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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猫咪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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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墨是在天快亮时回来的。
它从东墙外跃进院子,爪尖落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先沿着鸡棚绕了一圈,又跳上柴垛,蹲在高处看了看自己的小领地。
鸡棚安静。
柴房安静。
马厩里的黑马正低头嚼草。
屋檐底下没有黄鼠狼,墙根下也没有隔壁黄猫的脚印。
一切都还算太平。
阿墨满意地甩了甩尾巴,从柴垛上跳下来,慢条斯理地钻进外间,准备回自己的窝里补觉。
然后它停住了。
它的窝没了。
准确地说,竹筐还在。
可里头垫着的软垫被拖到一旁,像一块被嫌弃的旧抹布。竹筐里却卧着一只雪白狐狸,身下垫着半件旧冬衣,尾巴压着衣角,伤腿包着布,竟还睡得很稳。
阿墨盯着那张被拖出去的垫子。
又盯着那只狐狸。
它的尾巴一点一点竖了起来。
苏雪辞其实早就醒了。
他伤口疼了一整夜,睡得并不深。旧宅外头有鸡叫,有马打响鼻,有灶房里人走动的声音,还有风扫过窗纸时细碎的轻响。
陌生。
粗陋。
但不冷。
竹筐旁边的炭盆烧了一夜,火不旺,却一直没断。身下那半件旧冬衣虽然旧了些,倒是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气和那个人族女人身上的气息。
冷铁,木叶,雪风。
比那只猫的垫子强得多。
想到这里,苏雪辞又嫌弃地动了动耳尖。
那种带着草腥、土气、陈旧猫味的东西,也敢拿来给他睡。
简直荒唐。
他堂堂雪岭苏氏少主,自幼连寝殿里用的熏香都要挑三拣四,如今沦落到睡竹筐也就罢了,竟还险些被塞进一只野猫睡过的窝里。
苏雪辞越想越气,偏偏伤口疼得厉害,只能闭着眼养神。
直到门口那只狸花猫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呜——”
他才慢慢睁开眼。
一猫一狐隔着半个外间对上。
阿墨弓起背,瞳孔缩成一线,尾巴蓬得像一把旧扫帚。
苏雪辞伏在竹筐里,脸色自然算不上好,姿态却依旧冷淡。它明明伤得站都站不稳,偏偏看阿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懂规矩的乡野狸奴。
阿墨:“呜——”
苏雪辞:“……”
阿墨又往前一步。
苏雪辞下巴往旧冬衣上一搭,没退,也没叫。
它眼神很清楚。
你的东西,味道太重。
阿墨听懂了。
天塌了。
下一刻,它炸了。
照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撩开帘子,看见外间一猫一狐隔着半丈对峙。
阿墨背弓着,尾巴竖着,胡须都绷了起来。狐狸伏在竹筐里,伤腿还包着布,却硬是摆出一副不肯示弱的架势。
照夜停下脚步,看了片刻,心里有数了。
看来处不来。
这也正常。阿墨本来领地意识就强,平日里隔壁黄猫从墙头过一下,它都要骂半日。如今回来发现窝里多了只狐狸,不闹才怪。
只是狐狸还伤着。
阿墨脾气大,爪子也利。真打起来,吃亏的多半是这只雪团子。
照夜把药碗放下,走过去,将竹筐里的狐狸连同那半件旧冬衣一起抱了起来。
苏雪辞一怔。
阿墨也一怔。
照夜道:“你伤没好,先住我屋里。”
苏雪辞:“……”
阿墨:“喵?!”
照夜低头看它:“它打不过你。”
阿墨:“喵喵喵喵喵!”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脏。
可惜照夜听不懂猫语。
她只听出阿墨很不高兴,于是很平静地说:“知道你不喜欢它。等会儿给你换新窝。”
阿墨尾巴都气抖了。
新窝?
它要的是新窝吗?
