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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冷战 ...

  •   冷战是从那天晚上正式开始的。

      说是冷战,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冷战需要双方都意识到自己在“战”,而林知予和沈亦椼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两个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谁都没有先按播放的意思。

      那天傍晚的对话结束后,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家门口的时候,沈亦椼说了句“早点休息”,林知予“嗯”了一声,各自进了各自的门。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明天见”。

      连那扇连接两家院子的小门,都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知予回到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她在想自己最后问的那个问题——“她是不是经常跟你一起放学?”——沈亦椼没有回答,而她也没有追问。

      她不追问的原因很简单:她怕听到答案。

      如果他说“是”,她心里会难受。如果他说“不是”,那她接下来该说什么?她总不能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跟她一起走”,因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等于在说“我不喜欢你跟别的女生走在一起”,而她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所以她选择不问。

      而他选择不答。

      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停在了一个谁都前进不了的位置。

      冷战的第一天,是周四。

      林知予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她走到院门口,往右看了一眼——沈亦椼家的门关着,没有开过的痕迹。

      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往左转。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好像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甩在身后。

      到了学校之后,苏晚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了回去。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早?”

      “早睡早起身体好。”

      苏晚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林知予坐下来,拿出课本开始预习。其实昨晚的作业她都已经写完了,但她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播放昨天傍晚的画面——沈亦椼站在夕阳里,透过发丝看着她,说“你在问这个,是因为你在意?”

      那个眼神,那种语气。

      林知予用力翻了一页课本,发出“哗啦”一声响,把苏晚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干嘛?”

      “翻书。”

      “翻书不用这么大力气吧?书跟你有仇?”

      林知予没有回答,低着头继续看课本,但那些字在她眼里全变成了模糊的黑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不是因为沈亦椼,不是。是因为她昨晚没睡好,对,就是这样。

      上午的课她硬撑着听完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但下课之后翻回去看,发现好多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最后变成了一堆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中午的时候,她的桌上没有出现保温袋。

      这次她没有等。下课铃一响,她就拉着苏晚去了食堂,打了满满一盘饭,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苏晚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表情有些微妙。

      “知予,你今天吃饭的态度很积极啊。”

      “饿了就吃,有什么积极不积极的。”

      “可是你昨天还说没胃口。”

      “今天有胃口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知予微微泛红的眼眶,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给了她。

      林知予看着那块红烧肉,愣了一下。

      “你不用给我,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红烧肉,太腻了,”苏晚说,低头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而且你看起来比较需要肉。”

      林知予把红烧肉吃了,味道没有沈亦椼做的好吃,但她的鼻子还是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肉有多好吃,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她和沈亦椼冷战的这个间隙里,有人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并且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在安慰她。

      而她连苏晚为什么给她夹肉都说不出口。

      不能说“我跟沈亦椼好像在冷战”,因为她和沈亦椼根本就不是那种需要冷战的关系。不能说“我好像喜欢沈亦椼”,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所有那些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所以她只能沉默,把苏晚给的红烧肉吃了,然后说一声“谢谢”。

      吃完饭回到教室,林知予趴在桌上准备午睡,刚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不是沈亦椼。

      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问下午的课要不要带实验报告。

      林知予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臂弯里,闭着眼睛,听着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小声笑,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衬得她心里那个安静的角落更加安静。

      她突然很想念那个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桌角的保温袋。

      想念打开盖子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的瞬间。

      想念便利贴上那句简短的“记得吃饭”。

      想念那个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却用每一个行动在说话的人。

      可她没有资格想念。

      因为推开他的,是她自己。

      冷战第二天,周五。

      林知予到学校后发现了一件让她不太舒服的事情——苏晚今天没有来上课。

      她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苏晚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感冒了,嗓子疼,今天请假。”

      林知予嘱咐她多喝热水好好休息,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突然觉得今天格外的漫长。

      没有苏晚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没有人跟她分享零食,没有人课间拉着她去上厕所然后在走廊里偶遇隔壁班的帅哥并发出夸张的感叹。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来了一趟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学生会的报名表,还没有交的同学今天之内交到行政楼二楼的学生会办公室,过期不候。”

      林知予想起沈亦椼昨天发的消息——“报名表你放在哪了?明天我要统一收起来。”

