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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再忍忍 熬过去就好了 没有影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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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猫从展柜上一跃而下,落到林峰脚边。
“去青梧附属医院。”
林峰看着它,脸色依旧很难看。“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命令语气?”
白猫抬头看他。“不能。”
林峰:“……”
如果不是这只猫刚刚亲手把一只山海异兽拍回裂隙,他真的很想把它当成精神压力过大的幻觉处理。
他按了按眉心,转身对安保交代封馆。主展厅暂时清空,残帛周围拉起警戒线。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警戒线防得住人,防不住裂开的山海。
林小满把手机握得很紧。
屏幕已经黑了,可直播间没有退出。黑月头像还挂在角落里,像一只闭着眼的眼睛。
最后一条弹幕停在那里。
【快一点。】
她低声说:“哥,他没有影子了。”
林峰说:“我知道。”
“那我们快走啊。””正因为要快,才不能乱。”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冷,可林小满听出来,他不是不急。他越急,越要把每一步都按住。
林峰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负责闯祸,他负责善后。她负责喊“快看”,他负责确认“能不能看”。有时候她觉得他像一块石头,可石头也会挡在水前面。
王守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山海残帛。
黑水纹已经退回帛书中央,只剩那道裂口微微泛光。可他掌心那道被讙灼过的黑痕仍在,像提醒他,今夜并非梦境。
李清照抱着湿透的《金石录》,从文创店门口出来。
她走到林小满身边,将那枚“三件八折”的冰箱贴递过去。
林小满愣住:“清照姐姐?”
李清照认真道:
“此物先由你保管。若我明日尚在,再议钱归谁。”
林小满差点笑出来。这种时候,还惦记版权。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更想哭。
因为眼前这个人不是课本里的“千古第一才女”,不是语文试卷里“凄婉孤清”的标准答案。她刚从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醒来,身无分文,抱着旧书,第一件事是问自己的词为什么被打折出售。
她太像一个活人了。
林小满郑重点头。“我记账。”
李清照微微颔首。“有劳。”
林峰已经走到侧门,听见这句,回头道:“现在不是签版权合同的时候。”
王守仁问:“版权合同为何物?”
林小满解释:“就是钱归谁的现代说法。”
王守仁点头:“原来如此。甚要紧。”
林峰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古籍馆侧门外,雨还在下。
临安的雨夜有一种旧东西被洗醒的味道。白天那些玻璃幕墙、金融大厦和无人车道都被雨幕遮得很远,近处只剩灰瓦、窄巷、青苔和一排挂着水珠的梧桐。
李清照站在门口,看着雨。她的眼神很安静,却不是平静。
像一个人看见故乡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故乡,不知道该先认,还是先不认。
林小满递给她一把伞。“这个会用吗?”
李清照接过,撑开。伞骨“啪”地一声弹开,她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失态。
“后世之伞,倒也爽利。”
王守仁也接过一把伞。
他一撑开,伞面猛地弹起,他手腕一紧,差点把伞当兵器推出去。
林小满没忍住笑了一下。王守仁低头看伞,很认真地说:
“机关甚猛。”这一声笑,很轻。
可在刚刚裂开的夜里,像一粒小火星。
白猫从他们中间穿过,尾巴扫过林峰的裤脚。“走。”
林峰开了车门。“上车。”
王守仁看着车,沉默一瞬。“此物亦吞人?”
林小满说:“不吞人,载人。”
李清照看着车门,轻声道:“后世器物,多半像妖。”
王守仁点头:“但也便民。”
林峰坐进驾驶座,听见这句,差点把安全带插错。
白猫已经跳上副驾驶仪表台,端端正正坐好。
林峰忍无可忍:“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白猫闭眼:“你们太慢。”
林峰:“……”
林小满坐在后排,帮李清照系安全带。
李清照低头看着斜过胸前的带子。“此为何用?”
“保命。”林小满说,“车急刹的时候不会飞出去。”
李清照想了想。“倒像绑票。”
林小满又想笑。
她转身替王守仁系安全带。王守仁试着自己扣了两下,没扣上,神情仍然端正,只是耳根有点红。“先生,现代第一课,先把自己固定住。”
王守仁听得很认真。“此言甚好。”
林峰一脚油门,把车驶进雨里。
去青梧附属医院的路上,没有人说太多话。
只有雨刷一下一下刮过玻璃,车灯把临安的夜劈开,又很快被雨合上。
路边的广告屏亮着。
“无忧睡眠,七日改善焦虑。”
“凌晨也送达。”
“下一站,回潮金融中心。”
“临安不夜城,越夜越精彩。”
那些字照在李清照脸上,她看得很久,忽然问:
“后世之人,为何这样怕夜?”
林小满怔了一下。“怕夜?”