它要的是把这只白毛东西丢出去。
苏雪辞窝在照夜怀里,原本还因被她忽然抱起而有些僵硬,听见阿墨骂得这么难听,终于懒懒抬了下眼。
那眼神矜持又轻慢。
像是在说:野猫。
阿墨险些当场冲上去。
照夜眼疾手快,一脚把被拖出来的软垫拨到阿墨面前:“先睡这个。”
阿墨:“喵!!!”
周伯从灶房探头出来,看见这阵仗,沉默片刻,又默默缩了回去。
林家的冬天,怕是要热闹了。
照夜抱着竹筐进了自己的屋。
她的房间不大,也不花哨。靠墙一张床,床边有脚踏,窗下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放着几卷书、一盏灯和一只磨得发亮的木匣。墙边挂着弓,刀架上搁着长刀和短刃,另有一件旧甲叠在箱上,边角磨损,却擦得很干净。
屋里比外间暖些,也安静。
照夜把竹筐放在床边脚踏旁,离炭盆不远。
“这里暖。”她说,“夜里也方便看伤。”
苏雪辞伏在旧冬衣上,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本该觉得屈辱。
堂堂雪岭苏氏少主,竟被一个人族女子当作伤狐,连筐带衣搬进房里。
可屋里确实暖。
外头那只狸花猫还在骂。
而这人族女人说得也不算错。
他现在伤得厉害。若真与那只野猫打起来,倒未必输,只是难免扯到伤口,平白受罪。
于是苏雪辞闭上眼,勉强忍了。
照夜见它没再挣扎,便回外间把药碗端进来。
药还热着,颜色发黑,味道很苦。
苏雪辞闻了一下,立刻把头别开。
照夜坐在脚踏边,看着它:“喝药。”
苏雪辞闭眼。
不喝。
照夜也不急,拿小木勺舀了一点,凑到它嘴边。
狐狸没动。
照夜道:“昨日清创时你倒是很能忍,怎么喝药不行?”
苏雪辞睁开眼,冷冷看她。
这是能比的吗?
皮肉伤疼一疼也就罢了,这药闻着像把三十种苦草和锅底灰熬在了一起,雪岭最低等的药侍都配不出这种东西。
照夜没看懂它眼里的嫌弃,只当野物不习惯喝药。
她想了想,起身去灶房端了一小碟肉糜。
肉糜是周伯早上剁的,掺了热汤温着,香气干净,也软。照夜把小碟放到药碗旁边,重新舀了一勺药。
苏雪辞原本冷眼看着。
这等粗食,也敢拿到他面前。
可他昨夜失血,又一整日没正经进食,腹中空得厉害。
他闻了片刻,勉强承认:至少不是那只狸奴吃剩的。
照夜道:“喝一口,吃一口。”
苏雪辞:“……”
把他当狗哄?
照夜等了片刻,见它仍不张嘴,便道:“不吃也行,伤好得慢。”
苏雪辞沉默一息,屈辱地张了嘴。
苦药入口的一瞬间,他整只狐狸都僵住了。
照夜及时把肉糜递过去。
苏雪辞勉强吞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照夜看着它,觉得这狐狸还挺聪明。
知道交换。
也知道肉比药好。
她又喂了一口药。
苏雪辞又僵了一下。
再喂一口肉糜。
如此几回,半碗药下去,狐狸耳朵已经微微压平,眼神冷得快要结霜。
照夜低头看它:“很苦?”
这不是废话?