      她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那张报名表还躺在她书包的夹层里,除了基本信息之外,大部分内容都还空着。特长那一栏她写了“绘画、书法”,个人简介那一栏她只写了一行字,后面就不知道怎么写了。

      她拿出报名表,看着上面沈亦椼帮她填好的姓名班级学号,他的字迹清隽工整,和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当时拿到这张表的时候,看着那些字愣了很久,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沈亦椼帮别人填过任何表格。

      他是学生会主席,每年招新季要处理几十上百份报名表,但他只在一张表上亲笔填了内容。

      就是她的。

      林知予握着笔,在个人简介那一栏继续往下写。她写自己的兴趣爱好,写自己的获奖经历,写为什么想加入宣传部。写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停住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林知予想了很久,写了一个词:坚持。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太敷衍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认定的事情会一直做下去,不会轻易放弃。”

      比如喜欢沈亦椼这件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知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这句话,“不会轻易放弃”——她不知道自己在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沈亦椼。或者说,从她拿起这张报名表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想的就一直是沈亦椼。

      那张便利贴还在她笔记本里夹着。

      那个保温袋上拆下来的樱花铃铛,被她系在了书包的拉链上。

      那些他做的便当、他写的字、他说过的话,她全部都收着,一样都没有丢。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林知予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书包里,决定放学后去学生会办公室交。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知予背着书包往行政楼走。行政楼在教学区的北边,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学生会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她从来没有去过学生会办公室,所以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门是开着的,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着文件和活动海报。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敲键盘,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男生推了推眼镜。

      “我来交报名表,”林知予走过去,把报名表递给他。

      男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你是林知予?”

      “嗯。”

      “主席提过你,”男生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把她的报名表放进去,“他说你会来交表,让我们注意查收。”

      林知予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开会的时候,”男生想了想,“原话好像是——‘宣传部有一份报名表,林知予,高一三班,到了直接收,不用再审核。’”

      “不用再审核?”林知予皱了一下眉头,“为什么不用审核?”

      男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挠了挠头:“这个……可能因为你的简历很优秀?”

      林知予知道不是这个原因。她太清楚沈亦椼的行事风格了,他不是一个会给人开后门的人,相反,他对所有事情的要求都极其严格。如果他说“不用再审核”,那不是因为她优秀,而是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确保她能进来。

      这个认知让林知予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觉得这样不对,她想靠自己的能力进来,不想被人说是凭关系。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她垂下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淡然:“表格都收齐了吗?”

      然后是另一个人回答,女声,温柔的,带着笑意:“齐了吧,我看了一下,今年报宣传部的人还挺多的,质量也不错。”

      林知予的脚步停住了。

      她从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往下看,看到了两个人正从一楼往上走。沈亦椼走在前面一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许清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看了那个林知予的报名表,”许清晏说,声音清脆悦耳,“她的绘画底子不错,小学拿过市里的奖,初中还做过班级的板报设计。宣传部今年捡到宝了。”

      沈亦椼没有说话。

      “你认识她?”许清晏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沈亦椼沉默了一秒,说:“邻居。”

      林知予站在二楼楼梯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邻居。

      他说的对,他们确实是邻居。这是事实。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知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而是因为——在别人面前,她只是他的邻居。

      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邻居。

      “邻居啊,”许清晏笑了笑,“那你家邻居妹妹挺有才华的。”

      “嗯。”

      林知予听着这个“嗯”,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她想转身走,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沈亦椼拐过楼梯转角,抬头看到了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清晏跟在他身后,也从转角处探出头来,看到林知予的时候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林知予?”

