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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互相试探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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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秉英蓦然抬头,眼神中刹时流露出极度危险的气息,直直撞上明熙的目光。明熙毫不示弱,平静地注视着他。
谢秉英将袍袖一甩,负手而立,冷冷道:“毁谤皇嗣血脉,即便你是太子正妃,亦是重罪。”说话之时,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再无先前的轻佻。
明熙终于露出了笑容,她一笑之下,满室生辉,谢秉英纵是满心敌意,亦恍了一恍神。只听明熙道:“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我不过随口一说,宁王何必如此介怀?”
谢秉英哂笑一声,道:“英雄不问出处?好啊。太子妃随口一说,便有扰乱皇纲之嫌。”从上到下扫视了明熙一番,突然话锋一转:“既说到此处,倒叫本王想起,太子妃这一身惊才绝艳的武艺,尽可称得上一句巾帼英雄。莫非竟是自学成才?本王却不知楚国深宫之中,何时有了这样的名师!”辞锋锐利,大有咄咄逼人之势。
明熙轻轻一笑,道:“不劳挂心。我看宁王殿下亦是名师门中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那日我一见尊师风采,便即心折。高姓大名,可否示下?”暗道:“我这身武功可疑,你那师父难道就不可疑?”
谢秉英心中一凛,随即冷笑道:“不过是陛下为我请的教授武艺的师父罢了,我偌大一个周国,人才济济,有甚么稀奇?”
明熙长身而起,踱步走到谢秉英身前,凝视着他,忽地微笑道:“自然不稀奇。宁王口称陛下,不称父皇,倒有几分稀奇。”
两人四目交汇,眼神汹涌,空中便似闪过一串无形的火花一般,房内霎时寂静无声,只听得门外乌鸦嘶哑的鸣叫,更增几分诡异。
半晌,谢秉英哈哈一笑,道:“太子妃口才便给,本王着实领教了。可是血脉亲缘,我又何必与你一个外人分说?”笑容甚是潇洒,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风流不羁的宁王。
明熙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既然已嫁入周国,怎能算是外人?太子是我夫君,你便是我叔弟。”
谢秉英听得有趣,长揖到地,笑道:“原来深夜私会,亦是叔嫂之礼,受教了,皇嫂!”
明熙坦然受他一礼,道:“宁王殿下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我在楚国曾听人言道,你十六岁方才被陛下从民间接回,此前生长何处,并无一人知晓。”谢秉英眼睛眯起,紧紧盯着明熙。
明熙信步走到窗前,自顾自续道:“你初封宁王,食邑三千石,颇得陛下厚爱。淑妃、贤妃所出的二殿下,四殿下,五殿下,都是是十九岁封王。便是太子殿下,亦是十八岁方才被立为太子。”
谢秉英仿佛觉得十分滑稽,道:“那便如何?我少时艰辛,陛下深怀慈爱之心,欲加补偿,何异之有?”
明熙转过身,微笑道:“不如何。我不过说了些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罢了。”
谢秉英叹了口气,道:“太子妃好没意思,明明写给我的信上言之凿凿,甚么‘君但有所疑,余当尽释之,不使龃龉复存’,本王冒了天大的风险赶来,倒教我听些无端猜疑,着实令人心寒。也罢,皇嫂既无悌爱之心,我也去告诉太子哥哥,好叫他知道,楚国来的太子妃勇武无双,必得多加警惕,免得他哪天惹恼了皇嫂,成了周国第一个断手断脚的太子。”
明熙道:“此言差矣,我对太子怎会这样凶恶?”谢秉英道:“哦?原来皇嫂对夫君恪守妇道,独独对我一个人喊打喊杀,真是叫本王又是难过……又是高兴。”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嘴角笑容似是含着无限情意,寻常女子见了,恐怕早已怦然心动。
明熙怔了一怔,疑惑道:“高兴什么?” 谢秉英见她目光清澈,全然不知的模样,心中一动:“她是真的不懂?”一时间倒有些无言以对。
明熙见他不语,又道:“宁王与我不过数面之缘,不愿告诉我实情,亦属寻常。”伸出两指,淡淡一笑,夹起桌上一枚棋子。谢秉英注视着她,只见刹那间,明熙手腕一翻,棋子脱手飞出,直直嵌在谢秉英旁边的立柱之上,深入足有两寸,飞过时距离他面孔不过几厘之远,这份准劲,足称妙到毫巅了。
谢秉英从容自得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但却非为了方才的危险,而是这一手奇招。只听明熙笑道:“拈花飞叶,可是尊师独门绝技?我学得如何?”
