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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抢收 紫菜田在石 ...

  •   紫菜田在石侨镇最南端的一片海湾里,三面环山,一面向海,是个天然的小港湾。这片海湾叫“石侨湾”,海水清澈,盐度适中,是种紫菜的好地方。

      陈武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是被闹钟叫醒的,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三秒钟,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昨晚他也没睡好,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竖起耳朵听外面的海风声。

      还好,昨晚海风不大。他穿了一件厚外套,戴了一顶草帽,脚上蹬了一双雨靴,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往紫菜田赶。电动车的电池不行了,骑快了没电,骑慢了也没电,骑到一半的时候电量指示灯就开始闪红光,吓得他赶紧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灯照着前面的路。

      陈武到田边的时候,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海面上黑乎乎的一片,只听得见潮水“哗啦哗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紫菜田发呆。

      紫菜架在海面上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紫黑色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海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摆动,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这些紫菜,是他这几个月的心血。

      从年初开始,他吵着老爸教他学种紫菜,学了一个多月才勉强上手。下苗的时候要掌握好时机,太早了下苗会被海里的鱼吃掉,太晚了又赶不上头水的品质。水温要合适,盐度要合适,潮汐要合适,哪一样不对都不行,娇气得很。

      他以前不知道种紫菜这么难,在他的印象里,种紫菜就是把苗撒到海里,然后等着收就行了。真正上手了才知道,这里面全是学问。

      苗绳要绑得紧,松了会被海浪冲走。架子要搭得牢,不然一场风浪就散了。紫菜长了要按时翻晒,不然会烂根。海里的鱼吃了苗要赶,海鸟来偷吃要赶,连海面上飘来的垃圾都要及时捞掉,不然会把紫菜压坏。

      这几个月,他每天都在紫菜田和海里泡着。早上五六点就下田,忙到太阳落山才回家。中午就在田埂上吃一口冷饭,渴了喝一口凉水,困了在树荫底下眯十分钟。

      他的手被苗绳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结痂了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他的脸被海风吹得黑红,嘴唇干裂出血,指甲缝里一直嵌着洗不掉的泥。

      有时候干完活回到家,他连澡都懒得洗,直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海水的盐渍,硬得像砂纸。可他也没觉得苦。

      因为在海上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不用想别的事情。不用想欠陈文的那五百块,不用想亲戚们看他的眼神,不用想同学群里谁又买了新车、谁又升了职。

      他只需要看着这些紫菜,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黑变亮。

      那种感觉,像在养孩子。虽然他没养过孩子,但他猜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可是现在,台风要来了。

      陈武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天气预报。台风“山猫”已经在太平洋深处加强为强热带风暴,中心最大风力十一级,正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

      按照这个路径,四十八小时后,台风将在东南沿海登陆。

      石侨镇——就在登陆点附近。

      如果台风真的来了,这片紫菜田就完了。海水倒灌会把架子冲垮,巨浪会把紫菜卷走,就算运气好架子没倒,暴雨也会把紫菜的品质毁掉,被雨水泡过的紫菜会发白,卖相不好,价格至少跌一半。

      陈武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对着那片紫菜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得抢收,能收多少是多少。

      天刚蒙蒙亮,陈武就一个人开始干活了。

      紫菜的采收不复杂,但很累人。要把紫菜架从海里拉上来,把挂在绳子上的紫菜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放在竹筐里,然后抬到岸上晾晒。

      一个人干,进度慢得要死,但现在也不是抱怨的时候。

      他撸起袖子,弯下腰,双手抓住紫菜架上最粗的那根缆绳,使劲往后拉。缆绳被海水泡得又重又滑,他使了吃奶的力气,才把第一排架子拉到了岸边。

      紫菜叶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带着海水的气息,软软的,滑滑的,像丝绸一样。

      陈武开始摘紫菜,他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左手托着紫菜叶片,右手轻轻一捋,叶片就完整地脱落下来,掉进竹筐里。

      一筐装满了,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时候,他听见了远处汽车的声音。

      陈武抬起头,看见两辆车从土路那头开过来。前面那辆是灰色SUV,后面跟着一辆蓝色小货车。车子在田边的空地上停下来,车门打开,陈文从SUV里走了出来。

      后面那辆小货车上,跳下来五六个人,有的拿着竹筐,有的拿着收割工具,有的穿着连体雨裤,一看就是来干活的。

      陈武看着来的人愣了几秒。陈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小货车后面,打开车厢,从里面搬出几个大竹筐,递给工人们。

      “一人一个筐,摘的时候轻一点,别把叶片撕烂了。”陈文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海风里传得很清楚,“摘下来的紫菜放在筐里,不要压,不要挤,满了就搬到车上去。”

      “唉”工人们应了一声,各自拿了筐,下到田里去了。

      陈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把紫菜,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文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拿起一把紫菜看了看。

      “还行,”他说,“头水的品质不错。”

      陈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哥,你还真来了?”

      “路过。”陈文面无表情地说。

      “路过?”陈武看看四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公路在两公里外,“你从哪儿路过?”

      “从那边。”陈文朝北边指了指,那方向是海,什么都没有。

      陈武忍不住笑了:“那边是海。”

      “那就从海里路过,”陈文面不改色,“我今天心情好,想看看海。”

      陈武彻底无语了。

      他知道陈文的脾气,你越问他为什么来,他越不会承认是专门来帮你的。与其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如老老实实干活。

      “行,路过。”陈武说了一句,低下头继续摘紫菜。

      陈文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田边,把外套脱了搭在一棵小树上,卷起袖子,也下到了田里。

      “你干什么?”陈武抬头看他。

      “看看你的紫菜长得好不好,”陈文弯下腰,抓起一把紫菜,“不行吗?”

