笔记本的纸页哗哗作响,沈亦椼写的那四个字在页角微微翘起,钢笔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在等你。

      他在等她什么?等她开口?等她承认?等她不再躲他?

      还是等她自己走到他面前,说一句他一直在等的话?

      林知予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是要把那四个字藏进身体里。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过那条种满银杏的长廊,一直走到校门口。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很快,路灯已经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昏黄而温柔。

      她没有坐公交,也没有打车,就这样走着回家。书包很沉,里面装着课本、笔记本、还有那个她没打开的蓝色保温袋。保温袋的重量压在她背上,不重,但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十七年来所有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关于沈亦椼的心事。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她大概七八岁,在院子里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沈亦椼从家里出来,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一双手套脱下来套在她手上。那双手套太大了,她的手指在里头空荡荡的,但她觉得好暖和。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的手冻了好几个冻疮,沈阿姨心疼得不行,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事”。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去参加市里的绘画比赛,紧张得前一天晚上睡不着觉,半夜偷偷跑到院子里哭。沈亦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扇小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坐到她身边,什么都没有说,就是陪她坐着。后来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他腿上,他维持着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就怕把她吵醒。

      她想起中考那天,她在考场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亦椼穿着一件白T恤,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看过来,就把水举了举,意思是“别紧张”。他不是她们学校的,他不需要出现在那里,但他还是来了。

      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有串联起来想过。它们散落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像一颗一颗的珠子,每一颗都很亮,但因为她从小就在这个环境里长大,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好,所以从来没有把她们串在一起看。现在她把这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用“我在等你”这根线穿过去,才发现它们原来是一条完整的项链——

      沈亦椼喜欢她。不是从昨天开始的,不是从今年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可能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而她呢?

      林知予在一盏路灯下停住了脚步。

      头顶的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不停地转圈。她仰起头看着那些飞蛾,突然觉得自己跟它们也没什么区别——一直在围绕着一个人转,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落下去。

      她喜欢沈亦椼。

      她也喜欢他。

      而且她喜欢他的时间,可能比她以为的要早得多。早到那个冬天的雪人还没有融化,早到那双手套的余温还没有散尽,早到她还没有学会“喜欢”这个词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喜欢他了。

      只是她一直把那叫做“依赖”,叫做“习惯”,叫做“邻居家的哥哥”。

      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把笔记本放在书桌最中间的位置,翻开到沈亦椼写字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我在等你”四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里,上了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锁,可能是怕妈妈看到,也可能是怕自己忍不住反复去看,看得太多,那四个字就会失去了它本来应该有的重量。

      她做完这一切,走出房间,发现厨房的灯亮着,妈妈在做饭,而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沈亦椼。

      他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又来了?”林知予听到自己说。

      这句话的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冲。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她刚从“我喜欢沈亦椼”这个巨大的发现中缓过神来,他就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这让她的大脑直接过载了。

      沈亦椼没有被她的语气影响到。他把杂志放下,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从桌上拿起一个碗。

      “阿姨让我帮忙端菜,”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知予看了一眼厨房,妈妈正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起涌出来。她妈妈使唤沈亦椼帮忙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就这样,“小椼帮我把那个盘子端过来”“小椼帮我去楼下买瓶酱油”“小椼你看着点予予别让她吃太多糖”。

      所以他说的是实话,他只是被叫来帮忙的。

      但林知予知道不是这么简单。如果他只是来帮忙端菜的,他不需要换一身衣服,不需要提前半个小时就坐在她家沙发上。他来,是因为他想来。因为在他说了“我在等你”之后,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

      林知予走过去,从餐桌上拿起另一个空碗,跟他一起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显得有些挤。林知予的妈妈正在炒最后一个菜,油烟机的噪音很大,盖过了所有声音。林知予站在沈亦椼旁边,手臂几乎能碰到他的手臂,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温热而干燥,像冬天里刚晒过的被子。