      林知予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学姐好。”

      “我刚还跟亦椼说你呢,”许清晏笑着说,“你的报名表我看过了,宣传部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下周面试的时候好好表现,我觉得你没问题。”

      她说“亦椼”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叫过无数次一样。

      林知予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她看了一眼沈亦椼,他正看着她,表情看不出什么。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谢谢学姐,”林知予说,然后侧了侧身,“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林知予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下楼梯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背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一直走到行政楼门口,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呼吸了。

      邻居。

      他在许清晏面前说她只是邻居。

      林知予站在行政楼门口,风吹得她的校服裙摆啪啪作响。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从保温袋上拆下来的樱花铃铛,小小的,凉凉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花纹。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直在猜沈亦椼的心思,猜测他对她是兄妹情还是别的什么,猜测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猜测他是不是真的在等她开口。可她现在才意识到,不管沈亦椼对她是什么感情,他在别人面前给她的定义,从来就只是“邻居”。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说过她是特殊的。

      他没有主动向任何人介绍过她。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跟别人站在一起,叫她“邻居家的妹妹”。

      林知予把那颗铃铛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生疼。

      她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可是不一样又怎么样呢?不一样就可以了吗?他可以在私底下对她好得不像话,记得她的每一个喜好,做便当,写便利贴,隔了半条街送她上学。但到了人前,他还是那个冷淡疏离的沈亦椼,而她只是他的邻居。

      林知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他昭告天下说“这是我的青梅竹马”吗?不是。她只是不想做一个被藏在暗处的人,不想在他跟别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她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她把铃铛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往校门口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放慢脚步等任何人。

      冷战第三天,周六。

      不上课,但林知予还是没有睡懒觉。她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了半个小时天花板,然后拿起手机。

      苏晚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感冒好了一点,但还是说不出话,发了一串崩溃的表情包。

      林知予回了一串安慰的表情包,然后切到沈亦椼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在了周四晚上。他问她报名表放在哪了,她没有回。

      三天,整整三天,她和沈亦椼的微信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条消息,而且全部都是事务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对话。没有“早安”,没有“晚安”,没有“今天天气不错你那边冷不冷”,什么都没有。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一条横线加一个灰点,跟大部分人的朋友圈一个样。她又点进许清晏的朋友圈——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点进去,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清晏的朋友圈已经加载出来了。

      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行政楼走廊的夕阳,配文是“傍晚的办公室,忙碌又美好的一天”。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倚在栏杆上,只有一个侧脸的轮廓,但林知予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沈亦椼。

      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扣在床上。

      厨房里传来妈妈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烟的香气一起从门缝里飘进来,把早晨的寂静搅得七零八落。

      林知予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出了房间。

      “予予,今天阿姨和小椼中午过来吃饭,”妈妈一边炒菜一边说,“你帮忙摆一下碗筷。”

      林知予正在倒牛奶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为什么过来?”

      “什么叫为什么过来?邻里之间吃个饭不是很正常吗?你小时候我们不是天天一起吃?”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说话带刺儿。”

      “没有,”林知予垂下眼睛,把牛奶杯端到餐桌上,“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椼这孩子也真是,”妈妈一边忙活一边絮叨,“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好好吃饭,阿姨周末要加班,他就随便对付。你说他爸妈工作都那么忙,孩子一个人在家多可怜,我们多照顾照顾是应该的。你爸当年跟你沈叔叔是战友,这份情谊——”

      “妈我知道了,”林知予打断她,“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妈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说什么。

      林知予摆好了碗筷,回到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随意又清爽。她自己觉得这个搭配不错,但又觉得太刻意了——不就是邻居过来吃个饭吗,她穿成这样给谁看?

      给沈亦椼看。

      她把卫衣脱了,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看了看,又把卫衣穿回来了。

      算了,爱谁谁。

      十一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知予正在客厅帮忙擦桌子,听到门铃声,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一秒。

      “予予,开门去,”妈妈从厨房里喊了一声。

      林知予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沈亦椼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露出锁骨的线条,袖子长了一点,遮住了半截手指。没有穿校服的他看起来跟学校里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少年气,但眉眼间那股冷淡的清隽感还在,像是初春时节未化的薄冰。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个保温袋。

      那个保温袋林知予认识,是她之前收到便当用的那个,粉色带小猫的。

      “阿姨好,”沈亦椼越过林知予的肩膀,对着厨房的方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林知予脸上,“给你的。”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林知予看着那个保温袋,没有接。

      “什么?”