苏雪辞没理她。
照夜想了想,道:“明日让周伯加点甘草。”
狐狸耳尖一动。
这还差不多。
照夜见它终于肯喝,便把剩下半碗也喂完了。末了,又替它擦了擦嘴边沾到的一点药汁。
狐狸僵住。
她动作自然得很,像照顾鸡棚里伤了翅膀的鸡,又像替阿墨捡掉身上的草籽。没有半点轻慢,也没有半点多余。
苏雪辞却仍然不习惯。
他向来不喜别人近身。
族中伺候他的狐侍都知道,少主挑剔得很,衣料、香气、水温,差一点都要皱眉。更不必说让人这样按着后颈清创、翻毛检查、又拿旧布巾给他擦嘴。
可这人族女人做起来太坦然。
坦然到他连发作都显得像是自己多事。
照夜收了药碗,又检查了一遍伤口边缘。
“没再渗血。”她说,“还好。”
狐狸闭着眼。
照夜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这回苏雪辞没有立刻躲。
只是耳尖微微一颤。
照夜手很稳,掌心带着一点刚碰过药碗的温热。摸得并不花哨,也不刻意,只是顺着额心到耳后轻轻抚了两下,像是确认它还安稳活着。
苏雪辞本想忍一忍就算了。
可那一下顺到耳后时,他尾巴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松了一点。
照夜看见了。
她得出结论:“喜欢摸头。”
苏雪辞猛地睁眼。
谁喜欢?
荒唐。
他只是伤重,懒得动。
照夜却已经起身出去了。
外间,阿墨还在生气。
它蹲在门槛边,盯着照夜屋门,尾巴一下一下拍地。见照夜出来,立刻仰头:“喵!”
照夜蹲下来:“你身上脏,不能进我屋。”
阿墨:“喵喵!”
“你钻草垛,还抓老鼠。”
阿墨:“喵!!”
“洗澡也不肯洗。”
这句话精准扎中了阿墨的痛处。
它顿时更大声了。
照夜平静地听完,道:“所以狐狸先住里头。它伤着,又不乱跑。”
阿墨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狐狸不乱跑?
它是跑不动!
照夜显然不懂。
她伸手想摸阿墨的头,阿墨立刻退开半步,扭身跳上窗台,拿背对着她。
照夜也不勉强,只对周伯道:“给阿墨找个新窝。”
周伯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用旧棉垫?”
“嗯。”照夜想了想,“厚一点。它年纪也不小了。”
窗台上的阿墨耳朵动了一下。
年纪不小?
它猛地回头,冲照夜又骂了一声。
周伯差点没忍住笑。
照夜没听懂,只当它还在闹,便回屋取了换下来的旧布,准备待会儿给狐狸再垫一层。
苏雪辞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年纪不小。
它果然是只老猫。
这个念头刚起,他心情莫名好了些。
可下一瞬,又听见照夜说:“阿墨脾气大,得分开养。”
苏雪辞慢慢睁开眼。
脾气大的是那只猫。
不是他。
他只是有原则。
照夜抱着一块旧布进来时,正看见狐狸冷冷盯着门口。
她以为它还在防备阿墨。
“放心。”她说,“不让它进来欺负你。”
苏雪辞:“……”
欺负?
就那只狸奴?
它配?
可这话听着倒也不坏。
苏雪辞重新闭上眼,决定暂且不纠正她。
这一日雪断断续续下着。
照夜没有再上山,先去东墙下补了洞,又顺手把鸡棚旁边松了的木板重新钉好。雪停的那一阵,她从柴房拖了半截木桩出来,劈了两捆柴,整整齐齐码在檐下。
午后天色亮了些,她又同周伯一起把前些日子灌好的几贯香肠挂到廊下高处。冬风冷,吹得肉香和花椒香一阵阵往屋里飘。
中途她进屋看了狐狸两次,一次添炭,一次换药。确认伤口没有再渗血,便又出去干活。
苏雪辞伏在竹筐里,闻着外头传来的肉香,冷冷想:这人族旧宅粗陋归粗陋,吃食倒还不算敷衍。
他听着外头劈柴声一下一下落下。
那声音很稳。
不急,也不乱。
雪岭里也有力气大的女妖,但她们多半恨不得叫半座山都知道自己力气大。林照夜却不同。她劈柴像做饭,钉木板像包扎伤口,所有事都按部就班,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
