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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洗澡 ...

  •   苏雪辞在林家旧宅养了三日。

      这三日里,雪停过两回,又落过两回。院中积雪被照夜扫到墙根,堆成一线矮矮的白墙。檐下挂着几贯香肠,风一吹,肉香和花椒香便往屋里飘。

      腊月里的活不比春夏少。

      照夜没有再进深山,只在屋前屋后忙。她先同周伯把菜窖口重新压实,免得夜里冻坏了萝卜白菜;又糊了两扇漏风的窗纸,拿旧布条蘸了浆,把门缝边一寸寸封严。

      马厩也重新铺了干草。

      黑马站在槽边,低头嚼着草料。

      它叫黑马。

      名字是照夜起的。

      周伯曾说,这名字未免太敷衍。照夜当时只看了眼那匹从头黑到尾的马,很平静地说:“它本来就是黑马。”

      名字起得粗糙,养得却不糙。

      冬日里,照夜会在草料里添黑豆、燕麦、玉米和麸皮。若赶上屋里有苹果或梨,也舍得切小块给它加餐。黑马吃得鼻息温热,吃完还要舔她掌心。

      照夜摸摸它的脖子:“别舔,糊窗纸呢。”

      黑马听不懂,只觉得她手上咸甜,又舔了一下。

      狐狸这边也没亏待。

      第一日是猪肉糜,第二日换了鸡肉,第三日又剁了些肝脏。药太苦时,照夜还往肉糜里调一点蜂蜜,压一压味。

      苏雪辞一开始冷眼看着。

      粗食。

      凡俗。

      不成体统。

      可那肉糜温热,剁得细,香气干净,没有腥味,也不是猫吃剩的。蜂蜜虽不是什么雪岭灵蜜,倒也润口。

      他失血受伤,腹中空得厉害,冷着脸吃了。

      吃完之后,还要装作并不是因为觉得好吃,只是为了伤势恢复,不得不忍辱负重。

      照夜完全没看出来。

      她只觉得这狐狸胃口好了些,是好事。

      苏雪辞伏在床边竹筐里,听见她在外头走动。她做事总是有条不紊,先修窗,再看马,再去灶房帮周伯把腊肉翻一遍,最后才回屋看他。

      并不是整日围着他转。

      可每次进屋,她都会先看一眼竹筐。

      添炭。

      换药。

      喂水。

      检查伤口有没有渗血。

      这让苏雪辞很难挑剔。

      因为她虽然不懂礼数,说话也直得气人,但照顾伤患确实稳妥。

      第三日午后,雪停了一阵。

      照夜从外头进来时,身上带着冷气。她先去铜盆边洗了手,又蹲到竹筐旁边,拨开狐狸腹侧的毛看伤。

      伤口已经结了痂。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边缘,苏雪辞耳朵动了一下,没躲。

      “不怎么疼了?”

      苏雪辞闭着眼。

      那当然。

      小爷身体好得很。

      若不是那支缚灵箭阴损,他早该把那几个废物连人带弩一并掀下山去。

      照夜看了它片刻,得出结论:“好多了。”

      她又拨开耳后和颈侧的毛看了一遍。

      这几日虽然有擦洗,但它毕竟是从山里捡回来的,先前又满身血污,彻底清理还不曾有过。如今伤口稳了,也该洗一回。

      照夜站起身:“今日药浴。”

      苏雪辞睁开眼。

      药浴?

      照夜没有解释,只转身出去。

      片刻后,灶房烧了两锅水。周伯把几包药草送到浴房门口,瞧见照夜脱了外衣,只剩贴身短衣,不由一愣。

      “将军,这是……”

      照夜把袖带放到架上:“阿墨上回洗澡,抓破我两件衣裳。”

      周伯沉默片刻:“这只狐狸瞧着倒比阿墨讲究些。”

      “野物都怕水。”照夜道,“先防着。”

      周伯想了想阿墨当年洗澡时从浴房一路惨叫到屋顶的架势,觉得也有道理,便把药草留下,退了出去。

      浴房里热气很快蒸起来。

      照夜把药草放进木盆,试了试水温,又拿手掌拨了拨,确认不烫,才回屋抱狐狸。

      苏雪辞原本还伏在竹筐里,姿态冷淡。

      直到他被抱进浴房,看见照夜时,整只狐都僵住了。

      这人族女人脱了外衣。

      肩背线条利落,腰腹紧实,肤色被热气蒸出一点暖意。她低头试水,发尾垂在颈侧,神色仍旧一本正经,仿佛自己只是准备给鸡棚修门,或者给柴垛盖布。

      苏雪辞盯了两息,忽然别开眼。

      不成体统。

      实在不成体统。

      这人怎能在一只狐狸面前穿成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冷笑,照夜已经把他抱起来,往怀里一拢。