      “芒果布丁,”他说,“你上次说想吃。”

      林知予想不起来自己上次什么时候说了想吃芒果布丁。也许是她跟苏晚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她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备忘录,也许她根本没说过,只是他猜的。不管怎样,他知道了,而且还做了,还专门装在保温袋里带过来了。

      在她跟他冷战的第三天,他还记得她喜欢吃芒果布丁。

      林知予伸手接过了保温袋,指尖碰到他的,两个人的手指都是凉的,像是秋天提前钻进了骨头里。

      “谢谢,”她说,声音很平。

      然后她侧身让他进来。

      沈亦椼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沈妈妈今天要加班,所以只来了他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做客的陌生人,而不是从小就在这个家里跑来跑去的邻家哥哥。

      林知予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保温袋放在腿上,低头看着上面的小猫图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厨房里妈妈洗菜的哗哗水声。

      “报名表交了?”沈亦椼先开口了。

      “交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林知予觉得这种沉默太难熬了。她和沈亦椼之间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沉默,就算他不说话,她也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所有的安静都用声音填满。但现在她不说话了,他也不说,两个人就像两个被摆在一起的静物,各自沉默着。

      “面试是在下周三下午,”沈亦椼说,“宣传部那边会有笔试和现场设计,你准备一下。”

      “好。”

      “不用太紧张,你的水平够了。”

      林知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她听出了那层意思——他在安慰她。在告诉她,她不需要他的帮忙也能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到昨天在行政楼听到的那句“邻居”,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到现在都没有拔出来。她想问他:在许清晏面前,你为什么说我只是邻居?我们就只是邻居吗?那我口袋里的铃铛算什么?你做的那些便当算什么?你隔了半条街跟在我后面算什么?

      但她没有问。

      因为问了就等于说她在意。而她在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所以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我知道了。”

      饭菜上桌的时候,四菜一汤,都是林妈妈拿手的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番茄炒蛋、蒸鲈鱼,外加一大碗玉米排骨汤。林妈妈把沈亦椼安排在林知予对面的位置,这是从他们小时候就固定的座位安排。

      “小椼,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林妈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一个人在家要学会照顾自己,别总对付。”

      “谢谢阿姨,”沈亦椼微微颔首,教养好得无可挑剔。

      林知予低着头扒饭,眼睛盯着自己的碗,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他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一样,慢慢咀嚼,不说话,筷子稳得像拿手术刀。他夹菜的时候会绕过她不爱吃的莴笋,把番茄炒蛋转到她那一侧,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但林知予注意到了。

      她一直在注意。

      “予予,你怎么不说话?”林妈妈看了女儿一眼,“以前小椼来吃饭你不是最开心的吗?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今天怎么跟个小哑巴似的?”

      林知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勉强笑了笑:“我在吃鱼,怕卡到。”

      “你什么时候吃鱼怕卡到了?你不是从小就不怕鱼刺吗?”

      林知予:“……”

      妈妈,您能不拆台吗?

      沈亦椼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到林知予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耳根悄悄红了。

      吃完饭,林妈妈去厨房洗碗了,把客厅留给了两个年轻人。林知予不知道该跟沈亦椼说什么,干脆回房间写作业。她以为他会直接回家,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从客厅传过来,停在了她的房间门口。

      她抬头看过去,沈亦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参考书。

      “物理,”他说,“上次你跟我说电磁学那块不太懂,我带了笔记。”

      林知予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但话到嘴边又想起来了——不是她对他说的,是他在院子里听到的。她上周在自己的房间里跟苏晚打电话,抱怨物理电磁学太难了,最后说了一句“我都想找沈亦椼给我讲了”。

      然后他听到了。

      然后他带着笔记来了。

      林知予沉默了两秒,侧了侧身,意思是让他进来。

      沈亦椼走进来,在她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林知予觉得有点恍惚——过去十几年里,沈亦椼无数次坐在这把椅子上给她讲题,从小学的加减乘除到初中的二次函数,再到高中的电磁感应。这把椅子好像天生就是给他留的,大小刚好,高度刚好,连靠背的角度都刚好适合他那个挺拔的坐姿。

      “哪一道?”他翻开笔记,声音不高不低。

      林知予把物理练习册翻到电磁学那一章,指了一道画着红圈的题目。

      沈亦椼看了一眼,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开始画图。他画图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线条干净利落,磁场线的方向用箭头标得清清楚楚,连圆心的位置都画得分毫不差。林知予看着他的手在纸上移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家里给许清晏讲过题吗?

