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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叫他的名字 林 ...


  •   林小满盯着手机屏幕。直播间里,那个黑月头像只留下三个字。

      【快一点。】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明明展厅里灯很亮,明明四周都是人,明明临安古籍馆的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能照出影子,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的黑暗里一点点靠近。

      屏幕黑下去以后,手机却没有冷下来。它一直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小小的炭。林小满抬头看林峰。

      “哥,怎么办?”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展厅里那只从投影里走出来的小兽,脸色难看得像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他眼前一层一层往下塌。

      按照流程,他应该报警,封馆,疏散人群,保护文物,调取监控,写事故报告。

      可流程里没有写:

      如果有王阳明和李清照从展馆里出现,一只猫开始说话,异兽从数字投影里走出来,应该怎么办。

      白猫蹲在黑水裂隙旁,尾巴微微扫动。“先管眼前这只。”

      林小满急了。“可是医院那边——”

      “医院那边有天狗。”白猫看着大堂,“这里有讙。你们若连这一只都收不住,去了医院也是送影子。”

      林小满愣住。“送影子?”

      白猫没有解释。它看向人群中央。

      那只名叫讙的小兽,正蹲在地上,像一团灰色的火。

      它不大,形似野猫,独目,三尾,毛发却不像毛,更像烟尘凝出来的刺。它没有扑咬任何人,只是在人群脚边绕来绕去。它经过哪里,哪里的声音就立刻变尖。

      “你撞我干什么?”

      “我就站这儿,怎么了?”

      “拍什么拍?谁允许你拍了?”

      “你吼什么啊?”

      “我吼了吗?是你先推我的!”

      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很多人心里积了很久的小火星,忽然都被吹了起来。林小满这才看清,最先吵起来的是一个外卖员和一个保安。

      外卖员穿着湿透的雨衣,头盔边缘还在滴水。手里拎着一袋夜宵,塑料袋上贴着订单小票,雨水把上面的字糊了一半,只剩下送达倒计时还在手机屏幕上一秒一秒往下跳。

      保安年纪不小,手里拿着登记册,肩膀上披着一件旧雨衣,脸色也不好看。

      “我说了,内部预展,外卖不能进。”保安压着火气,“你放门口,让客户自己来拿。”
      外卖员喘着气。“我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平台催我,客户催我,超时要扣钱。你让我送到门口,我也送不到人手上啊。”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皱眉。

      “水都蹭我身上了,你们这些送外卖的能不能看路?”

      外卖员猛地抬头。“我没撞你。”“还顶嘴?”“我说我没撞你!”

      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拍下来拍下来。”“现在服务行业脾气都这么大吗?”“保安也不容易啊。”

      “别吵了,这里是古籍馆!”

      讙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独眼亮起来。下一秒,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屏幕上弹出同一句话:你被忽视了。

      外卖员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有人忽然把手伸进他胸口,按住了最疼的地方。他看着那行字,眼睛一下红了。

      “对,我就是被忽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抖得厉害。

      “你们都觉得我应该快一点,应该笑,应该让,应该别挡路。雨是我的事,封路是我的事,客户不接电话也是我的事,超时扣钱还是我的事。”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我也是人啊。”

      展厅安静了一瞬。可也只有一瞬。

      西装男人皱眉:“谁不是人?你辛苦就能影响别人?”

      讙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细细的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灰尘钻进人的耳朵里,让每个人都想起自己那点没被看见的委屈。

      保安脸也红了。“我影响谁了?我在这儿站一晚上,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他要进,我放了,出了事算谁的?算我的!”

      外卖员吼回去:“我超时扣钱,又算谁的?”“你们找平台去!”