“灯太多了。”李清照说,“像是不肯让黑暗有一点地方安身。”
林小满本来想说,那是因为城市发达,夜生活丰富,商圈要赚钱,路灯要照明。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想起周见川那个没有影子的画面。
她低头看着手机。
直播间依旧开着。
在线人数:1。
黑月头像没有再发弹幕。屏幕黑着,却不肯熄灭,像远处有人把一盏灯盖在掌心下,等他们过去。
王守仁看向窗外。
高架桥上,车流密密麻麻。每一辆车里都有一个亮着的小屏幕,每一个小屏幕前都坐着一个赶路的人。有人皱眉,有人困得打哈欠,有人一边开车一边听语音,有人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趁红灯闭了一下眼。
这样亮的城。这样多人。却也有人没有影子。
王守仁低声道:
“苦有形,尚可避。苦无形,最难察。”
林小满看着他。
“先生,你们古人说话都这么会总结吗?”
李清照淡淡道:
“你们后世人,也很会把苦处忍成笑话。”
林小满一下没接上。
她忽然想到自己平时最常说的话。“没事。”“还行。”“笑死。”
“问题不大。”
好像只要把疼说得轻一点,它就真的不会那么疼。
林峰看着前方,说:“到了。”
青梧附属医院的急诊楼外,灯亮得刺眼。
救护车的红□□在雨里一闪一闪,水洼里全是碎掉的光。大厅门口挤着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拿着检查单打电话,有人坐在台阶上吃冷掉的包子。
临安古籍馆的灯是为了让人看见古物。
医院的灯,是为了让人不敢倒下。
王守仁一下车,就停住了。他闻到了很多味道。
消毒水,血腥气,雨水,药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像很多人把害怕和希望一起攥在手里,攥得太久,便有了味道。
李清照看见大厅角落里,一个父亲抱着熟睡的小女孩。女孩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父亲把外套敞开,将孩子整个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只冻红的手,那只手里还捏着一张缴费单。
她轻声问:“此处,便是后世医馆?”
林小满点头。“很大的医馆。”
李清照看着里面那一排排等候的椅子。“很大的苦。”
林小满没有说话。因为这句话太准了。
林峰拿出工作证,和门口保安说明来意。
青梧附属医院和临安古籍馆合作过医学古籍展,保安认得他。
“林老师?你怎么来了?”“找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顾知微医生。”
保安神色一变。“你们也是为周见川来的?”
林小满心口一跳。“他怎么了?”
保安压低声音:“规培生,刚才联系不上。监控也坏了。顾医生说可能想自杀,让我们别乱传。”
林小满握紧手机。直播间里的画面是真的。那个没有影子的年轻人,真的叫周见川。白猫从林峰脚边掠过去,直接进了医院。
保安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峰看着它的背影,低声问林小满:“他看不见?”
林小满也压低声音:“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猫馆长。”
林峰深吸一口气。“很好。世界又癫了一块。”
心理危机干预中心在二楼尽头。门半开着,里面灯光惨白。
他们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稳。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几点?”“十一点三十七分。”
“谁见的?”“护士站小吴。”“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拿了病历回值班室。”“有没有异常?”
“脸色不太好。”“具体。”
“很白,手有点抖。我问是不是低血糖,他说没事。”
“今天吃过东西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没人回答。女人的声音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没有人确定他今天吃过东西。”
林小满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责骂还重。
里面有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笔。她脸上有连续工作后的疲惫,眼睛却很清亮。
胸牌上写着:顾知微。心理危机干预中心。
她继续问:“睡眠?”“这周三个夜班。”“论文?”
“下午刚被退回来。”“导师?”
几个年轻医生互相看了一眼。
顾知微抬头。“我问的是事实,不是立场。”
其中一个医生低声说:“下午被当众批了一顿。”
顾知微在白板上写下:公开批评。连续夜班。未进食。
她又问:“家庭联系?”
护士长叹气。
“他妈一直打电话。平时也常发语音,都是让他再坚持坚持。”
顾知微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最危险的,有时候就是这句话。”
林小满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再坚持坚持。
多少人就是被这句话,推着又走了一段。然后再也走不动了。
顾知微转过身,看见门口的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峰身上,又落在林小满手机上,最后扫过王守仁和李清照。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穿成这样。
只问:“你们是谁?”
林峰说:“临安古籍馆,林峰。”
林小满立刻把手机递过去。“我们看见周见川了。”
房间里几个人都看过来。顾知微眼神微变。“在哪里?”
林小满说:“我不知道。是我的直播间自己跳出来的画面。标题写着青梧附属医院负一层。我们看见他坐在值班室,脚下没有影子。”
年轻医生脱口而出:“什么没有影子?你们是不是——”
顾知微抬手,制止他。
她接过手机,试着退出直播间。没反应。她又按锁屏键。屏幕仍然亮着。
顾知微抬眼看林小满。
“谁开的?”
“不是我。”林小满说,“我哥关过,可它自己打开了。”
白猫这时从门边跳上桌子。房间里没有人反应。除了顾知微。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猫。很短。但她看见了。
林峰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你看得见它?”
顾知微看着白猫,平静道:“它从下午开始就蹲在心理中心门口。”
林小满睁大眼睛。“那你怎么不说?”
“我以为我连续工作太久,出现了短暂视觉异常。”
白猫冷笑。“现在呢?”