      他们在学生会办公室一起工作的时候,坐得有多近?

      她碰他手臂的时候,他有没有躲开?

      “林知予,”沈亦椼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你在听吗?”

      “在听,”她心虚地说。

      “我刚才说了什么?”

      “……安培定则?”

      沈亦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根本没在听”。他没有拆穿她,把刚才讲过的内容重新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每讲一个步骤都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在跟上。

      林知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跟着他的思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讲到最后,那道题终于被她弄懂了,她在草稿纸上把解题过程完整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抬起头,发现沈亦椼正在看她。

      不是看她的草稿纸,是看她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了很多年都没有解出来的题。

      林知予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低下头假装整理草稿纸。

      “你脸上有笔印,”沈亦椼说。

      林知予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哪里?”

      “右边。”

      她擦了一下右脸。

      “再往上一点。”

      她又往上擦了一下。

      沈亦椼伸手拿了一张纸巾,微微倾身过来,帮她擦掉了脸上那道铅笔印。他的动作很轻,纸巾拂过她的皮肤时带着一种温柔的触感,像是风划过花瓣。

      林知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近到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校服衬衫的领口下,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退了回去。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把纸巾扔进桌边的垃圾桶,重新拿起笔,低头看她的草稿纸,检查她写的过程对不对。

      林知予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是不是应该高兴?因为她喜欢的人主动靠近了她。可她没有高兴,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因为这种忽远忽近的距离感让她太难受了——他可以因为在许清晏面前说她是“邻居”,也可以在私底下帮她擦脸上的笔印。他可以三天不发一条消息,也可以在周末带着笔记来给她讲题。

      他到底什么意思?

      林知予想不明白,而且她决定不要想明白了。

      冷战第四天,周日。

      林知予把那个装了芒果布丁的保温袋放在了厨房的台面上,没有吃。

      妈妈看到了问她:“予予,这不是小椼送来的吗?你怎么不吃?”

      “不饿。”

      “你什么时候对甜品不饿了?”

      林知予没有回答,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冷战是一个很幼稚的行为,不理人是一个幼稚的行为,把喜欢的人送的东西放在一边不吃更是一个幼稚的行为。她知道,她全知道,但她控制不住。

      她不想做那个总是被照顾的人。

      她不想做那个总是被安排的人。

      她想让沈亦椼知道,她不是一个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妹妹。如果他在别人面前只承认她是“邻居”,那她在私底下也不会接受他超过“邻居”的照顾。

      这是她的骨气。

      可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她好过哪怕一点点。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了一条许清晏的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周末加班,和学生会的伙伴们一起整理招新材料,充实的一天??”

      林知予盯着那颗红色的小爱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发给了苏晚,配了一个句号。

      苏晚秒回:“你截图人家朋友圈干嘛?你吃醋了?”

      林知予:“没有。”

      苏晚:“你有。”

      林知予:“我真的没有。”

      苏晚:“那你心里现在是什么感觉?”

      林知予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说不上来。”

      苏晚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林知予点开,听到苏晚沙哑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知予,我跟你说,你这个情况我太懂了。你不是说不上来,你是不想说。你就是吃醋了,但是你不想承认,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吃醋。对不对?”

      林知予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苏晚说的对。她不是说不出来,她是不想说。吃醋是一个太直接的词,直接到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她对沈亦椼的感情已经超过了某个界限。一旦承认了,她就不能再假装自己只是在“远离他”或者“冷战”,她必须面对一个事实——

      她喜欢沈亦椼。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不是邻居之间的喜欢,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对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的最纯粹的、最不讲道理的、最让人心慌意乱的喜欢。

      林知予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蜷成了一个球。

      她喜欢沈亦椼。

      沈亦椼。

      那个大她一个月、什么都要管、总是面无表情、记得她所有喜好的沈亦椼。

      那个在别人面前说她只是“邻居”的沈亦椼。

      那个她躲了又躲、最后还是躲不掉的沈亦椼。

      林知予在被子里闷了好久,终于把头探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她想通了。

      她想通了两个事情。

      第一,她喜欢沈亦椼,这件事已经没有疑问了。

      第二,她不会主动说。

      不是因为她胆小,不是因为她在乎什么女生的矜持,而是因为她不确定沈亦椼对她的好到底是爱情还是习惯。在他没有主动跨出那一步之前,她不会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她不要做一个被动接受的人,也不要做一个先低头的人。

      她要等。

      等他先说。

      或者,等她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不怕被拒绝的那一天。

      周一,冷战第五天。

      林知予到学校的时候,桌上放了一个保温袋。

      蓝色的,樱花铃铛在拉链上轻轻摇晃。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个保温袋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书包里。

      她没有打开。

      苏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你不吃?”

