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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风“山猫” 上午十一点 ...

  •   上午十一点后,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

      工人们干了一上午的活,累得够呛,一个个汗流浃背。

      陈文让陈武去买了几份盒饭,大家坐在田埂上,就着海风吃午饭。

      盒饭是镇上小饭馆做的,红烧肉、炒青菜、煎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紫菜当然是用陈武自己种的。

      “这汤不错,”一个工人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鲜。”

      “那是,刚下地的。”另一个工人接过话。

      “陈武种的紫菜,整个石侨镇谁不知道?”一个瘦瘦的工人也说道。

      陈武被大伙这么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埋着头扒拉米饭,耳根子微微泛红。

      陈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剩下的紫菜汤一口喝光了。

      吃完饭,大家靠在树下歇了三十分钟。

      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紫菜的清香,带着海里咸咸的海味儿。

      有的工人闭着眼打盹,有的掏出手机刷视频,有的凑在一起抽烟聊天。

      陈文走到田边,独自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掏出手机看台风的路径。

      “山猫”又增强了。

      台风中心风力已经达到十二级,移动速度加快到每小时二十公里。按照这个速度,原来预计四十八小时后登陆,现在可能只需要三十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后天晚上或者大后天早上,台风就会到。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文把手机收起来,回到田里,拍了拍手。

      “辛苦大家加把劲,”他说,“争取天黑之前把这片全收了。”

      工人们应了一声,各自回到岗位上。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累,午后一两点的太阳更毒,晒得人头晕眼花。

      海风虽然大,但吹在身上是热的,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你吹。

      陈武的额头和鼻尖上全是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紫菜叶片上,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他的后背湿透了,T恤贴在后背上,印出一个深色的汗渍。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汗,看了看陈文。

      陈文正蹲在紫菜架旁边摘紫菜,动作比上午麻利多了。他学东西快,虽然以前没干过这种活,但看了几遍就上手了。

      他的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半截,领口敞开着,露出被太阳晒红的脖子。皮鞋上全是泥,西裤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小腿。

      陈武看着那截白腿,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文抬头看他:“笑什么?”

      “没笑什么。”陈武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摘紫菜。

      陈文反应过,“你是不是在笑我的腿?”

      陈武:“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陈文:“陈武,你骗不了我,你从小就这毛病,一骗人就眨眼睛。你刚才眨了三下。”

      陈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我眼睛进沙子了!”

      陈文:“海风这么大,哪有沙子?”

      陈武还是不承认,“就是进沙子了!”

      两个人隔着几排紫菜架,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兄弟大战,像看现场直播的相声。

      “你们俩,”陈国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多大的人了,还吵?”

      陈文和陈武同时转头。

      陈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正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

      “爸,你怎么来了?”陈武赶紧站起来,“你腰不好,别下田!”

      “谁说我下田了?我就在岸上看看。”父亲用竹竿指了指陈文,“你把裤腿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陈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默默地放下裤腿。

      “还有你,”陈国强转向陈武,“你那纱布怎么回事?受伤了?”

      “哥给我包的,包得丑死了。”

      “有的包就不错了,还嫌丑。”陈国强说着,拄着竹竿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紫菜田的情况。

      “还行,”他点了点头,“再收一天,应该能收完。”

      “爸,哥说后天或者大后天台风就到了。”陈武说。

      “我知道,”父亲抬起头看了看天,“你们抓紧干,我先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陈文问。

      “我回家吃,你妈在家等着呢。”父亲拄着竹竿,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大,你今天在这帮忙,店里谁看着?”

      “小刘看着。”

      “行,”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陈文看着陈国强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真的老了。

      以前父亲的背是直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松树。可现在,他拄着竹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累了,肩也耷下去了。

      陈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酸,不是涩,是一种混合了心疼、愧疚、无奈和责任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摘紫菜。

      下午五点,第二批紫菜装车了。

      小货车来回跑了两趟,把摘下来的新鲜紫菜运回镇上去晾晒。

      陈文的建材店门口已经铺满了竹匾,上面摊着一层一层的紫菜,在太阳底下晒着。

      路过的人看见这场面,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的人停下来问:“这紫菜卖不卖?”小刘按照陈文的交代,一律回答:“先不卖,等干了再说。”

      陈文站在紫菜田边,看着最后一车紫菜被运走,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收了差不多一半。

      明天再干一天,应该能在台风来之前全部收完。

      陈文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他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今天属于第一种:特别累。

      身体累是其次,主要是心累。

      陈文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店里的生意、家里的开销、父亲的身体、陈武的紫菜……每一件事都要他操心,好像没有他,这个家就转不动似的。

      陈文有时候也想撂挑子不干,想学陈武那样,什么都不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他知道,他不行。他是长子,他是大哥,他是一家之主。他可以垮,但这个家不能垮。