苏雪辞原本以为,一个能把人一脚踹进雪里的女将军,日常该很粗暴。
可她这宅子里,柴是整齐的,刀是干净的,马吃得很好,鸡棚虽旧却挡风,连一只猫的窝都要另换新的。
只是审美实在一般。
那件旧冬衣,补丁打得很丑。
虽然挺暖。
入夜前,周伯给阿墨的新窝做好了。
新窝放在外间靠窗的位置,用旧棉垫铺了厚厚一层,又罩了块干净布。阿墨围着新窝绕了三圈,闻了又闻,明显不太满意。
照夜站在旁边:“新的,干净。”
阿墨看她。
照夜补了一句:“比你旧的软。”
阿墨又看了一眼照夜的屋门。
屋门关着。
里面是那只白毛狐狸。
它的窝被拆了。
它的竹筐被占了。
它的主人还亲手给那只狐狸端药喂肉。
现在又拿一个“新的,干净的,软的”窝来打发它。
阿墨气得胡须都抖。
它一脚踩进新窝,踩了两下,又跳出来,冷冷地坐在窗台上,表示自己暂时不接受。
照夜看了片刻,对周伯道:“它不困。”
周伯:“……”
也许不是不困。
只是气还没消。
屋里,苏雪辞听见外头没完没了的猫叫,终于懒懒掀了下眼皮。
他虽然没力气出去,但光听声音,也能想象那只狸花猫气成什么样。
他把尾巴往旧冬衣上收了收。
这半件衣裳如今垫在他身下,温热,干净,还没有猫味。
很好。
夜深后,周伯熄了外间的灯。
照夜收好廊下最后一串香肠,又把檐下堆好的柴重新盖上一层油布,免得夜里风雪斜吹进来。她洗净手,进屋时,先看了看竹筐里的狐狸。
它没有睡,灰蓝眼睛在暗处亮着一点光。
“疼?”照夜问。
狐狸没动。
照夜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它耳根和鼻尖。
“不烫。”
苏雪辞僵了僵,忍着没躲。
她又看伤口:“也没裂。”
他终于抬眼看她。
这人族女人做事过于直接,翻毛、探耳、看伤,动作半点不迟疑。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叫人知道她并无恶意。
照夜替它把旧冬衣往上拢了拢。
“明日再换药。”她说,“睡吧。”
外头又传来一声猫叫。
很长。
很凶。
还拐了个弯。
照夜听了听,皱眉:“阿墨今日叫了一整天。”
苏雪辞耳尖动了动。
照夜想了想:“不是发情了吧?”
苏雪辞:“……”
她还真认真琢磨起来:“再看两日。不行就托赵家问问,给它配一只。”
外头阿墨又是一声尖叫。
这一声比方才还凄厉。
苏雪辞把脸埋进尾巴里,肩背微微一颤,险些笑出声。
照夜低头:“疼?”
苏雪辞不动了。
没有。
只是觉得那只狸奴活该。
照夜看了一会儿,见它不像伤口裂了,才吹熄了灯,只留炭盆一点暗红。
她上床躺下,屋里很快安静下来。苏雪辞伏在竹筐里,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雪还在下。
旧宅木梁偶尔轻响,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又被炭火暖开。这里没有雪岭高处的寒香,没有狐族寝殿里细密的银铃,也没有侍从隔着屏风低声问安。
这里只有一个退了甲的人族女将军。
一只骂了整日的狸花猫。
半件旧冬衣。
和一只伤得暂时变不回人的狐狸。
苏雪辞闭上眼。
他本该想办法离开。
等伤好了,等缚灵箭的残毒散尽,等妖力能重新运转,他自然要回雪岭,去把那个恼羞成怒的女人和她养的废物一并收拾干净。
可眼下——
他动了动尾巴,把旧冬衣压得更紧些。
眼下先养伤。
至于这个叫林照夜的人族女人……
她虽粗糙了些,不懂规矩了些,说话也实在不中听。
但炭火没有断。
药也没有少。
她抱狐狸的手,倒是很稳。
苏雪辞在黑暗里安静了许久,终于慢慢睡过去。
床上的照夜翻了个身,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又很快缩回去。
冬夜太冷。
她迷迷糊糊间想,等这狐狸伤好,洗干净,若是不咬人,倒可以试试放床脚。
应当比汤婆子暖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