      “你不是说‘路过’吗?路过还下田?”

      “我体验生活,不行吗?”

      陈武摇着头笑了,不再说话。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了出来,金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斑。时间已经是早上的7点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在人身上还是凉飕飕的。

      陈文和陈武并排蹲在紫菜架旁边,一起摘紫菜。两个人都不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从何说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太多年都是“吃了没”“生意怎么样”“爸身体还好吧”这种客套话,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并排蹲着,干同一件事,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海风呼呼地吹,紫菜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偶尔有海鸟从头顶飞过,“嘎”地叫一声,划破了这片安静的沉默。

      工人们散布在紫菜田里,各忙各的。有的在拉架子,有的在摘紫菜,有的在往车上搬筐。大家都不多话,但手脚麻利,配合默契。

      陈文一边摘紫菜一边悄悄地观察陈武。

      他注意到陈武的手指,那些手指比以前粗了一圈,指节突出,指甲盖上有裂纹,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结了痂,但干活的时候又裂开了,看着像是随时都要渗出血来。

      陈文看了那道伤口好几眼,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你的手怎么了?”

      陈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在意地说:“绳子勒的。”

      陈文:“怎么不贴个创可贴?”

      陈武:“懒得贴。”

      陈文:“要感染了,怎么办?”

      陈武:“又不会死。”

      陈文深吸一口气,忍住继续教育的冲动。他告诉自己,今天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吵架的,不要管闲事,不要挑毛病,不要做那个讨人厌的大哥。

      可他就是看不惯陈武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是真的不疼,只是装作不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摔了跤说“不疼”,被人欺负了说“没事”,失败了说“无所谓”。

      好像只要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就真的不会疼一样。

      “你等一下。”陈文站起来,走向自己的车。

      他在手套箱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小药箱,那是他放在车上备用的。他翻了半天,没找到创可贴,倒是找到一卷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

      他拿着纱布和胶带走回来,蹲在陈武面前,拉过他的手。

      陈武愣了一下:“你干嘛?”

      陈文拉过陈武的手,“别动。”

      陈文把纱布在陈武的虎口上缠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又把手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才放开。

      “行了,”陈文说,“干活吧。”

      陈武看着自己被纱布缠得像个粽子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包得真丑。”

      “有得用就不错了,还嫌丑。”

      “我是病人,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病人?被绳子勒一下就是病人了?那我在工地上被瓷砖割了多少次,岂不是该住ICU了?”

      陈武忍不住笑了出来,陈文也笑了。

      两个人第一次在这片紫菜田里,面对面地笑了。

      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到远处的海面上。

      工人们看着这对兄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上午九点,第一批紫菜装车了。

      小货车的车厢里堆了二十多个竹筐,每个筐里都是刚摘下来的新鲜紫菜,湿漉漉的,散发出浓郁的海腥味。

      陈文让工人先把这批紫菜运回去晾晒,他站在车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名字——老赵。

      老赵是镇上最大的紫菜加工厂的老板,做了二十多年紫菜生意,手里有烘干设备,也有固定的销售渠道。往年陈武的紫菜都是卖给老赵的,价格不算高,但胜在稳定。

      陈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赵叔,我陈文,文子。”

      “哟,文子啊,什么事?”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很热情。

      “赵叔,我弟今年的紫菜快收了,品质不错,头水的,您那边收不收?”

      “收啊,怎么不收?”老赵说,“不过价格嘛,今年行情不太好,我只能给到五十一斤。”

      陈文皱了皱眉。五十一斤,比去年低了将近二十块。

      “赵叔,五十一斤有点低了吧?我弟的紫菜是头水的,品质您也知道的……”

      “文子,我跟你说实话,”老赵压低声音,“今年台风要来了,整个沿海的紫菜都要抢收,到时候市场上的紫菜会一下子多起来,价格肯定要跌。我现在敢给你五十一斤,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你自己想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文沉默了几秒。老赵说得有道理,台风一来,大家都在抢收,市场上的紫菜供过于求,价格肯定会跌。现在出手,虽然价格不高,但至少能保本。

      但他还是不甘心。“赵叔,我再想想。”

      “行,你慢慢想,不过我告诉你啊,过两天可能连五十都给不了了。”

      挂了电话,陈文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

      “谁的电话?”他问。

      “老赵的。”

      “哦,收紫菜那个?”陈武擦了擦嘴,“他怎么说?”

      “五十一斤。”

      陈武灌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十......”

      去年的紫菜卖到六十八一斤,今年直接少了将近二十块。按他今年种的三亩紫菜来算,一亩能产干紫菜两百斤左右,三亩就是六百斤,五十块一斤,总收入三万块。

      去掉苗种、肥料、人工、租海面的钱,剩下的也就两万块出头。

      两万块,够干什么的?

      陈武没说话,把矿泉水瓶盖拧上,随手扔在田埂上。

      “你先别急,”陈文说,“我再问问别的渠道。实在不行,我们自己烘干自己卖,不经过他。”

      “自己烘?”陈武苦笑,“哥,我们家连个烘干机都没有,怎么自己烘?”

      陈文:“想办法。”

      陈武:“想什么办法?”

      陈文看了他一眼:“你先干活,别问那么多。”

      陈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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