      “平台要是管,我还在这儿跟你吵?”两个人越吵越近。

      孩子哭声又响起来。

      一个小女孩被人群挤到了展柜边,手里还攥着半根被压扁的棒棒糖。她母亲想过去抱她,被人挡了一下,也急了。
      “让一下!孩子在里面!”没人让。大家都在说话。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可谁也听不见谁。

      林小满忽然觉得心里发堵。她以前也拍过这种视频。

      街头吵架,地铁冲突,商场纠纷。标题起得越刺激,播放量越高。她总觉得自己只是记录,又没有添油加醋。

      可现在,那些举起的手机像一只只冷眼。
      看见了。但没有看进去。

      李清照站在文创店门口,抱着那本湿透的旧册,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的衣裙与这座展馆格格不入,却像这一刻唯一听见了所有人声音的人。

      林小满低声问:“它到底在吃什么?”

      白猫说:“委屈。”

      林小满一怔。白猫看着那只讙。

      “不是大恶,也不是大恨。就是那一点‘我说了,没人听’。”

      林小满忽然说不出话。王守仁已经往前走去。林峰一把拦住他。

      “你干什么?”

      王守仁看着人群。“止乱。”

      林峰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王守仁回头看他,脸色依旧苍白,掌心那道被讙撞出的黑痕还没有散。

      “正因不知,更不能坐视。”

      林峰被这句话堵住。

      他想说,你凭什么。你是谁?你真的是王阳明吗?

      可话到嘴边,他看见那个被挤到展柜边的小女孩,忽然说不出来了。

      有些事,不需要先证明身份才能做。

      王守仁走进人群。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讲道理。

      他只是先弯腰,把那个小女孩扶起来。“可伤着?”

      小女孩哭得抽噎,摇头。她母亲终于挤过来,一把抱住孩子。
      “谢谢,谢谢。”
      王守仁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看向外卖员和保安。“二位。”

      没人听他。外卖员还在说:
      “我今天跑了四十多单,饭都没吃,你们谁管过?”
      保安也红着眼:
      “我今天从早上站到现在,鞋里全是水。你说你辛苦,我不辛苦?”

      讙在他们脚边转得更快。

      它的身体越来越实,独眼里泛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光。

      王守仁看着它,忽然明白了。这只兽不怕人吵。它怕人停下来听。

      于是他没有再劝。他转头问林小满:

      “姑娘,可知那送食之人姓甚名谁?”

      林小满愣住。“啊?”“叫他的名字。”

      王守仁说。“莫叫他‘送外卖的’。”

      林小满像被人敲了一下。她立刻低头看那袋夜宵上的订单小票。雨水把字糊得很厉害,骑手姓名一栏只剩一个“跃”。

      她跑过去,隔着人群喊:“你叫什么?”

      外卖员没听清。“什么?”

      林小满又大声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有人皱眉。“这时候问名字干什么?”

      林小满没有理他们,只盯着那个外卖员。“你叫什么?”

      外卖员怔住。像很多年没人这样郑重地问过他。

      半晌,他低声说:“陈跃。”

      王守仁立刻接上。“陈跃。”

      他的声音很稳。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楚。“你先把头盔摘了。”

      陈跃站在那里,像还没反应过来。林小满跑去志愿者桌边,抓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头。你全身都湿了。”

      陈跃接过毛巾,手指冻得发僵。保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李清照走到保安面前,看了一眼他肩上那件旧雨衣。“你也淋了许久。”

      保安愣住。李清照问:“此处可有热水?”

      保安被她问得一时没反应过来。“有……值班室有。”

      “那便取来吧。”李清照声音很轻,“争论许久,总该让两个人先暖一暖。”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常。像在家中吩咐人添一盏茶。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绷得像弓弦的保安,忽然就泄了劲。

      他转身去值班室,很快端来两杯热水。一杯递给陈跃。

      一杯自己捧着。

      纸杯很薄,水汽很轻。陈跃低头看着那杯热水,忽然不说话了。

      保安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展厅刺眼的灯下,衣服都湿着,一个捧着毛巾,一个捧着纸杯。刚才吵得那么凶,好像谁都恨不得把对方推开。可现在,他们只是两个被雨淋透、被生活磨到边缘的人。

      林小满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原来有时候,人不是一定要先讲清道理。
      有时候,只是要先有一杯热水。

      讙发出一声尖叫。它身上的灰火弱了一点。但没有散。

      因为围观的人还在拍。西装男人的手机依旧举着,镜头对准陈跃的脸。

      李清照看向他。“你拍了许久,可曾问过他冷不冷?”

