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哥,谢了 年初的时候 ...

  •   年初的时候,陈武说要种紫菜,陈文是不看好的。

      种紫菜不是个轻松活,从下苗到采收,三四个月的时间,天天泡在海风里,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口子。陈武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能受得了这个?

      可陈武真的去做了。不知道是被现实逼的,还是真的想通了。

      反正过完年没多久,他就跟着老爸下了海,整地、搭架子、挂苗绳,一天到晚泡在海水里,晒得跟泥鳅似的,回到家倒头就睡,有时候连澡都不洗,臭烘烘的就上床了。

      陈武种的紫菜,陈文看过几次,说实话,还不错。头水紫菜,叶片又黑又亮,又厚实,比市面上那些薄得能透光的货色强多了。如果顺利采收,能卖个好价钱。

      可现在,台风要来了。

      台风一来,紫菜田里的架子会被冲垮,紫菜会被卷走,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陈文想起陈武刚才走的时候,抱着那包紫菜,低着头,说“我也想证明一下”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陈武那么想把这包紫菜卖给他,不只是为了挣那几百块钱。他也许是想让陈文看看,他自己种的紫菜,到底怎么样。

      他想让陈文这个当哥的,认认真真地看一眼,然后说一句:“不错。”

      仅此而已。

      陈文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老板,要出去?”小刘问。

      “嗯。”

      “去哪儿?”

      “去海边。”

      小刘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陈文,一脸困惑:“这天要下雨?”

      “不下雨。”

      “那你......”

      “去看看我弟。”陈文说完,大步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陈武遗落的那包紫菜拿上。

      小刘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会儿不认识,一会儿又去看,什么毛病?”

      陈文没听见,他已经发动了那辆二手SUV,朝海岸公路开去。

      车是前年买的,二手的,跑了八万多公里,车漆有几处划痕,空调也不太灵光,大热天的得开着窗户。陈文一直想换一辆好的,可每次把钱攒够了,又有别的地方要用钱。房租、货款、人工、家里老小的开销,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下来也剩不下多少。

      石侨镇不大,从镇东到镇西,开车不过十分钟。可这十分钟的海岸公路,是陈文最喜欢开的一段路。

      一边是低矮的民房和沿路一排高低不一的榕树,榕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另一边是滩涂和远处的海平线,海平线蓝得发黑,与天空的浅蓝之间有一道清晰的交界线,像刀切的一样。

      陈文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夹杂着咸腥和凉爽。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衬衫的领子啪啪地打在脖子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一些。

      后视镜里,石侨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像几根灰白色的柱子,歪歪扭扭地往天上爬。太阳开始偏西了,把整个镇子染上一层淡金色,像一幅安静的油画,看不出一点风暴的影子。

      陈文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七八岁,跟着他爸出海捕鱼。小渔船在浪里颠簸,像一片树叶在水面上漂。他吓得哇哇大哭,死死地抱住他爸的腿,说“爸,我们回去吧,我怕。”

      他爸稳如泰山,一只手掌着舵,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脑袋,指着远处的海面说:“小子,你看,海下面有鱼,天上面有云。会看天气,才能吃饱饭。别怕,有爸在呢。”

      后来他没做渔民,做起了建材生意。可老爸教他的那些东西,他一直记得。比如看云识天气,比如在风浪来之前做好准备,比如遇到再大的事,先稳住,别慌。

      可陈武好像从来没学会这些,也不屑去学。

      这小子,永远只盯着眼前的浪,看不见远处的风暴。永远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等。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颠得陈文整个人都在晃。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和杂草,草丛里偶尔蹿出一只蜥蜴,飞快地消失在石头缝里。

      远远地,他看见了陈武家的紫菜田。

      一片一片的紫菜架浮在海面上,像一排排黑色的琴键,整齐地排列着,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架子上挂满了紫菜,紫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像绸缎一样柔软。

      陈武正蹲在田埂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拨弄着紫菜,对着屏幕念念有词。

      陈文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拎着那包紫菜下了车,朝陈武走了过去。

      “怎么?来嘲讽我?”陈武头都没抬,语气里还带着没撒完的气。

      陈文没接话,把紫菜往他脚边一扔:“你忘我店里了。”

      陈武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陈文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片紫菜田。风吹过来,紫菜架微微晃动,紫菜叶片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跳舞。

      说实话,虽然这小子人不靠谱,但种出来的紫菜确实不错。乌黑发亮,叶片厚实,比市面上那些薄得像纸的好多了。

      “爸说下周有台风,让你提前收。”陈文开口。

      “我知道,”陈武划着手机,“我在看天气预报呢。”

      “那你收了吗?”陈文开口。

      “这不还在看嘛。”陈武。

      陈文深吸一口气,忍住揍他的冲动。

      “我帮你叫人,明天一早就来收,行不行?”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不收工钱,算我借你的。等你卖了紫菜,把那五百块还我就行。”

      陈武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海风吹乱了陈武的头发,几缕刘海盖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眼白上有些血丝,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陈武看着陈文,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里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丝……陈文看不懂的东西。

