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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眼之下 车子沿着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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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往回开。
夜里的海,比白天更黑,更沉默。
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在水面上漂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老周”。
老周是他在市里认识的,做海产品加工生意,有自己的烘干设备和包装线。陈文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能说上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喂,老周,石侨镇的陈文,文子。”
“文子?这么晚了,什么事?”手机那头的老周说道。
陈文鼓起勇气,“周哥,我想问一下,你那边的烘干设备,能不能租给我用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要烘什么?”
陈文:“紫菜,我弟种的,头水的,品质很好。”
老周:“有多少量?”
陈文:“做成干品的话,大概六百斤。”
又是一阵沉默。
“文子,我跟你说实话,”老周的声音有点犹豫,“我这里设备倒是空着,但你这个量,烘干费不便宜。按市场价,一斤干品烘干费要八块钱,六百斤就是四千八。”
四千八。
陈文默默算了一下。如果紫菜卖五十块一斤,六百斤就是三万块。去掉烘干费四千八,剩下两万五。再减去苗种、肥料、人工这些成本,到手也就两万出头。
比卖给老赵多不了多少。
而且还要自己搭上烘干费和运输费,还要自己找销路,麻烦得多。
陈文犹豫了,“那......周哥,我再想想。”
“行,你想想,想好了给我电话。”老周说完挂了电话。
陈文也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着座椅,闭上眼。
车窗外,海风呼呼地吹。
树影在车灯的光柱里疯狂地摇摆,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远处的海面上,一道闪电无声地亮了一下,照亮了半边天空。
然后,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巨大的车轮碾过天空。
陈文睁开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握紧了方向盘。
台风,真的要来了。
凌晨四点,陈文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已经起了风。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柔柔的海风,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压迫感的风。它不像是在吹,更像是在压,从天上压下来,从海上压过来,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整座房子罩在一个看不见的气团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文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气象台推送的台风预警。
“台风‘山猫’已加强为强台风,中心最大风力十四级,预计于今日夜间至明日凌晨在我省沿海登陆。请沿海地区居民做好防风避险准备。”
十四级。
陈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立刻拨通了陈武的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陈武沙哑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陈武:“哥?”
陈文:“你那边怎么样?”
“风有点大,”陈武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架子我昨晚加固了,应该扛得住。”
“应该?”陈文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跟我说‘应该’?”
“那你要我说什么?说‘肯定扛得住’?那也不是真话啊。”
陈文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火气压了回去。
“我马上过去,”他说,“你哪儿也别去,在岸上等我。”
“不用......”陈武。
“你别跟我犟。”陈文打断了陈武的话,挂了电话。
陈文穿上衣服,随便洗了一把脸,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吃了再走”,他回了一句“不吃了”,人已经出了院子。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地上的影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乱舞。
陈文上了车,发动引擎,打开车灯。
车灯照出去,他看见街上已经有人在搬家了。几辆三轮车上堆满了家具和行李,人们用塑料布把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再用绳子五花大绑地捆住。
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有人在骂“早叫你搬你不搬”,还有小孩子的哭声从某户人家的窗户里传出来,尖尖细细的,像风穿过裂缝发出的哨音。
整个石侨镇仿佛都在动。
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被一棍子打醒了,慌张地、慌乱地、毫无章法地试图把自己挪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这世上,哪儿又是绝对安全的呢?
陈文踩下油门,车子朝海岸公路驶去。
海岸公路上的风比镇子里大得多。没有房子和树木的遮挡,风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车身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拍打车窗。
陈文不得不把车速降下来,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生怕一阵横风把车子掀翻到海里去。
他朝右边看了一眼海面上,巨浪翻涌。
那不是平时那种“哗啦哗啦”扑上来的浪,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带着怒意的、像是要把整个大海翻过来的浪。浪头一个接一个,前面的还没落下去,后面的已经砸了上来,撞在一起,激起十几米高的水花,像一朵朵灰白色的烟花在黑暗中炸开。
陈文咽了一口唾沫,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集中在前方的路上。
土路比昨天更难走了。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把路面泡得像浆糊一样,车轮陷进去又拔出来,打滑了好几次。有一段路积水很深,陈文犹豫了三秒钟,还是一脚油门冲了过去,水花溅起来比车顶还高,从前挡风玻璃上倾泻下来,像瀑布一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车窗没关严,水从缝隙里渗了进来,打湿了他的左半边身子。
终于,他看见了紫菜田。
但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天还整整齐齐的紫菜架,现在已经七零八落了。三分之一的架子被海浪冲垮了,苗绳断了,紫菜叶片散落在水里,随着波浪起起伏伏,像一具具漂浮的尸体。剩下的架子虽然还立着,但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随时可能倒下。
陈文的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陈武。
陈武站在田埂上,赤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正吃力地把一个快要被冲走的紫菜架往岸上拉。他的身体被风吹得前仰后合,像一棵在暴风中挣扎的小树。
“陈武!”陈文跳下车,大声喊他。
海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陈武!”