      西装男人脸一沉。“我拍不拍,关你什么事?”

      李清照看着他,神情并不严厉。

      可那双眼睛太清了,清得像旧瓷上洗不掉的月光。
      “后世之人,眼睛真多。”她说。

      “只是拿来照别人,少有拿来照自己。”

      西装男人脸色变了。林小满听得心口一跳。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亮着。

      那个被黑月头像占据的直播间,明明只有一个观众,却像一面镜子照着她。

      她以前也这样举过手机。她也曾经站在人群外,觉得自己只是旁观。

      林小满突然举起手机。林峰脸色一变。“林小满!”“我不是直播流量。”“你每次这么说都没好事。”
      林小满没有回头。

      她对着镜头,也对着展厅里所有举手机的人,说:“别拍陈跃了。”

      没人动。她深吸一口气。“要拍就拍我。”

      林峰闭了闭眼。

      林小满继续说:

      “我叫林小满。非法直播惯犯。把南宋陶盏说成螺蛳粉碗的是我,害我哥被馆长骂五十分钟的也是我。”

      展厅里有人被她这句话说愣了。几个镜头转向她。

      林小满看着他们。“想骂就骂我。别骂他。”

      林峰在旁边低声道:“你还挺会挑责任。”

      林小满小声回:“哥,等会儿再骂我。”
      “我现在就想骂。”但林峰没有真的骂。

      因为他看见,随着那些镜头转移,讙身上的灰火又弱了一截。

      陈跃终于能喘匀气了。保安端着水,低声说:

      “刚才……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我怕担责。”

      陈跃沉默了一下。“我也不是故意吼你。我怕扣钱。”

      保安点了点头。“我知道。”很简单的三个字。

      讙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后退。

      王守仁抬起手。掌心那道金纹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那光没有像刀,也没有像剑。它像一盏灯。

      不刺眼,只是稳稳照下来。

      讙在灯下挣扎,独眼里的红一点点淡去。它最后发出一声很细的叫。

      那声音不像兽。

      倒像一个小孩子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看看我”,却终于有人回过头。

      灰气散开。

      白猫一跃而起,一爪按住那缕灰气,将它拍回了山海残帛边缘的黑水里。

      展厅里的手机屏幕同时熄灭。那些吵闹声,也像被人慢慢放低了音量。

      林小满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白猫甩了甩爪子。

      “第一只,勉强收住。”

      林小满喘着气。“这叫勉强?”

      白猫看她。“若不是你终于有点用,它已经吃饱了。”

      林小满:“……”她很想反驳,可竟然有点高兴。

      林峰走过去,看着王守仁的手。“刚才那道光是什么?”

      王守仁也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金纹已经淡了,只剩一条被灰火灼过的黑痕。

      “不知。”

      林峰额角跳了一下。“你自己也不知道?”

      王守仁坦然道:“此处诸事,我皆不知。”

      林小满小声说:“哥,这个回答很穿越。”

      林峰没理她。李清照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只“三件八折”的冰箱贴。

      她认真问林小满:“此物,当真能售钱?”

      林小满愣了一下。“能是能。”

      “那我可否分账?”林小满:“……”林峰:“……”

      王守仁轻咳一声。李清照看向他。

      “先生不必这样看我。人到异世,身无分文,先问生计,有何不妥?”

      王守仁沉默片刻。“有理。”

      林小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一点笑声很轻。

      却像在刚刚被怪物搅乱的展厅里,落下了一粒很小的火种。

      人群还没完全散,地上还有打翻的咖啡,孩子还在母亲怀里抽噎,陈跃的夜宵已经凉了,保安的纸杯也被捏变了形。

      可是这一刻,林小满忽然觉得,事情也许还没有坏到无可挽回。

      至少刚才,有人叫出了陈跃的名字。至少有人递了热水。

      至少那只小兽,没有吃饱。就在这时,她手里的手机又烫了一下。

      直播间自动打开。

      在线人数:1。

      黑月头像发来一条新弹幕。

      【他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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