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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狐狸小试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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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夜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屋里炭盆只剩一点暗红,窗纸外头透着雪后的冷光。她半夜没有被冻醒,脚底一直暖着,醒来时才发现床脚那团雪白狐狸还蜷在那里,下巴枕着她的脚背,睡得很沉,甚至还在打呼噜。
照夜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狐狸洗干净后,确实比汤婆子好用。
汤婆子到后半夜会凉,狐狸不会。它还会自己挪位置,毛软,暖,细腻,也不硌脚。
照夜动了动脚。
苏雪辞立刻醒了。
他睁开眼,灰蓝眸子里先是一点茫然,然后发现自己醒来的位置和入睡时有些许偏差,更是想起来自己昨夜给这个人族女人暖了一整夜的脚,整只狐都僵住了。
照夜却没有察觉他的羞愤,只伸手拨开它腹侧的毛,看了看结痂的伤口。
伤口没有裂。
边缘也没有再红。
她又摸了摸它耳根,不烫。
“应该可以下地了。”照夜道。
照夜掀被下床,把它从床脚抱到脚踏上。苏雪辞本想自己跳下去,爪子刚踩稳,便听她道:
“今日雪停了,我去近山看看套子。你若想跟,就走慢些。”
苏雪辞抬眼看她。
跟?
她这是要带他出门?
照夜已经转身去取弓和猎袋,语气很自然:“伤没好透,不许跑远。走不动就停,我抱你回来。”
苏雪辞:“……”
谁要你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又看了一眼门外微亮的雪光,还是从脚踏上跳了下去。
落地时有一点牵扯。
不算疼。
能忍。
照夜回头看见它下地,也没多说。她去铜盆边洗了把脸,换好外衣,把弓背上,短刀也收进腰侧。
推门时,苏雪辞已经走到了门边。
它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像只是出来透口气,不是特意要跟她。
照夜看它一眼:“那就走。”
两人刚出屋门,阿墨正从东墙上跳下来。
狸花猫显然夜里又出去疯了一圈,毛上沾着碎草和一点雪沫,刚准备回来补觉,一抬眼,就看见照夜背着弓,那只雪白狐狸也跟在她身后。
阿墨开始哈气。
照夜回头:“你也要去?”
阿墨:“喵!”
照夜看了看它爪子上的泥,又看了看它尾巴上挂着的草叶:“你刚回来,先睡。”
阿墨:“喵喵喵!”
照夜道:“它伤没好,我带它走近处。”
苏雪辞站在门槛边,懒懒抬了抬下巴。
阿墨顿时更气,尾巴一甩,草叶落了一地。
照夜没看懂,只当它困了还闹,顺手带上院门:“早点休息。”
阿墨:“喵——!”
这一声拖得极长。
骂得很脏。
可惜照夜听不懂。
苏雪辞心情莫名好了点,抬步跟上她。
照夜带它去的不是深山,只是屋后近林那片缓坡。
雪停了一夜,路好走许多。松针上的残雪未化,风一吹,碎雪便簌簌往下落。晨间山气很冷,夹着潮湿泥土、枯枝和雪水的气味。
苏雪辞走得不快。
照夜也不催。
她隔几步便回头看它一眼。
不是催促,只是确认它有没有跟上。
这一点,苏雪辞看得出来。
她若真嫌他慢,大可以把他抱起来,塞进斗篷里。她力气大,抱一只狐狸,想来也和拎一捆柴差不了多少。
可她没有。
她只是顺着他的步子,把自己的脚步也放缓了一点。
苏雪辞心里那点被当老弱病残看待的不快,悄悄顺下去一些。
第一处兔套空着。
照夜蹲下,拨开雪,看了看绳结,又抖掉上头结的薄冰。
第二处套子也空,只剩几处被踩乱的雪痕。
苏雪辞站在旁边,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雪下有气味。
不是兔子。
是山鸡。
那气味很淡,被雪和湿土压过,又混着枯草、松针和远处一丝浅浅的水汽。寻常狐狸大约还要绕两圈才能分辨清楚,对他来说,却不过轻轻一嗅。
那只山鸡从东边的小坡绕过,钻进前头那片低灌里。
藏得并不聪明。
苏雪辞抬头,看向那片灌木。
照夜还在收绳套。
它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注意,便往前走了几步。
照夜抬眼:“去哪儿?”