      她想往旁边让一让,但没有空间了。她的左边是沈亦椼,右边是冰箱,前面是她妈妈忙碌的背影,她被困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和沈亦椼共享着同一片空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是不安。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所有的心事都无所遁形。

      “予予,把那个盘子端出去,”妈妈把一盘清炒时蔬递过来。

      林知予伸手去接,沈亦椼也同时伸了手。两个人的手指在盘子底下碰到了一起,林知予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沈亦椼稳稳地接住了盘子,端着走出了厨房。

      林知予站在厨房里,手指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心跳快得像打鼓。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妈妈看了她一眼,“端个盘子都愣神。”

      “没有,”林知予端起剩下的那盘菜,快步走出了厨房。

      餐桌上,四菜一汤,跟昨天差不多的配置。林妈妈把沈亦椼安排在林知予旁边的位置,而不是对面。林知予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说什么。也许妈妈只是随手安排的,也许妈妈看出了什么,她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林妈妈像平时一样跟沈亦椼聊天,问他学校的情况,问他的身体,问他的父母最近忙不忙。沈亦椼一一回答,礼貌而得体,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说出来的。

      林知予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不是不想说,是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比如“沈亦椼你今天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比如“你是不是喜欢我”,比如“我好像也喜欢你”。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都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变成喉咙深处一声轻轻的咕咚。

      吃完饭,林妈妈去接一个工作电话,客厅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亦椼坐在沙发上,林知予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了兔子耳朵的形状,是她妈妈最喜欢做的造型,从小做到大。

      林知予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嘎嘣脆。

      “笔记本上的字,”沈亦椼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看了?”

      林知予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她当然看了。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到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刻进了脑子里。那个“等”字的最后一笔带着一个小小的勾,是沈亦椼写字时一个很细微的习惯,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但现在她知道了。

      “看了,”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知予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又拿起一块,但没有吃。她拿着那块兔子形状的苹果,看着它那两个用苹果皮做成的长耳朵,觉得它看起来不像兔子,更像是一个问号。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反问。

      沈亦椼靠在沙发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林知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他是那种从来不会表现出紧张的人,但这一刻,在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泄露了一些东西。

      “说你想说的话,”他说。

      林知予把那块苹果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她想说“你为什么要在我笔记本上写那种话”,想说“你对许清晏到底是什么感觉”,想说“你为什么在别人面前只说我是邻居”,想说“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听到那个方向的答案——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她站起来,“我去写作业了。”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沈亦椼的声音。

      “林知予。”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会议室门口掉的,”沈亦椼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个。”

      林知予转过身,看到沈亦椼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樱花铃铛。

      从保温袋上拆下来的那颗樱花铃铛。

      林知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的。铃铛什么时候掉的,她完全不知道。也许是今天在会议室门口,她太紧张了,铃铛从口袋里滑了出去,她没有注意到。

      沈亦椼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把铃铛递过来。

      他的手指捏着铃铛的顶端,小小的樱花在他指尖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口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知予伸手去接,沈亦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和他的手指隔着那颗铃铛的几毫米距离。

      “这颗铃铛,”沈亦椼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是我买的那颗?”

      林知予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把那颗铃铛从保温袋上拆下来,系在了自己的书包上,后来又放进了口袋里。他知道她一直带着它。他什么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

      “第一天,”沈亦椼说,“你把铃铛系在书包上的第一天。”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一周?两周?林知予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那天收到蓝色的保温袋,看到拉链上系着的樱花铃铛,觉得很好看,就拆下来系在了自己的书包上。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毕竟他那么忙,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注意到她书包上多了一颗铃铛。

      但他注意到了。

      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你为什么要留着?”沈亦椼问。

      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他终于忍不住的问题。他等了很久,等到现在,等到她在他的笔记本上哭了,等到她把他送的芒果布丁放在厨房台面上没有吃,等到她冷落了他五天,他终于不想再等了。