顾知微看着它。“现在看来,异常比较稳定。”
林小满肃然起敬。这个姐姐的精神状态,稳得像医院承重墙。
顾知微把手机还给她,转身拿手电和对讲机。“负一层旧连廊,谁熟?”
护士长说:“我带路。”
年轻医生急了。“顾医生,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能带他们下去?”
顾知微脚步没停。“不知道。”“那你还带?”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知道周见川的名字,知道负一层,还拿着一部关不掉的手机。”
她顿了顿。“现在不是挑剔线索来源的时候。”
林小满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听她说话。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怕上。去负一层只能走安全楼梯。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墙上贴着“消防通道禁止堆物”“节约用电”“禁止吸烟”。越往下,急诊大厅的哭声、脚步声、叫号声就越远,像被一层一层门关在外面。
王守仁走在中间。刚下到负一层前的平台,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林小满注意到,他握住扶手的手指有些发白。顾知微也注意到了。
她没有回头,只说:“这位先生,你怕黑?”
楼梯间安静了一瞬。王守仁没有否认。“旧疾。”
顾知微说:“怕黑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打算装作不怕。”
林小满偷偷看向王守仁。他没有生气。只是很久没有说话。
顾知微继续往下走。“数脚步。”
王守仁微怔。“什么?”
“从现在开始,数你走了多少步。不要想下面有什么,只数脚步。”
王守仁沉默片刻。然后,他真的开始数。“一。”“二。”“三。”
声音很低,却稳。
像在用最笨的方法,把自己从黑暗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李清照走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只轻轻道:“人怕黑,不丢人。”
王守仁低声:“我知。”
顾知微在前面说:“知道没用。你现在要允许自己怕。”
王守仁再次沉默。这一句没有古意。也不漂亮。
可它像一把很细的刀,直接割开了他的硬壳。
林小满忽然明白,顾知微不是在劝王守仁勇敢。
她是在告诉他:你可以先是人。
王守仁过了很久,才低声道:“顾医生此言,甚利。”
林小满小声问李清照:“甚利是什么意思?”
李清照看着顾知微的背影。“很锋利。”
林小满懂了。就是很扎心。负一层的门推开时,一股冷风扑出来。
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长期不见日光的地方才有的冷。湿、沉,贴着骨头往里钻。
旧连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闪得很慢。墙皮有些脱落,地上有拖把水渍和轮椅压过的旧痕。远处不知道哪里在滴水。
一滴。
一滴。
像倒计时。
护士长低声说:“前面通旧住院楼和设备间。再往里是旧太平间,已经停用了。”
林小满小声:“能不能不说最后那句?”
护士长勉强笑了一下。“不说也在那儿。”白猫走在最前面,尾巴绷得很直。顾知微拿手电照向走廊深处。
“周见川?”
没有人回答。她又叫了一声。
“周见川,我是顾知微。”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很老式的座机铃。
一下。
一下。
像从很多年前的值班室里传出来。
顾知微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铃声响到第三下,停了。
然后,他们听见周见川的声音。
很轻。
很疲惫。
“老师,我补完了。”
停顿。
“家属我也解释了。”
再停顿。
“论文……我明天再改。”
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却不像从一个人嘴里发出,更像从很多个夜晚、很多间值班室、很多台亮到凌晨的手机里一起传来。
顾知微往前走。
“周见川。”
黑暗里没有回答。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很温柔。像贴着耳边说话。
“你看。”
“他们又来叫你了。”
林小满后背一凉。
那声音继续说:
“只要你还有影子,他们就不会放过你。”
王守仁抬手,掌心隐约亮起金纹。顾知微却伸手拦住他。
“别急着讲道理。”
王守仁看她。
顾知微望着走廊尽头,声音很稳。
“他现在不是需要一个导师。”
她向前一步。“他需要一个人,先叫他的名字。”
她站在黑暗边缘,声音清晰地落下去。“周见川。”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顾知微又叫了一遍:“周见川,我是顾知微。本院的心理医生顾知微。”
很久以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缓缓开了。门后是一间值班室。
里面坐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白大褂皱得厉害,脸色苍白,眼神空得像一盏快烧干的灯。他脚下没有影子。墙上的钟停在十二点整。
而在他身后,一只黑色巨兽蹲在阴影里,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整间值班室。
它像狗,又不像狗。额上那道月牙形伤痕泛着冷光。它低头叼着一团黑影。那团影子还在轻轻挣扎。
白猫低声道:“天狗。”天狗没有怒吼。它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很温柔地,把那团影子又往嘴里送了一点。周见川慢慢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顾知微身上。像是花了很久,才认出她。
“顾医生。”
他的声音轻得快要碎掉。
“我是不是……可以不交班了?”
顾知微眼眶微微一红。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可以。”
所有人都愣住。顾知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先不用交班。”
“先把你自己,交回来。”
周见川的眼睛动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被人用手护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亮了。那条一直没有播放的语音,自动响起。
女人疲惫又焦急的声音从值班桌上传出来:
“见川,再忍忍。你都读到这一步了,熬过去就好了……”
天狗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亮了。
它叼着那团影子,像笑了一下。
“你听。”
它温柔地说。
“他们还是要你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