      “哥。”陈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文转过身,看见陈武站在田埂上,一手拎着一个保温瓶,一手拿着两个搪瓷杯。

      “我妈让我带来的,”陈武把保温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绿豆汤,冰的。”

      陈文掐灭了烟,接过杯子。

      绿豆汤确实是冰的,一口下去,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你今天……谢谢了。”陈武端着杯子,眼睛看着别处,声音不大。

      陈文喝了一口绿豆汤,没接话。

      “我说真的,”陈武转过头来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专门来的,不是路过。我也知道,你店里今天肯定有事,你丢下自己的事跑来帮我,我……”

      “行了,”陈文打断他,“别煽情了,我受不了这个。”

      陈武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喝着绿豆汤,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面。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泼了颜料的画布。海面上铺满了碎金,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明天,”陈文开口,“六点,我还来。”

      陈武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来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你那五百块,先不急。”陈文又补了一句。

      陈武呆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陈武说,“你这人说话真是……八百个弯。”

      陈文:“怎么?”

      陈武:“你直接说‘那五百块不用还了’不就完了吗?非要说什么‘先不急’。”

      “谁说不用还了?”陈文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先不急’,听懂了吗?‘先’不急,不代表永远不急。”

      “行行行,”陈武举起双手投降,“还还还,一定还。”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紫菜田里,像两根细长的竹竿。

      潮水开始涨了,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淹没了岸边的石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文把杯子里的绿豆汤喝完,把杯子还给陈武。

      “走了,”陈文道,“明天见。”

      陈武接过杯子,“明天见。”

      陈文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看了陈武一眼。

      陈武站在原地,一手拎着保温瓶,一手拿着两个搪瓷杯,草帽歪了也没扶,像一根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电线杆子。

      陈文笑了笑,踩下油门,车子沿着土路颠簸着开走了。

      后视镜里,陈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田埂上的一个小黑点。

      和昨天一样。但今天的那个小黑点,好像比昨天站得直了一些。

      陈文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整个院子都是葱花爆炒的香味。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回来了?”父亲问。

      “嗯。”陈文答。

      “吃了没?”父亲。

      “没。”陈文。

      “你妈炖了排骨汤,先去盛一碗垫垫肚子。”父亲。

      陈文洗了手,走进厨房。

      老妈正在灶台前忙活,炖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扑鼻。

      “妈,我回来了。”陈文跟母亲打招呼。

      “哎,回来了?”母亲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一身泥……下田了?”

      陈文:“嗯。”

      母亲拿了个碗,“你弟那边怎么样?”

      陈文:“还行,收了一半了,明天再收一天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老妈点了点头,盛了一碗排骨汤递给他,“先喝汤,饭马上就好。”

      陈文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坐在父亲旁边的凳子上,喝了一口汤。

      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甜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陈武今天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手划了一道口子,我给包了。”陈文喝着汤回答。

      父亲:“严重吗?”

      陈文:“不严重,就是绳子勒的。”

      父亲点了点头,摇着蒲扇,不再说话。

      院子里有一棵老龙眼树,是陈文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两层楼高了。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陈文喝着汤,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天空,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月亮也不亮,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朦朦胧胧的,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

      这种天象,不太对。

      “爸,”陈文开口,“那个台风,你觉得会来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会来。”

      陈文:“你怎么知道?”

      “你闻闻这风,”父亲吸了吸鼻子,“有股腥味,比平时重,海里的东西闻到了风的味道,都会往深海跑,所以近海的水会变清,风里带的腥味就是从深海飘过来的。”

      陈文也吸了一口空气,好像也闻到了,也没闻到。

      但确实,今晚的风有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咸腥,而是一种更浓、更冲、更让人不舒服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

      “明天赶紧收,”父亲说,“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完的……就算了,老天爷要收回去的东西,拦不住。”

      陈文握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陈文不信命。从小到大,他就不信命。

      当年他手里只有两百块钱,连个像样的摊位都租不起,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说他一个刚毕业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还想开店?做梦吧。

      他没听,做成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开着镇上最大的建材店,穿着白衬衫,喝着排骨汤。这就是他“不信命”的结果。

      所以父亲说“老天爷要收回去的东西,你拦不住”,陈文不同意。

      他想和命运较较劲。不是为了紫菜,是为了陈武。

      为了那个蹲在田埂上、晒得黑红、手上全是口子、却还在傻笑着说“我想证明一下”的弟弟。

      陈文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爸,我回去了。”

      “这么晚了还回去?住下吧。”父亲放下手里的蒲扇。

      陈文:“不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挽留。

      陈文去厨房和母亲说了声,就往院子外走。

      陈文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爸,台风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文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去吧,”父亲说,“路上开车慢点。”

      陈文点了点头,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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