谢秉英道:“你……认得我师父?”语气中已不似先前的笃定。明熙道:“我既然认得这手招数,查出他的名字,又有何难?”
谢秉英微微侧身,脸庞一半隐入黑暗之中,一侧挺拔的鼻梁与薄唇被月光照亮,眼神晦暗难明,心道:“她是诈我,还是真的知道内情?”
念头急转,一时动了杀心,一时又难下决断,想到那日明熙对自己毫不犹豫的刺杀,不由好笑,想道:“我在这踌躇不决,她可比我厉害多了。也罢,这样的人在谢誉添身边,对我未尝不是好事。也许来日能善加利用,也未可知……”
想到一件最要紧的事,叹了一口气,与明熙含着笑意的目光对上,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道:
“我杀不了你。”
“你杀不了我。”
两人都笑了起来,眼中皆有戏谑、欣赏之意。明熙道:“尊驾既然也有秘密,大道朝天,你我何不各走一边?”话中已是江湖人的口吻。
谢秉英微笑道:“不错。但我既然来了,怎能空着手回去?你在信里说的若是不作数,本王可是要自己来讨的。”言下之意,明熙也得透露些自己的实情方才公平。
明熙早有预料,已准备好一套说辞:“我也不须瞒你。周国境外暴雪骤起,温荣公主失踪,我不过是个随行的护卫队长,情势所逼,不想掉了脑袋罢了。你若不信,尽可去找与我同来的侍卫,侍女查证。”
谢秉英“哦”了一声,道:“楚国的护卫队长,竟有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手,这样的胆量?你可知你被揭穿的下场是什么?”
明熙道:“宁王谬赞。明熙一人的性命虽不足道,可我在楚国尚有至亲。若她受我牵连,也人头落地,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我等一介草民,想到的也只有这笨法子了。这法子看似冒险,可和亲的公主,谁又能回了故国?只要不回楚国,又有谁能揭穿?”
谢秉英凝视着明熙的脸庞,似乎想探寻她话中的真假,半晌,忽极突兀地道:“你回不了故国,岂非再也见不到你的亲人?”
这话顿时牵动了明熙心肠。明熙深吸一口气,脑中闪过一张温和的面孔,脱口道:“只要是对她好,我区区一身,算不得什么。”说到此处,情难自禁,眼眶竟也红了。
谢秉英见她真情流露的模样,颇为意外,心道:“莫非她说的是真的?”犹自不信,又问道:“你那位至亲,是谁?”
明熙轻轻抿唇,道:“是……我姐姐。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若没有姐姐拼命保护我,照看我,我早已成了路边野狗的口食了。”此话一出,无数回忆纷至沓来,一时眼中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谢秉英默然无言,眼神闪烁,似乎也在回想什么。
明熙见他沉默,心中也琢磨不透他是否相信,胸口起伏,假装调整好心绪,平心静气地道:“我对宁王殿下,已是剖心以待,言无不尽,不知宁王可还满意?”
谢秉英见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实在也无法再多问,便拱手道:“只盼来日再与太子妃详谈。你我虽各行其路,往后未尝没有同路之时。”
明熙道:“这个自然。宁王,请了。”一挥衣袖,顿时房门大开。
谢秉英看了一眼门外夜空中满天的繁星,忽然笑道:“我曾言道,来日星辰漫天之时,自会与你再见。今夜太子妃果然邀我来此,这是何等的缘分?”长笑一声,飞身而起,自屋顶穿梭隐去了。
明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真是个怪人。”
却不知滟儿在门外望风,耳中听到两人的对话,早已惊出一身的冷汗,心道:“不愧是护法,这胆子忒也大了!”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将方才记下的对谈一一写在纸上。
次日,太子府内便飞出一只不起眼的黑鹰。
远在千里之外,自有运筹帷幄之人。
只见帐内,一个青衣人拿出那黑鹰腿上绑缚的卷轴,展开看了。那卷轴上的字颠七倒八,歪歪扭扭,一看便是专用的密文,那青衣人却行若无事,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似乎早已熟悉无比。
不过片刻,那青衣人便将卷轴随手丢到火盆上烧了,哈哈一笑,道:“小熙啊小熙,你总是能给我惊喜。”吩咐左右:“今日之内,把明护法的身世安排妥当,记住,须与她说的一字不差。”身边人齐声应是。随即左手轻抬,立时有人抢上,递出笔墨。
那青衣人凝神思索片刻,提腕直书,下笔如飞,不过顷刻之间,一篇洋洋洒洒的密信便已书成。放下笔,随手将信递给侍卫,道:
“送花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