      “不饿。”

      苏晚用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表情看着她:“你早饭都没吃,你说你不饿?”

      林知予没有回答,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念得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苏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书包里露出来的那一角蓝色保温袋,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知予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刚走到教室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沈亦椼:“面试时间改到明天下午了,今天放学后宣传部有个说明会,你可以先去听一下。”

      林知予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在哪。”

      沈亦椼:“行政楼二楼会议室,五点。”

      林知予:“知道了。”

      她四点五十到了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宣传部部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看到林知予进来,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你是林知予吧?亦椼跟我们提过你,说你画画特别好。”

      林知予听到“亦椼”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又是这个称呼。所有人都在叫他“亦椼”,而她叫他“沈亦椼”,从大名叫到全名,从没变过。

      不是她不想叫,是她觉得这个称呼太亲密了,亲密到她说出口的时候会心虚。

      说明会开始了,宣传部部长讲了招新的流程和要求,又介绍了宣传部的主要工作内容。林知予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要点。讲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亦椼走了进来。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敲门,推门就进来了。会议室里的人同时抬头看向他,他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处理事情。

      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这里等人,或者说,只是顺便进来的。

      但林知予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感觉到那道熟悉的视线隔着整个会议室落在她身上,又轻又稳,像是冬天里一层薄薄的雪。

      她想回头看,但她没有。

      说明会结束后,林知予收拾东西站起来,准备从后门出去。后门离沈亦椼坐的位置很近,她必须经过他身边。

      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沈亦椼站起来,挡在了她和门之间。

      “中午的便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怎么没吃?”

      林知予抱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

      “我不饿,”她说。

      沈亦椼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今天中午在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他说,“那是你的午饭?”

      林知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他是不是又看到了?还是有人告诉他的?一个念头涌上来——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在关注她。即使在她拒绝了他的便当之后,即使在他们冷战的第五天,他依然在关注她。

      “我吃什么是我的自由,”林知予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硬气。

      沈亦椼沉默了两秒。

      “林知予,”他说,声音有些低哑,“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上。

      她没有转动那把钥匙,但她也没有把它拔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会议室的后门口,隔着一个很近的距离对视着。说明会散场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有人认出了沈亦椼又看了看林知予,但没有人在他们身边停留。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知予抿了抿嘴唇,把目光移到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没有生气,”她说。

      “你有。”

      “我没有。”

      “你有。”沈亦椼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从周四开始你就不对劲。你早上出门的时间从七点十分改到了六点五十,你中午不去食堂改去小卖部,你放学不在学校逗留了,你回家也不走那条有梧桐树的路了——你在躲我。”

      林知予听着他把她的变化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在念一份调查报,每一句都精准得可怕。

      “我没有躲你,”她说,声音开始发虚。

      “你昨天把我的芒果布丁放在厨房台面上没吃,”沈亦椼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从来不会浪费甜品。”

      林知予张了张嘴,发现她所有的辩解在他面前都是徒劳。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到了一种让她又感动又害怕的程度。他像一本写着“林知予使用说明书”的册子,翻开了就知道她所有的开关在哪里,所有的软肋在哪里。

      “沈亦椼,”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了解我?”

      沈亦椼的眼神动了动。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林知予咬住了嘴唇,没有说完。

      很什么?很心动?很难受?很矛盾?很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不出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亦椼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个笔记本拿了过去。

      “回去吃饭,”他说,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还给她,“别饿着。”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意思是她可以走了。

      林知予抱着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沈亦椼写的那行字。

      不是“记得吃饭”,不是“注意身体”。

      是“我在等你”。

      林知予看着这四个字,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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