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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台风过境 上午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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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最后一筐紫菜被搬上了小货车。
陈武站在车边,看着满满一车紫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收完了。
虽然被海浪冲走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三分之二保住了。几百斤紫菜,几千块钱,不算多,但够交下半年的海面租金了。
“哥,”陈武转头看向陈文,“剩下那些被冲走的,我想下去捞一捞。”
陈文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呛死。
“下去捞?”陈文把水瓶往地上一摔,“你是不是嫌今天的命太长了?”
陈武有些不甘心,“有些紫菜被冲到浅滩上了,还没漂远,现在去捞还能捞回来......”
“陈武,”陈文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给我听好了。紫菜没了可以再种。钱没了可以再挣。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爸和妈怎么办?”
又是这句话。
陈武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陈文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闭嘴了。“你是真想看我哭,是不是?”
陈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陈武的心里。
陈武看着陈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焦急,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柔软的、脆弱的、让他心疼的东西。
他忽然发现,陈文不是超人。
陈文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也会在弟弟差点被海浪卷走的时候吓得腿发软。
他的大哥只是从来不说。
陈武的眼眶红了。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想让你担心。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陈文说。
“你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陈武。
“你想多了。”陈文看着他。
“我没有。”陈武摇头,“从小到大,你就是那个‘有出息’的,我就是那个‘不争气’的。所有人都是这么看的。你说你没这么觉得,可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次叹气,都在告诉我——陈武,你不行。”
陈文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不”字。因为陈武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这么想过。
在无数个深夜里,陈文算完账发现又少了一笔收入的时候,在有人问他“你弟现在干什么”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他确实觉得陈武“不争气”“没出息”“干什么都不成”。可他从来没想过,他的这些想法,会像刀一样扎在弟弟的心上。
“陈武,”陈文开口,声音有点涩,“我……”
“哥,你不用说了,”陈武打断了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你就是不会说话。你从小就这样,关心人也不会好好关心,非要拐一百八十个弯。”
陈文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你……”
“我说错了吗?”陈武抬起手,指着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就这件外套,你不冷?你就是不想看我冻着,可你就是不肯直接说‘穿上,别感冒了’,非要说‘穿上’两个字,板着脸,像个教官。”
陈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还有昨天那个纱布,”陈武举起自己被纱布包着的手,“你直接给我贴个创可贴不行吗?非要缠纱布?缠得还那么丑,你是不是不会用创可贴?”
“我车上......没有创可贴。”陈文辩解。
陈武:“那你说一句‘我车上没创可贴,只有纱布,你先将就用一下’不行吗?”
“我……”陈文。
“你就是不会说。”陈武总结道,“你就是那种,明明心里想的是‘弟弟你辛苦了’,嘴上说出来的却是‘你这账是怎么算的’的人。”
陈文彻底无语了。他发现自己被弟弟看穿了。彻彻底底地看穿了。
“行了,”陈文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你差不多得了。再说下去我就不管你回去了。”
陈武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说。
可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的笑是颤的。
“哥,”陈武用很认真的语气说,“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扭过头不看陈文,也没有把话题岔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陈文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这两个字。
陈文愣住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他快速伸出手,抱了一下陈武。
就是一下......很快......
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发。
可陈武感觉到了。
那个拥抱是有温度的。
和外套上的体温一样,暖暖的。
台风的中心还没有到。海风在午后更大了。
树枝被吹断,广告牌被掀翻,屋顶的瓦片被一片一片地掀飞,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雨水不是“下”下来的,而是“泼”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无数个水桶,把整个世界都泡在了水里。
陈文和陈武带着工人们撤回了镇上。
小货车把紫菜运到了陈文的建材店里。店里已经腾出了一大片空地,铺上了塑料布,专门用来晾紫菜。几百斤紫菜摊开来,占了半个店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海腥味。
小刘捂着鼻子说:“老板,这个味道,客户来了会不会以为咱们改行卖海鲜了?”
“正好,”陈文面无表情地说,“买瓷砖送紫菜,打差异化营销。”
小刘竖了个大拇指:“老板英明。”
陈武蹲在紫菜旁边,一片一片地翻看着,把被雨水泡坏的挑出来扔掉。他的手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文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损失多少?”陈文问。
“大概三分之一,”陈武说,“被冲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有些被雨水泡了,颜色发白,卖相不好,价格要打折扣。”
“能卖出去就行。”陈文。
“嗯。”陈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哥,”陈武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干这个?”
陈文疑惑:“什么?”
陈武:“种紫菜。折腾了大半年,差点被浪卷走,最后还被台风冲走了三分之一。是不是我这个人,就是干什么都不行?”
陈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问我这个,”陈文说,“那我问你,你喜欢种紫菜吗?”
