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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百块与海风 网咖倒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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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咖倒闭了,陈武倒是看得开,还安慰陈文:“哥,没事,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那你这个‘母’也太多了,开敬老院呢?”陈文当时这么回他。
后来陈武陆陆续续还了一些,打工也好,卖紫菜也好,挣到钱就还一点,断断续续到现在,还剩下五百块的零头。
五百块......
说多不多,还不够陈文请客户吃一顿饭。说少也不少,能买一身像样的衣服,能给老爸买两条好烟。
但陈文在意的不是这五百块本身,他在意的是,陈武好像从来没把这五百块当回事。在他心里,亲兄弟之间,几百块钱也好意思要?也好意思催?你陈文开那么大一个店,还差这五百块?
陈文不好意思提,因为提了,就显得他小气,显得他这个当哥的斤斤计较,显得他钻到钱眼里出不来了。
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是钱的事,是态度的事。
他想要的是一个态度,想要陈武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一句:“哥,这五百块我一定还你,你给我点时间。”
可陈武从来没说过。
每次陈文委婉地提起,陈武要么打哈哈,要么转移话题,要么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战略性投资失败”。好像那五百块不是他欠的,是陈文应该给他的。
这根刺,不疼,但一直卡在那儿,膈应得很。
“行,五百。”陈文懒得跟他扯了,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
陈武眼睛一亮,嘴里说着“多了多了多了”,手却飞快地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收款码,凑到陈文面前。那速度,比抢红包还快。
陈文扫了码,输了金额,指纹确认。五秒钟不到,五百块从陈文的账户转到了陈武的账户。
“哥,你这人就是爽快!”陈武收了钱,眉开眼笑,抱起那包紫菜就往店里最显眼的展台上放。
那展台上摆着一块两万块的进口岩板样品,叫“银河黑”,黑色镜面,深邃得像夜空,上面细细的金色纹路像流星划过。这是陈文上个月刚从佛山进的货,整个石侨镇就他这一块,是拿来镇店用的。
陈武“啪”地把那包灰扑扑的干紫菜往“银河黑”正中间一搁,还拍了拍,把它摆得端端正正,然后后退两步,双手叉腰,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哥,你信不信?”他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发光,“总有一天,我这紫菜的身价能超过你这破石头!”
陈文看着那片干瘪的紫菜在光滑的黑色岩板上显得格外寒酸,像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乞丐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心里那股火气“噌”地就蹿了上来。
陈武口中的“破石头”,那是他跑了三趟佛山、跟厂家磨了一个星期的嘴皮子、花了两万块真金白银买回来的镇店之宝。
而陈武这副随随便便就把他的心血不当回事的态度,才是真正让他上火的。
“你先把去年欠我的五百块还了,”陈文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海水,“再跟我谈梦想。”
空气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小刘都不整理货架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陈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愣愣地看着陈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那是……战略性投资失败。”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不像在反驳,更像在说服自己。
“而且不就五百块吗?”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股受了委屈的倔强,“你至于天天挂在嘴上?你是开大店的人,差这五百块?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值这五百块?”
陈文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武,看着弟弟的耳根一点一点地变红,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一激动、一生气、一觉得委屈,耳根先红,然后整张脸跟着红,最后连脖子都红了。
“我没说你只值五百块。”陈文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武。
“我的意思是,”陈文站直了身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跟客户谈生意,“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这五百块挣回来,还给我。到时候你拿紫菜砸我脸上,我都不带吭声的。可你现在呢?你连这五百块都还不上,你还想让我怎么信你?”
陈武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文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还不上这五百块。不是因为挣不到,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觉得亲兄弟之间,钱不钱的,无所谓。
可现在看来,他哥有所谓。
很有所谓。
陈武深吸一口气,把那包紫菜从“银河黑”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一双旧运动鞋,鞋面上还沾着紫菜田里的泥,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硬块,怎么刷都刷不掉。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地,“我会还的。”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好像脚下不是瓷砖地面,而是沼泽地。
陈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
他想叫住陈武,想说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大哥。大哥不能服软。至少,不能在弟弟面前服软。
陈武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背对着陈文说了一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武会问这个。
陈武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爸觉得我不守规矩,守着他的老思想不肯变。你觉得我不靠谱,折腾来折腾去没个正形。可是我就是想……就是想证明一下。不是为了跟谁比,就是想让你们看看,我也可以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颤抖。
陈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头发,忽然发现,弟弟好像瘦了。以前陈武的脸圆圆的,现在下巴都尖出来了。
是种紫菜累的吗?