      柔软狐毛贴上她胸前。

      热气一蒸,苏雪辞脑子里那根弦啪地绷断。

      他四条腿同时蹬开。

      照夜早有准备,扣住他后颈,又托住他肚腹:“别扑腾。”

      苏雪辞挣得更厉害。

      果然。

      这人族女将军果然对他图谋不轨。

      什么疗伤,什么养狐,都是借口。

      她连狐狸都不放过。

      登徒子。

      色胚。

      人族女子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照夜被他踹了一脚水,低头看他,十分平静地在他后臀上拍了一下。

      “老实点。”

      苏雪辞整只狐僵在她手里。

      照夜把他放进药水里,语气仍旧很稳:“这药草虽不贵,冬天却不好找。给你驱虫的。不洗干净,等伤好了也只能回外间,跟阿墨隔门吵。”

      苏雪辞:“……”

      外间?

      和那只狸奴隔门吵?

      照夜把水撩到它背上:“洗完会舒服。”

      苏雪辞沉默半晌,屈辱地收回了爪子。

      水温确实正好。

      药草味也不难闻。

      不是雪岭常用的冷香,而是山下人家常备的草药气,混着一点艾草、皂角和松木灰的味道。粗是粗了些,倒干净。

      照夜见它不再乱挣,便松了些力道。

      “这不是挺乖。”

      苏雪辞闭眼。

      谁乖?

      他只是懒得和一个不懂礼数的人族女人计较。

      照夜先洗它背上的浮尘,又用温水一点点揉开尾巴上残留的血痕。雪白的毛泡进药水里,湿成一缕一缕,原先蓬松漂亮的尾巴顿时瘦了一圈。

      照夜看了一眼:“尾巴湿了以后倒没那么大。”

      苏雪辞猛地睁眼。

      你礼貌吗?

      照夜没听见他的心声,继续给它洗耳后。她手法很稳,既不会扯痛毛根,也不会碰裂伤口。苏雪辞原本还满心警惕,到后来竟被揉得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照夜把他托起来,准备洗腹下和后腿。

      苏雪辞瞬间清醒。

      他整只狐都绷住了,耳朵压平,尾巴胡乱拍水。

      照夜按住它:“别乱动。”

      苏雪辞快气疯了。

      臭女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地方?

      照夜当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狐狸腹下的毛沾过血,又在雪地里滚过,尾巴根和后腿里侧也最容易藏脏东西。阿墨从前便是这样,别处看着干净,一掀尾巴,能臭得人倒退半步。

      这狐狸毛色雪白,瞧着讲究,越讲究越不能留脏。

      它越挣,照夜越觉得它大概是不喜欢人碰这一处。

      小动物都有自己的脾气。

      黑马不喜欢人从右边靠近,因为右眼视力不太好;阿墨不许人摸肚皮,摸了就翻脸;这狐狸大约也有忌讳。

      她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

      该洗还是得洗。

      “忍一忍。”照夜道,“这处不洗干净,回头生虫生疮,更麻烦。”

      苏雪辞:“……”

      他在盆里僵成了一团雪。

      照夜按着它,动作利落地把尾巴根、后腿里侧和屁股都洗了。

      苏雪辞闭上眼。

      他决定好了。

      伤一好,就杀人灭口。

      药浴洗了小半个时辰。

      照夜把狐狸抱出来时,苏雪辞已经不想再看她。他湿漉漉地被裹进干布巾里,整只狐瘦了一圈,只剩一张脸还勉强维持着高贵冷淡。

      照夜低头看了看。

      “湿了以后更像狗。”

      苏雪辞:“……”

      她非要今日死在浴房里吗?

      照夜却只是把它抱到炭盆旁,换了干布,一点点替它擦毛。

      这个过程倒舒服。

      水汽被吸走,冷意散开,炭火烘得身上慢慢暖起来。照夜的手隔着布巾揉过背脊和尾巴,力道不轻不重,苏雪辞原本还想端着,后来眼皮渐渐沉下去。

      等毛半干,他已经不再挣扎。

      照夜一边擦,一边检查毛根。

      “没虫。”她道。

      苏雪辞闭着眼。

      废话。

      他怎么可能有虫?