陈武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喜欢不喜欢?他只知道种紫菜能挣钱,能让他有事情做,能让别人不再说他“游手好闲”。至于喜欢不喜欢,他从来没认真想过。
“我……”陈武想了想,“每天早上起来,去海边,看着那些紫菜一点一点长大,心里挺踏实的。不像以前搞网咖的时候,天天坐在店里打游戏,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在混日子。”
“那就是喜欢。”陈文说。
“可是喜欢有什么用?喜欢又不能当饭吃。”陈武有的没底气。
“谁说不能?”陈文看着他,“你知道那些能把事情做好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陈武摇头。
“都是喜欢的人。”陈文说,“只有真的喜欢,才会在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之后还不放弃。只有真的喜欢,才会在别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能行。只有真的喜欢,才会在大半夜风最大的时候,还跑到田里去救那几个破架子。”
陈武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陈武,”陈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不行。你只是还没找到对的路。紫菜这条路,我觉得对。”
陈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是……”
“别可是了,”陈文站起来,“先把这批紫菜处理好,卖了钱,把欠我的五百块还了,然后咱们再想下一步。”
陈武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惦记着那五百块?”
“当然惦记,”陈文面无表情,“我是商人,亲兄弟明算账。”
陈武:“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可没说‘亲兄弟明算账’。”
陈文:“那不一样。”
陈武:“怎么不一样?”
陈文打趣,“抱你是感情,五百块是原则。”
陈武彻底服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在他哥面前占到便宜。
台风在夜里十一点正式登陆。
陈文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留在了建材店里。店里铺满了紫菜,他怕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身边没人不行。
陈武也没走。两个人把店里的折叠床支起来,一人一张,隔着一堆紫菜面对面躺着。
外面的风大得吓人,街上狂风作乱。
不是那种“呜呜”地吹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远处一同咆哮的轰鸣。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窗户被风吹得“咣咣”作响,好像随时会被掀飞。
陈文和陈武谁都没有睡着。
“哥。”陈武的声音从紫菜那边传来。
陈文回应:“嗯。”
陈武:“你怕不怕?”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怕。”陈文说。
陈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文会这么坦率地承认。
“我也怕。”他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武又开口,“哥,你说咱们小时候,台风来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陈文想了想:“躲在被窝里,听爸讲故事。”
“对,”陈武笑了,“爸最爱讲龙王的段子,说台风是龙王打喷嚏,一打喷嚏就会下雨。我那时候真信了,还问爸,龙王是不是感冒了。”
陈文也笑了:“你还说,要让爸给龙王送药。”
“对对对!我说咱们煮一碗姜汤倒到海里,龙王的感冒就好了,就不打喷嚏了,台风就停了。爸听了笑得直拍大腿......”陈武说着。
两个人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陈武:“哥。”
陈文:“嗯。”
陈武:“谢谢你。”
陈文无奈:“你今天谢了八百遍了。”
“我知道,”陈武的声音有点闷,“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今天来救我。如果你没来,我可能真被那个浪卷走了。”
陈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文说:“你要是被卷走了,我会跳下去救你的。”
陈武看着陈文:“我知道。”
陈文:“你知道?”
“我知道。”陈武说,“你是那种人。嘴上说‘亲兄弟明算账’,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连账本都不会看一眼。”
陈文没有说话。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武,不想让弟弟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窗外,台风还在肆虐。
可在这间堆满紫菜的建材店里,在这两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在这片被风雨声包围的黑暗中,陈文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紫菜保住了。
不是因为台风快过去了。
而是因为,他听见陈武在对面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这个在台风天还不忘救紫菜架的弟弟,这个今天差点被海浪卷走的弟弟,这个欠了他五百块却理直气壮地说“战略性投资失败”的弟弟,现在躺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睡着了。
陈文望着弟弟的熟睡的脸好久,渐渐地闭上眼。
窗外的风声,渐渐变成了摇篮曲。
台风在第二天清晨过境了。
陈文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风小了很多,雨下了一会儿,也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光束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老板!老板!”是小刘的声音,“快开门!出大事了!”
陈文一骨碌从折叠床上翻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小刘站在门外,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怎么了?”陈文的心一沉。
“你们家……你们家的房子……”小刘指着镇东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陈文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撒腿就往外跑。
他跑过两条街,转过一个弯,看见了自己家的房子。
房子还在。
但屋顶的瓦片被掀飞了一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院子里的龙眼树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树冠压塌了半堵围墙。厨房的窗户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地。
陈国强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常喝的茶杯,正在喝茶。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陈文冲进去,“你没事吧?”
“没事,”父亲放下茶杯,“就是屋顶漏了点雨,你妈已经收拾好了。”
陈文:“龙眼树倒了!”
陈国强:“看见了。”
陈文:“围墙塌了半截!”
陈国强:“也看见了。”
陈文不解:“你就不着急?”
父亲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急有什么用?东西坏了可以修,树倒了可以种新的。人没事就行。”
陈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文蹲下来,看着那棵倒在地上的龙眼树。这是他小时候种下的,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从别人家要了一棵小苗,挖了个坑,踩了几脚土,浇了一瓢又一瓢水,就活了。
后来这棵树越长越大,越长越高,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撑开一把绿伞,一家人坐在树下乘凉、吃饭、聊天。
现在它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