陈文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始终没开口。然后看着陈武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响,和陈文自己“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老板……”小刘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紫菜……”
“放着吧。”陈文说。
他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
陈武正气鼓鼓地穿过马路,步子迈得很大,像要把整条路都踩碎。走到路中间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冲出来,速度不慢,司机压根没看路。
陈文的心猛地一揪,破口而出:“小心!”
他大喊出声来,可隔着玻璃,外面根本听不见。
好在陈武虽然心不在焉,但身体反应还算快,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险险地避开了电动车。
那狼狈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猫。
陈文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想冲出去,想跑过去问问弟弟有没有事,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不是迈不动,是不敢迈。
他怕自己一出去,陈武就会说“不用你管”,然后两个人又会吵起来。
他怕自己一出去,就会忍不住服软,然后那根刺就会永远卡在那里。
他怕自己一出去,就会变成一个不像大哥的大哥。
所以陈文依旧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陈武拍了拍身上的灰,低着头,抱着那包紫菜,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大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去理。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陈文才松开手,百叶窗“哗啦”一声落下来。
店里又恢复了半明半暗的光线。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那是他刚开店时买的,用了五年,边角都起毛了,里面的纸张也泛黄了。
他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格子。进货价、出货价、人工费、房租、水电、运输、损耗……每一笔账都是他一分一厘算出来的,都是他用汗水和时间换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他用红笔写的字:
“陈武欠500。”
就五个字,他盯着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拿起笔,想把“500”改成“1000”,想了想,又把笔放下了。
五百块都还没还,再加五百,有什么意义呢?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美居装饰-老王”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那笔单子,估计是没戏了。
陈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武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一会儿是陈武刚才红着眼眶说“我也想证明一下”的声音,一会儿又是老爸那句“你盯着他点,别让他犯浑”。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老爸。”
陈文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呼呼的海风声,和老爸标志性的大嗓门:“老大,你弟去你那儿了?”
“刚走,怎么了?”陈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啥,就是跟你说一声,”老爸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不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了,“气象台说下周有台风,叫‘山猫’,挺大的。你那边收到通知没有?”
陈文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天空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镇上的一切都照得发亮,亮得有些过分。
“没收到,”陈文说,“这天这么好,有台风?”
“你不懂,”他爸的语气很肯定,“我在这海边住了一辈子,看天比你看得准。这种天,太蓝了,蓝得不正常,就是台风要来的前兆。海水最近也在退,比平时退得远,风也不对,闷得很,像是憋着一股劲,天气温度高,热得也诡异。”
陈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爸的话,他是信的。从小到大,他不知道听他爸说过多少遍“会看天气,才能吃饱饭”。
当年出海打渔的时候,他爸就是凭着这一手看天的本事,躲过了好几次风暴。
“你弟那批紫菜快收了,”他爸接着说,“我这两天腰疼得厉害,弯腰都弯不下去,下不了地。你帮我盯着他,别让他犯浑,非要去抢收。那小子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又不听我的。”陈文苦笑,“我俩刚吵完一架。”
“吵什么了?”他爸的语气立刻变了,带着一丝紧张。
“没什么大事,”陈文不想说五百块的事,那是他跟陈武之间的账,“就是生意上的一点事。”
“行,那我不管,”他爸说,“反正你给我盯着他。还有,他要是有困难,你这个当哥的,能帮帮一把。”
“嗯。知道了。”
“别光嘴上说知道,要真知道。你们兄弟俩,可不能生分了。”
“知道。”陈文加重了语气。
他爸又唠叨了几句,无非是多穿衣服、别熬夜、好好吃饭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陈文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过分晴朗的天空。
台风——“山猫”。
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他打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软件,划到卫星云图。在太平洋的深处,一团白色的漩涡正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无声地盯着东南沿海。
那个漩涡的方向,正朝着这片海域移动。
“山猫”现在还是热带低压,但如果继续增强,就会变成热带风暴,然后是强热带风暴,然后是台风。
陈文把地图放大,找到石侨镇的位置。那片指甲盖大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爸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是陈武种的那片紫菜田所在的地方。
他想了想陈武那片紫菜田。
那是陈武今年最大的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