      照夜又摸了一把它的尾巴。

      洗干净后的雪狐毛重新蓬起来,柔软得几乎陷进指缝里,还带着淡淡药草香。

      照夜顿了顿。

      又摸了一把。

      苏雪辞尾巴尖微微一松。

      照夜认真评价:“手感比洗前好。”

      苏雪辞没有睁眼。

      他本该生气。

      可被她顺毛顺得太舒服,实在懒得动。

      照夜看见它尾巴尖松下来,得出结论:“喜欢擦毛。”

      这倒比“喜欢洗澡”准确些。

      苏雪辞勉强没有反驳。

      等狐狸彻底干透,已近黄昏。

      照夜把从前那半件旧冬衣收走,准备洗干净晒一晒。又另找了一块干净旧褥,铺在竹筐里,垫得比之前更软。

      苏雪辞本来懒洋洋趴着,看见她把旧冬衣拿走,耳朵立刻动了。

      照夜道:“脏了,洗过再给你。”

      苏雪辞看她一眼,勉强接受。

      新褥子没有她身上的味道。

      但至少干净。

      也没有猫味。

      他被重新抱进屋时,阿墨正从窗台上路过。

      狸花猫在窗外停住。

      它看见那只白毛狐狸被洗得蓬松雪白,香气隔着窗缝都能闻出来。照夜抱着它,像抱着一团刚烘好的雪,直接进了自己的屋。

      阿墨瞳孔一缩。

      “喵!!!”

      照夜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又叫。”

      她想了想,对屋里的狐狸道:“看来真可能发情了。”

      苏雪辞伏在竹筐里,肩背微微一颤。

      这回他险些真笑出声。

      阿墨在窗外骂得更凶。

      照夜没理会。

      她把竹筐放回床边,又去浴房收拾药盆。外头风雪又起,吹得窗纸微微发响。屋里却暖,炭火烧着,药草香慢慢散开。

      夜里,照夜洗漱回来时,苏雪辞正伏在竹筐里。

      洗干净后的雪狐比前几日还要漂亮。毛色蓬松,像新落的雪,尾巴盖住半边身子,灰蓝眼睛在灯下冷冷淡淡,怎么看都不像山野里该有的东西。

      照夜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狐狸已经洗干净了。

      伤口也没裂。

      不咬人。

      毛软。

      还暖。

      她想起前两日夜里自己被冻醒的脚。

      汤婆子要灌热水,半夜还会凉。狐狸不同,活的,会自己发热。

      照夜思索片刻,拍了拍床脚:“上来。”

      苏雪辞抬眼看她。

      床脚?

      她让他堂堂雪岭苏氏少主睡床脚?

      荒唐。

      无礼。

      不知所谓。

      他应当转身回竹筐。

      可床脚铺着干净被褥,离炭盆也近,比竹筐高些,也暖些。照夜的屋里没有猫味,被褥上也只有皂角和她身上的冷木气息。

      苏雪辞冷冷看了她一眼。

      然后撑着伤腿,从竹筐里跳了上去。

      伤处到底还没好,他落得不稳。照夜伸手托了它一下。

      “慢点。”

      苏雪辞僵了一瞬,随即把尾巴收回来,端端正正卧在床脚,半钻进被窝筒,像那本就是他该睡的位置。

      照夜脱了外衣,上床躺下。她没有立刻碰它,只把被子盖好,脚往床脚伸了伸。

      很快,脚背碰到一团温热柔软。

      照夜停了一下。

      苏雪辞也停了一下。

      片刻后,照夜低声道:“确实暖。”

      苏雪辞:“……”

      她还真是拿他暖脚。

      他气得尾巴尖一拍被褥。

      照夜已经闭上眼,补了一句:“比汤婆子好。”

      苏雪辞睁着眼,幽蓝的狐狸眼在黑暗里冷冷盯着她。

      过了许久,他还是没有下床。

      冬夜太冷。

      她的脚也确实没那么暖。

      他只是不想被她半夜冻醒,扰了自己清净。

      绝不是心软。

      苏雪辞把尾巴往前挪了挪,盖住她脚背。

      照夜半睡半醒间动了动,像是觉得舒服,脚尖轻轻抵住他的尾巴。

      她没有醒。

      苏雪辞僵了一会儿,慢慢把脸埋进自己前爪里。

      无礼。

      太无礼。

      可炭火正暖,床褥柔软,她的呼吸平稳,窗外雪声细细,隔了很远才传来阿墨一声不甘不愿的猫叫。

      苏雪辞闭上眼。

      算了。

      今晚先不计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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