苏雪辞没回头。
它走到那片低灌前,停住,侧过脸看她。
照夜也停住。
她顺着狐狸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低灌下的雪面微微有些乱,枯草压出一线浅痕。
若不细看,很容易忽略。
有东西。
照夜没出声,取下弓,绕到另一侧。
苏雪辞见她懂了,灰蓝眼睛里掠过一点很淡的满意。
还不算笨。
下一瞬,它压低身子,从灌木下方钻了进去。
它动作不快,却正好卡住那只山鸡缩着不动的位置。灌木猛地一晃,山鸡受惊扑棱着飞出来,直朝照夜那边冲。
照夜的弓早已拉开。
短箭破风而去。
山鸡落进雪地里,扑腾两下,不动了。
林子里静了一瞬。
照夜收弓,上前拎起那只山鸡,掂了掂。
挺肥。
她回头看向苏雪辞。
苏雪辞从灌木后走出来,雪白的毛上沾了两片枯叶,神情仍旧冷淡,好像方才那只山鸡只是自己命不好,非要撞到她箭下。
照夜看它两眼,眼里有一点明显的惊喜。
“你还真会打猎。”
苏雪辞抬了抬下巴。
那当然。
照夜又道:“比狗省事。”,狗还要训。
苏雪辞:“……”
这话实在不像夸奖。
可照夜眼里确实有笑,也确实有满意。她是真的觉得这狐狸有用。
在林照夜这里,有用是一件很要紧的事。
会暖脚是一点。
干净是一点。
能打猎,又是很大一点。
苏雪辞本该觉得受辱。
堂堂雪岭苏氏少主,被她拿去同村口那窝狗崽比较,竟还比较出了胜负。
可它看见照夜拎着山鸡时那一点藏不住的高兴,心口竟有一点说不清的舒坦。
照夜把山鸡收进猎袋,蹲下身,伸手替它摘掉毛上的两片枯叶。
苏雪辞身子微微一僵。
没有躲。
照夜摘完,又顺手摸了摸它耳后。
“聪明。”
苏雪辞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词倒还能听。
两人继续往缓坡上走。
照夜又看了两处套子,收获一般,只捡到一只冻死的野兔。苏雪辞一路跟着,偶尔停下来闻一闻,偶尔绕开雪下断枝。
走到半路时,它忽然又停住了。
这回前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雪盖住的平地。
照夜刚要迈步,见它不动,便也跟着停下。
“怎么?”
苏雪辞不说话,只盯着前方那块雪面,爪尖轻轻点了点地。
照夜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蹲下拨开雪。
片刻后,她从枯叶底下摸出一个锈得发黑的旧兽夹。
夹齿还没坏透。
若方才一脚踩上去,未必伤得多重,但肯定够麻烦。
照夜沉默片刻,把兽夹取出来,拿石头砸坏,丢到一边。
“这个也能发现?”
苏雪辞冷冷看她。
埋得这样浅,看不见才怪。
照夜却已经把这也算进了它的本事里。她直起身,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厉害。”
苏雪辞:“……”
算了。
她愿意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回程时,苏雪辞又在一株倒木旁停下。
这回不是猎物。
它闻到了一点潮湿的菌香。
味道藏在雪下,淡得几乎没有。若不是它刚好经过,照夜多半也就这么过去了。
它低头,用爪子扒了扒雪。
照夜走过来,本以为又有什么活物,拨开一看,眼睛微微一亮。
倒木背阴处,竟生着几朵冬菇。
不多,但很新鲜。
“这个好。”照夜道,“能炖鸡。”
苏雪辞耳朵动了一下。
照夜看见了,补一句:“给你也留汤。”
苏雪辞立刻别开脸。
谁稀罕。
尾巴却轻轻晃了一下。
照夜把那几朵冬菇一一摘下,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
山鸡,野兔,冬菇。
收获不算大,却很实在。
最要紧的是,她发现这狐狸不只是暖脚。
它能寻踪,会围猎,能避开旧兽夹,还能找到冬菇。
照夜越看越觉得,狗确实不用去接了。
这狐狸比狗好看。
比狗会打猎。
还比狗讲究。
回到旧宅时,已近午后。
照夜推开门先进去了。刚走两步,发现苏雪辞没跟上,便回头看了一眼。
雪白狐狸停在自己屋子的门槛边抖了抖毛。
它一路踩过雪、泥、枯叶,爪子虽不算脏,却沾了湿气。此刻站在脚垫上,低头,一只一只地擦爪子。
前爪。
后爪。
擦得很认真。
擦完还低头嗅了嗅,像是确认没有泥味,才轻盈的跳进屋内,抬眼看她。
照夜沉默片刻。
阿墨从外头回来,从来不擦爪子。
它只会带着一身草籽、尘土和不知从哪儿滚来的野气,理直气壮地跳上窗台,再若无其事地舔毛。
照夜看着门口这只狐狸,神情越发满意。
“还知道擦爪子。”
苏雪辞抬了抬下巴。
这种事也值得惊讶?
