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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湖心岛二三事(三) 何须还要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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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秦淮之在他方上岛时便感知到了,因而对此出现并不意外。动都没动,只是如夜间之风如寒潭之水淡淡与人对视一眼,冷漠且不高兴地用指尖指向床榻。
手都还没捂热的牧忱恶狠狠又嫌弃地白了秦淮之一眼,为江与悬丝诊脉后才将揽着的人放到床上,生怕有人要将他的爪子给剁下来。
待人扔完,牧忱总算腾岀手来,二话不说从怀间掏出数十根银针,抬手使了巧劲儿朝向秦淮之扎过去。
算你识相。见人没躲,牧忱心情好了点,慢悠悠走过去自有一种天生的风度,将被银针定了身的秦淮之摁坐在木榻之上,然后口中念动咒术调动每根针与针之间的疗伤结界:“乱脉归序。定!”
没法子,本来哪有这般麻烦,奈何这地界他也使不出灵力,只得早早先将自身灵力与银针一同炼化,用时再触发解锁令运行,堂堂修真界榜上排名前三的神医如今还尚在用这种土法子说出去叫人笑话。
条条青色微光环绕,功力至少有八成。于秦淮之躯体阡陌纵横,缓缓渗与,所过之处,以无形的手在体内梳理大小经脉数百条,伤患因灵力紊乱而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
伤及根本,情况不怎么乐观,再怎么修补无异于饮鸩止渴。
观人神色,牧忱心里只道,还没谈上呢,命先搭进去了半条,师徒恋情果真不可取。
随即秦淮之入定无需他忙,牧忱也没想过客气,寻了把软椅舒舒服服地躺卧,还拉来了案几上不知是为何人准备的糕点尝了一尝。
半时辰后,青光收敛,银针消散。秦淮之睁开眼,方才打斗过程中引发的损伤得以控制,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失约了。”
先前几月江与出谷,他的追踪诀不可能感应不到阿与,未找到,只能是有人为其隐藏了踪迹,恐怕阿与得知结栖花可解瘟疫灾祸和源头也是从牧忱口中知晓的。但当初他二人是有约定的,牧忱不掺和他跟阿与之间的事,如今却帮忙掩盖踪迹,不算毁约么?
本来还尚在悠闲散漫的牧忱躺不住了,翻身坐起,神色间有了不悦:“你要为这事同我断绝?”
此言一出,秦淮之瞥了牧忱一眼,没有任何怨恨的神情,口中却是轻描淡写应了声:“嗯。”
牧忱与之视线相接,呼出口气,八风不动复而躺了回去。
要断绝便是不断绝。
“谷主海涵,忱某目前尚经不起此等大礼。”他吊儿郎当地抱拳,笑眯眯着转话道,“所以啊,我而今这不反过来在帮你了嘛?”
大早上千里迢迢跑来找他试炼某个补魂阵法,中午回湖心岛喂饭、哄人、打架,晚上化身夜猫子躲在暗处布局,抽空还得处理谷中事务,忙了一天一夜,翌日起来,得,徒弟丢了,搁谁都得疯。
他不帮着点小阿与,要是叫当场抓住,不出事就怪了。
“你可以走了。”秦淮之见他如此闲情,开了口。
他尚有事要忙。
牧忱放下手中晃荡的玉壶,胸腔里不由哼气,大约是气笑了:“呦,我怎么不知我们松苍谷谷主竟如此小气,这人连看都不给看呢,枉费忱某从千里之外挪步于此的一番心意,实在心寒……心寒呐。”
支开他,无非是做一件事,他不阻拦,不代表秦淮之便能不识相!针这才刚拔掉,可不想再费心费力。
秦淮之赶不走人,又不能直接扔出去,只能随他意。此刻谷主神情心虚,明智之举便是不踩好友的尾巴,他没有趁江与昏睡施展上次在绯棠小筑时的术法,仅是站在原地,远远盯着牧忱身后床上躺着的那人。
房内沉寂。牧忱歪倒在椅,复而将方才摇晃的玉壶握入手心,一仰头饮完壶中酒,相比某个人那苦涩劲儿便显得格外甘甜。
不觉窘的秦淮之从方才起便再无任何动作,牧忱评价他二人如此不痛快极了。
翌日晨起。
“牧神医,可否给个解释。”江与郁郁不乐地坐在屋内敞开的窗子前,盯着院子里突然凑过来的牧忱道。
“哈?”