      林知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不是滚烫的,不是热烈的,是那种深埋了很久很久的火种,终于被风吹开了一层灰烬,露出底下隐隐跳动的光。

      “我……”林知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留着……是因为……”

      她说不出。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太想说了,说到喉咙发紧,说到眼眶发热,说到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沈亦椼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红,看着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手指慢慢松开了那颗铃铛。

      铃铛落进了林知予的掌心,凉凉的,沉沉的。

      “不用现在说,”沈亦椼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可以慢慢想。我说了,我在等你。”

      他转过身,跟林妈妈打了声招呼说先回去了,然后穿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知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铃铛,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小门,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她想追出去。

      她的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铃铛。樱花的形状,银色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她把它攥紧,贴在胸口。

      妈妈说,等一等。

      等一等,等他再近一点,等你的心跳再大声一点,等那个字在你舌尖上滚到再也不会退缩的程度。

      林知予闭上了眼睛。

      沈亦椼。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十七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全部灌进这三个字里。

      第二天,周二。

      冷战还在继续,但方式变了。

      以前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现在是两个人都在说话,但说的都是不重要的话。就像两个人在下棋,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但谁都没有将军,谁都不肯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到那个决定胜负的位置上。

      林知予早上出门的时候,沈亦椼站在那扇小门口。

      不是在她家门口,是在那扇连接两家院子的小门口。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口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两岁。

      “早上好,”他说。

      林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早。”

      “豆浆,”他把杯子递过来。

      这一次林知予没有拒绝。她接过来,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手心。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又听到了她跟妈妈说的话,因为她知道一定是。她昨天晚上确实跟妈妈说了“明天早上想喝豆浆”,妈妈答应了,但妈妈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没有时间给她打。

      所以这杯豆浆,是沈亦椼打的。

      又是他。

      永远是他。

      “谢谢,”林知予说,声音闷闷的。

      沈亦椼“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在她前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林知予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很整齐,露出干净的发际线。

      她很想走快两步,跟他并肩。

      但她没有。

      她不想打破这两米的距离。因为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近到不会让她心跳失控,不远到不会让她觉得他在离开。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一个她可以在里面慢慢呼吸、慢慢想清楚的距离。

      到了学校门口,沈亦椼停下来,侧身看了她一眼。

      “下午面试,别忘了,”他说。

      “不会忘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高二年级的教学楼走去。林知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往自己的教室走。

      苏晚今天终于来上学了。

      她的感冒好了大半,嗓子虽然还有点哑,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了。她一看到林知予就两眼放光,凑过来压低声音:“知予,你昨天在会议室门口跟沈亦椼说什么了?有人看到了!”

      林知予放下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谁看到了?”

      “宣传部的一个人,她说看到你们俩站在后门口,说了好久的话,沈亦椼还把你的笔记本拿过去了,写了什么东西在上面,”苏晚眨了眨眼睛,“写了什么?”

      林知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写了‘我在等你’。”

      苏晚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激动,最后定格在一个“我就知道”的会心微笑上。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吓得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就说嘛!”苏晚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我就说他喜欢你!你看你看,他都说出来了,我在等你,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林知予,你还在犹豫什么?”

      林知予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其实她只是在拖延回答的时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晚的问题。

      “我没有犹豫,”她终于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就直接跟他说——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林知予的脸一下子红了:“哪有这么直接的?”

      “那你想怎么着?写封信?折个千纸鹤?还是等他再写一本‘我在等你2.0’?”

      林知予被苏晚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她一下:“你别闹,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跟他说过这种话,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我在接受他的照顾。要我突然说‘我喜欢你’,我觉得……很奇怪。”

      苏晚听了这话,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知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你们之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你、你在接受他的照顾,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想被你照顾呢?也许他也想听到你说一句‘我在乎你’,而不是一直在等你开口?”

      林知予愣住了。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苏晚说的可能是对的。沈亦椼对她好,好到事无巨细,好到无微不至,但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的回报。他给她做便当,给她写便利贴,给她挡风遮雨,给她兜底——他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会不会——太理所当然了?