照夜认真道:“你比阿墨讲究。”
苏雪辞没反驳。
这句评价虽然又带上了那只狸花猫,听着略有些辱狐,但“讲究”二字还算中听。
它慢条斯理地进了屋。
周伯正在灶房里收拾东西,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先瞧见山鸡,又看见野兔和冬菇,顿时乐了。
“今日收成不错。”
照夜把猎袋放下:“狐狸找的。”
周伯一愣,远远看向苏雪辞。
苏雪辞已经伏到床边脚踏旁,尾巴绕身,神情冷淡得很,仿佛山里的那些事不过是顺手为之。
周伯笑了:“这狐可真有灵性。”
照夜点头:“有用。”
苏雪辞耳朵动了一下。
有用。
这话若换旁人来说,他多半要翻脸。
可林照夜说得太认真。
在她这里,“有用”显然是一句不轻的夸奖。
照夜让周伯给狐狸留一份鸡肉。
“今日它有功。”她说。
有功。
苏雪辞原本垂着眼,听见这两个字,睫毛微微一动。
这和“可爱”“暖和”“好看”都不一样。
有功,便不是被白养着。
不是被捡回来、被施舍、被顺手怜悯的一只伤狐。
它做了事。
所以分到了东西。
照夜把山鸡留着炖冬菇,野兔挂到檐下冻着。
灶房里火升起来,鸡汤的香气慢慢飘出,暖暖地散了一屋。
苏雪辞伏在门口,看她手起刀落,处理鸡毛和冬菇。
这画面对雪岭少主来说,实在谈不上风雅。
可林照夜做这些事时,神情和她替他清理伤口、给他洗药浴、在山里搭箭时并没有太大区别。
都是日子里的一件事。
该做,就做。
没什么可嫌弃,也没什么可炫耀。
苏雪辞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雪岭里那些被挑出来给他相看的结契对象。
她们说话时总端着。
夸血脉,夸灵力,夸家世,夸自己有多配得上他。
好像结契只是两支血脉之间的比较与抬价。
林照夜不一样。
她若觉得一只狐狸好,便给它治伤,给它洗干净,夜里让它睡床脚暖脚。她若觉得这狐狸有功,就多分一碟鸡肉,顺手揉一揉它脑袋。
很粗糙。
也很直接。
可这种直接,反而叫他觉得安稳。
入夜时,冬菇炖鸡的香气飘了满屋。
照夜给自己和周伯盛了饭,也给狐狸留了一小碗鸡汤泡肉。
鸡汤撇过油,温温的。肉撕得很碎,里头还有小小一片冬菇。
苏雪辞闻了闻。
比前几日吃得都香。
它低头吃了一口。
冬菇鲜,鸡肉也软。
照夜坐在一旁,看它吃得比平时快些,便道:“喜欢这个?”
苏雪辞立刻慢了下来。
照夜看出来了,却没拆穿,只是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笑转瞬就没了。
可苏雪辞看见了。
它忽然觉得屋里炭火好像更热了一点。
晚饭后,照夜照例检查它的伤口。
今日走了山路,伤处边缘有一点发红,但没裂。她上药时动作更轻了些。
苏雪辞伏在旧褥上,没有挣。
照夜道:“明日不走远。”
苏雪辞抬眼。
照夜看懂了一点:“不是不带你。走近些。”
苏雪辞耳尖动了动。
谁在意带不带。
它只是怕她自己上山,踩中旧兽夹,平白添麻烦。
照夜替它包好,顺手摸了摸它的头。
“今日辛苦。”
苏雪辞闭眼。
还行。
找点事情做做比睡竹筐有意思。
夜深后,照夜洗漱回来,苏雪辞已经在床边等着了。
这回不用她喊,也不用她抱。它借着脚踏,轻轻跳上床脚,尾巴绕过身侧,端端正正卧下。
照夜看了它一眼。
“知道位置了。”
苏雪辞:“……”
这话也不怎么像夸奖。
可它还是没下去。
照夜上床,脚伸过去时,先停了停。
苏雪辞闭着眼。
片刻后,它把尾巴往前挪了挪,严严实实盖住她的脚背。
照夜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
“好狐狸。”
这话很简单。
简单得像夸黑马今日吃得好,夸阿墨抓了老鼠,夸鸡多下了一个蛋。
苏雪辞本该觉得敷衍。
可黑暗里,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尾巴盖着她的脚,鼻尖闻到皂角、炭火和冬菇鸡汤的余香,竟没有立刻在心里反驳。
好狐狸。
听着还是不像话。
可今晚,他没有把尾巴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