陈武终于听见了,转过头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陈文看见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海水还是雨水还是汗水。
“你上来!”陈文冲他喊。
“架子快散了!”陈武喊回来,“我先把这几个拉上来!”
陈文扯着嗓子大喊:“你不要命了?!”
陈武也扯着嗓子喊:“紫菜不要了?!”
陈文:“紫菜没了可以再种,你没了怎么办?!”
这句话喊出去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武愣在原地,手还攥着绳子,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看着陈文,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一种他从未在哥哥脸上见过的东西。
陈文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煽情了。他想说点什么来化解尴尬,可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海风更大了。一道巨浪从海面上翻涌而起,像一堵黑色的墙,朝着岸边压了过来。
陈文看见了那道浪。
陈武也看见了。
两个人的瞳孔同时放大。
“松手!”陈文大喊。
可陈武没有松手。陈武的双手像焊在了绳子上一样,死死地攥着。他知道,如果他松手,这个架子就会被浪卷走,上面的几百斤紫菜就全完了。
那是他几个月的血汗,那是他向哥哥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
他不能松手。翻涌而起的巨浪砸了下来。
海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来,陈武整个人被淹没了。海水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咸涩的味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他的身体被浪推着往后退,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像一片树叶在水里翻滚。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根绳子。
海浪来得快,退得也快。
陈武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着了火一样,绳子还在手里,紫菜架还在,没有被冲走。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见了陈文的声音。那声音,他从没听过。
不是平时的冷静、克制、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嫌弃,而是一种嘶哑的、颤抖的、几乎变了形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心脏,连喊出来的声音都跟着碎了。
“陈武......!你疯了,是不是?!”陈文朝他跑了过来。他跑得很急,在湿滑的田埂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连爬带滚地站了起来,冲到了陈武身边。
陈文蹲下来,双手抓住陈武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没有缺胳膊少腿,还在喘气,还活着。
陈文忽然觉得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陈武看着陈文这副模样,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哥……”
“你闭嘴。”陈文的声音还在抖,“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有多危险?要是那个浪再大一点,整个人就被卷走了!卷到海里去!你让我怎么跟爸交代?怎么跟妈交代?你让我怎么办?”
陈文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陈武沉默着,只是这么看着他哥。
他从来没听陈文说过这种话。在他的印象里,哥哥永远是那个站着说话的人,冷静、理智、滴水不漏。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看到陈文慌乱的样子。
可今天他看到了。不是因为生意赔了,不是因为客户跑了,不是因为任何跟钱有关的事。
而是因为他。
因为陈武差点被海浪卷走。
陈武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水的手,看着手指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哥,”他轻声说,“你看我这不没事儿嘛。”
陈文急促呼吸着,没说话。
风呼呼地吹,把陈文的沉默吹得支离破碎。
过了好一会儿,陈文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起来,”陈文伸出手,“把剩下几个架子都拉上来,然后先撤,等工人过来再搞。”
陈武看着陈文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那是被瓷砖割的。这只手,平时用来签合同、数钱、端茶杯,现在却伸向一个浑身湿透、满手是泥的弟弟。
陈武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好。”
两个人开始合力拉架子,抢收散落的紫菜。
快到早晨6点,陈文叫的工人们也陆陆续续赶到了。他们有的骑电动车,有的开三轮车,有的干脆步行,一个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是来了。
六个人,一个不少。
陈文看见他们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谢谢大家了。”陈文说。
工人们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各自拿上工具下了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抱怨,没有人问“今天工钱能不能加倍”。他们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干活。
这就是石侨镇的人。平日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开玩笑,骂骂咧咧地过日子。可到了紧要关头,他们比谁都靠得住。
陈武在抢收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弯着腰,弓着背,双手不停地把紫菜从架子上摘下来,放进筐里。动作比昨天快了一倍,甚至更快。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海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风一吹,冷得像刀子在身上刮。嘴唇早就紫了,牙齿在打颤,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陈武身上。
陈武抬头看了他一眼。
“穿上。”陈文说,语气不容置疑。
陈武本来想说“你自己不冷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字。
陈武把外套穿上了,外套上有陈文的体温,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