      她有没有主动为他做过什么?

      好像没有。

      她连一句“谢谢”都说得敷衍,更别提什么“我在乎你”了。她甚至在他写了“我在等你”之后,连一句像样的回应都没有给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让他一个人回去了。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她的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是一双看起来很好吃的手——苏晚的原话。这双手画过很多画,写过很多作业,但从来没有为沈亦椼做过任何事。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差劲。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对苏晚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晚眼睛一亮:“你要去跟他表白了?”

      “不是,我要……先对他好。”

      “怎么个好法?”

      林知予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让苏晚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计划:“我要给他做便当。”

      “你?做便当?”苏晚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林知予,你上次进厨房煮泡面差点把锅烧穿了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那次是意外!火开太大了!”

      “你确定你要用沈亦椼的胃来赌你下一次不会出意外?”

      林知予咬着嘴唇,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决定了。她不要只是被动地接受沈亦椼的好,她也要主动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做得不好,哪怕做的便当难吃到沈亦椼需要皱着眉头咽下去,她也要试一试。因为在感情里,最重要的不是做得好不好,而是愿不愿意为了对方去做。

      中午的时候,林知予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小卖部。她留在教室里,跟苏晚借了一支红色马克笔,在沈亦椼写给她的那张便利贴背面,画了一只小猫。

      小猫趴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看起来睡得很香。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你等我,我也在努力走向你。”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太肉麻了,想把“我也在努力走向你”划掉。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划。

      因为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确实在努力走向他。不是用跑的,是用走的,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把过去十七年欠下的那些回应,一点一点地还给他。

      她把便利贴折好,夹在那本笔记本里,跟“我在等你”四个字放在了一起。

      下午的面试在行政楼二楼的大会议室举行。

      林知予到的时候,会议室外面已经等了几个人。宣传部招新分为笔试和现场设计两个环节,笔试在会议室里进行,每个人发了一张试卷,上面有关于宣传工作的基础知识和几个开放性问题。

      林知予拿到试卷之后,先浏览了一遍题目,然后开始答题。前面的基础知识她很顺利地写完了,到了开放性问题,她被一道题卡住了。

      题目是:如果你要为一中设计一张秋季运动会的宣传海报,你会用什么元素?请简述设计理念。

      林知予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她画了一个奔跑的人影,背景是金黄色的银杏叶,标题用艺术字体写在正上方。她越画越顺,不知不觉在草稿纸上画了满满一页,连细节都勾勒了出来。

      “时间到,”宣传部部长喊道,“请大家放下笔,轮到现场设计环节了。”

      现场设计的题目是“友谊”,每人有十分钟的时间,在A4纸上自由创作。

      林知予拿到纸,几乎没有犹豫,拿起彩铅就开始画。

      她画了两个小孩,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扇小小的门旁边。小男孩比小女孩高了一个头,微微低着头看着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小女孩仰着脸,眼睛弯弯的,笑成了一对月牙。

      她没有画得很细致,但那个画面很生动,生动到她自己看了一眼都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她把画交上去的时候,宣传部部长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这是你想象的画面?”部长问。

      林知予摇了摇头:“不是想象的,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没有说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面试结束后,林知予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发挥得还不错,至少她觉得自己尽力了。不管最后能不能进宣传部,她都不会后悔。

      “林知予。”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知予转过身,看到许清晏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朝她走过来。她今天穿了校服,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棕色光泽。

      “学姐好,”林知予礼貌地打招呼。

      “面试结束了?感觉怎么样?”许清晏笑着问,语气亲切得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还可以,希望能通过。”

      “你的绘画底子很好,我看过你的作品集,应该没问题的,”许清晏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对了,你和亦椼——”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走廊的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沈亦椼。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文件夹,脚步很快,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看到走廊上站着的两个人,他的脚步微微一缓,目光依次从许清晏脸上落到林知予脸上。