见他想要装傻,江与性子本就习惯于直来直去,又被弄回来关了好几天早就憋一肚子火儿,驴脾气上来,有什么不爽当场便发了,他有些想砍人地磨着牙:“如若不是你背后偷袭,我早已能打赢了秦淮之。”
何须还要留在这地?
叫人惦记性命的牧忱趴在窗框上,抬眸瞧向冷硬不近人情的大护法,眯了下眼,哼笑道:“木头护法骨子里长着的这根筋,可真是够倔。”
江与无甚表情看他,很是无所谓,痛痛快快地说:“所以呢?”
他讨厌拐弯抹角,讨厌复杂的感情和心情,没法对着同一个人或同一事揣着两种心思,压根没有介于喜厌两者之间的折中感受。论目前来说他的确讨厌谷主秦淮之,讨厌就是讨厌,不会因这人打一下揉三揉的恩便滋生出愧意,甚至是产生爱意,更不会有二人发生关系便要退让的凑合过,他心里有事儿一点也不想待在这个一隅之地。
听闻这极为欠揍的一言,牧神医叫噎了一下,却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打小便熟知他这能把天聊死的性子,一如既往慢悠悠地拖着调子道:“所以啊……与其操心别人,不如紧着自个,免得我们这些旁人跟着一道头疼。”
“好啦,忱某是来告别的。”他调侃完,忽然直起身,仿佛如临大敌,“狗皮膏药一样追着我的人寻来了,得先行离开了。”
“临走之前,送你个东西。”
牧忱将腰封间塞的小白玉瓷瓶捏出来置于窗框上,见江与眼神警惕,只好笑了笑:“护法想什么呢,不过一个小玩意。”他意有所指,“让人四肢无力的东西,虽说不能助你出逃,却也能让你解个气。”
“要不要?不要我可就……”倏尔话峰陡然一转,“不,拿,走,了。”
“解个气”,这实属很大的诱惑,江与内心有所动摇,牧神医虽说不着调,于事来说却也未曾欺骗过他,抠字眼钻空子的倒是不少。
还是觉得不靠谱,但无奈,眼下来说他确实需要点傍身的东西。
“不信啊?”牧忱又添了把火,他眯了眯眸,一本正经道,“我诓你作甚?”
他心想,对症下药,是为上策。
“你便不怕我借此东西出逃了?”江与将瓷瓶把玩在手心,两者白净相碰在一起,竟分不出何处是肤何处是瓷。“况且,牧神医这么捉弄秦淮之,不怕日后所谓报复找来?”下一秒,指尖倏然用力,等江与再摊开掌心之时,瓷瓶已然四分五裂,碎片被他扔在窗户角落里。
牧忱听此对他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那忱某只得自认倒霉喽,木头护法可不要叫我难为呀。”
“你不供出,我不承认,淮之怎会有证据呢,本医自是无所惧的。”话落,他从怀里掏出真的瓶子再次置于窗框。
拂袖而去前,留下一句:
“小阿与,别看你那师父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他同我还不如这幅脸色呢。”
这种弯弯绕绕让江与脑子里有瞬间复杂混乱,半天回不过味儿来,头疼过后,冷定地看了看玉瓷瓶,又看向甩着水墨色竹晕染宽袖转圈再负手走远的牧忱。
其他暂且不说,但这句“小阿与”让他很是不爽。
谷中不以出身论高低,不以性别论高低,不以年龄论高低,只以能力分上下。叫秦淮之一手逼岀来的大护法站在谷中顶尖儿位置,虽仅十九,在四个护法以及众多长老中年纪最小,却也从未有人敢小看他的能力,调侃他的年纪。
江与恨铁不成钢地想,前有秦淮之在这个岛上的所作所为处处踩中他的尾巴,有了对比,牧忱一句“小阿与”把他当个小孩子便显得不够看了。
他最终还是将那个瓶子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