      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委屈又像是感激、明明想说谢谢却死活说不出口的东西。

      “哥,”陈武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这是他在店里问过的那个问题。

      陈文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陈武又问了一遍。

      “我没这么说。”陈文说。

      陈武:“可是你这么想。”

      陈文:“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陈武摇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爸、妈、你,还有村上那些人,你们都这么想。陈武就是个没出息的人,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一辈子就这样了。”

      陈文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他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他好像确实这么想过。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他算完账发现又少了一笔收入的时候,在有人问他“你弟现在干什么”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他确实想过,这个弟弟,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可是现在,看着陈武蹲在田埂上,晒得黑红的脸,粗糙的双手,满是泥巴的鞋子,还有那双又红又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错了。

      陈武有在努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虽然这努力看起来笨拙、可笑、不值一提,但他一直在努力。

      他种出了这么好的紫菜,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其实你种紫菜挺好的”,想说“我没看不起你”,想说“我们是兄弟,不管怎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可是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硬是出不来。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他从小就不会说这种话。

      “先把紫菜收了再说。”他最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武也站了起来,弹了弹裤子上的草屑,低着头看着那片紫菜田。

      海风呼呼地吹,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胀满的帆。

      “哥,”陈武的声音很轻,“谢了。”

      陈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武会说谢谢。

      在他印象里,陈武很少对他说谢谢。不是因为没礼貌,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从来不需要这两个字。就好像你左手帮了右手,右手不会说谢谢,它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可陈武说了。陈文的心忽然软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早六点,我带人来。你要是起不来,我就把你那五百块的账本发家族群里。”

      陈武瞪大了眼睛:“唉!你敢!”

      陈文没再回头,“你试试?”

      陈武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紫菜田,不想让陈文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陈文其实也没回头,径直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上车窗。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回开,后视镜里,陈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田埂上的一个小黑点。

      陈文忽然想起老爸说的那句话:“你们兄弟俩,可不能生分了。”

      陈文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大海,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生分是不可能了,生气倒是会不少。

      海面上,浪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些。

      天边,几朵云正在慢慢地堆积,灰白色的,像棉花糖被泡了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风也开始变了方向,从东南风慢慢转向东北风。

      这是台风要来的前兆。

      陈文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片紫菜田,又看了一眼天空,踩下油门,车子加快了速度。

      他要回去联系人,明天一早来帮忙抢收。

      他要回去看看库房里还有多少防水布,能不能用来盖紫菜。

      他要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在这场台风到来之前,把弟弟几个月的辛苦保住。

      窗外,天依然很蓝。但风已经开始变了。

      远处的海面上,一波又一波的浪涌过来,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

      一声一声的,像心跳。

      陈文一夜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紫菜田、台风、陈武低着头说“我也想证明一下”的样子。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得他头昏脑涨。

      他索性不睡了,五点钟就起了床,摸黑穿衣服,动作轻手轻脚的,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他爸。

      可他爸还是醒了。

      “老大?”他爸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陈文:“五点,爸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老爸咳嗽了两声,“你弟那边……”

      陈文边打电话边回答,“我去弄,你放心。”

      电话那头始终没人接听,然后他听见他爸说了一句让陈文心里发酸的话:“辛苦你了。”

      陈文愣了一下。老爸很少说这种话。在他爸的世界里,孩子帮家里做事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谢,也不应该说辛苦。可今天他说了。

      “说什么呢。”陈文装作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穿好衣服出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鱼肚白,像被谁用刷子淡淡地扫了一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不是露水,是那种从海面上飘过来的、带着盐分的湿气。

      这种天气,不太对劲。陈文上了车,先去了镇上。

      他昨晚打了十几个电话,叫了六个临时工来帮忙。都是平时在建材店给他搬货卸货的,有的是本地的,有的是外地来打工的。每人一天两百块,包一顿午饭,外加一包烟。

      六个工人,六点准时到。陈文把烟发了一圈,说了句“今天辛苦大家了”,然后带着他们往紫菜田的方向开。

      两辆车,一辆SUV,一辆小货车,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往南。天渐渐亮了,光线从东边漫过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银灰色。远处的海平线上,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天上。

      陈文一边开车一边看着那些云,心里越发没底。

      这种云,叫“卷层云”,是台风外围的征兆。他爸教过他,天上出现这种像棉絮一样铺开的云,说明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气旋在旋转,把云层像甩毛巾一样甩出来。

      他想打个电话给陈武,告诉他多穿件衣服,早上有点冷。号码都拨出去了,响了两声又挂了。

      打电话说什么?说“我带了六个人来帮你收紫菜”?那不是等于告诉他“我不放心你,所以我来帮你”吗?

      陈文受不了这个。

      不是因为不想帮,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帮完之后陈武脸上那种表情。那种又感激又倔强、想说谢谢又说不出口的表情,看了让他浑身难受的感觉。

      好像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不过就是帮个忙,至于吗?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