      “在聊什么?”他问,语气很随意。

      “在说你,”许清晏笑着说,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心虚,“我刚想问林知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毕竟是邻居嘛。”

      沈亦椼“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知予脸上,用眼神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林知予读懂了那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沈亦椼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家就在我家隔壁。”

      这一次,他没有说“邻居”,他说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七个字的分量,比“邻居”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许清晏微微扬了一下眉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她是那种很聪明的人,聪明到不需要别人把话说透,就能从最细微的细节里读出全部的信息。

      “这样啊,”她说,语气自然,“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嗯,”沈亦椼说,然后转向林知予,“面试结束了?一起回去?”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问句,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文件夹,穿着一件让她心软的黑色毛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等她回答。

      林知予看了许清晏一眼,许清晏微笑着对她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沈亦椼身边。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行政楼。

      秋天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了,才五点多钟天就暗了下来。行政楼外面的小路上铺了一层银杏叶,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作响。林知予故意走在叶子上,听着那种清脆的声音,觉得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沈亦椼走在她左边,比平时近了一点。两米的距离缩短成了一米,一米的距离又缩短成了半米。林知予不知道这个距离是什么时候变短的,可能是他在靠近,也可能是她在靠近,或者两个人都在同时向对方移动。

      “今天面试怎么样?”沈亦椼问。

      “还行,”林知予说,“现场设计那个环节我画了两个小孩。”

      “什么小孩?”

      “就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扇小门旁边。”

      沈亦椼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林知予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因为他小时候确实经常站在那扇小门旁边等她。每次她磨磨蹭蹭不出门,他就会站在那扇门旁边,不说话,也不催,就是站在那里,等她走出来。

      “我知道,”沈亦椼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看到了。”

      “你怎么看到的?”

      “你交画的时候我从后门看了一眼,”沈亦椼说,“那扇小门画得很像。”

      林知予咬着嘴唇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了一小段沉默的路,沈亦椼突然开口了。

      “林知予,你今天的便当我没有送到你桌上。”

      林知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干脆,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幅素描。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今天中午在教室画了一个东西,没有去吃饭,也没有去小卖部。”

      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又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在她教室外面?不可能,她今天中午特意注意过走廊,没有看到他。

      “我看到你桌上有红色马克笔,而且你没有饿,”沈亦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把便当拿回去了,给你留了明天。”

      林知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心里的感觉。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想你”“我喜欢你”这种话,但他用这种最笨拙的、最细节的、最让人毫无招架之力的方式,在告诉她——我一直在看着你。

      她停下脚步。

      “沈亦椼。”

      他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傍晚的风吹过银杏树,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了林知予的头发上。她没有注意到,沈亦椼伸出手,轻轻把那片叶子捻了下来。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发丝,触感很轻,像是风。

      林知予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我想跟你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笔记本上你写的那四个字,我看到了,我也看懂了。但是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案,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那种——”

      她说得乱七八糟的,语无伦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必须出来,不管以什么形式。

      沈亦椼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没有帮她补充,就那么耐心地等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我就是想说,”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抬起眼睛看着沈亦椼,“你不是一个人在等。”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的脸烫得像刚出锅的红薯,耳朵红得能滴血,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到指节发白。

      沈亦椼看着她,一动不动。

      那片被他捻下来的银杏叶还夹在他手指间,金黄色的小扇子,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林知予想再说一遍,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就是发不出声音。她说了一次已经用尽了全部勇气,根本没有勇气说第二次。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层层的银杏叶,小声说了一句:“你听到了。”

      沈亦椼没有否认。

      他把那片银杏叶放进大衣口袋里,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知予跟在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他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不知道自己说得到底够不够清楚。她只知道她刚才对着沈亦椼说出了那句憋了不知道多久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在等。

      这七个字,足够重了。

      足够重到沈亦椼把那片银杏叶放进了口袋,而不是随手扔掉。

      足够重到他们之间的冷战,在那一刻,真正地结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