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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回字地宫(二) 我们一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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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共四辆车,我和贾古力乘坐他的丰田兰德酷路泽,也就是大家说的陆巡,93+45的主副油箱足够跑800公里;老梁带着王张二人开一辆皮卡,主要负载装备较多;小刘和胖大冬瓜一辆途乐,同样也是加了一个40升的副油箱;刘关张三人开自己改装过的福特猛禽。我和贾古力在前方领航,健身组在中间,老梁殿后,早上不到七点的样子,我们就上路了,这样也好能赶在最炎热之前先找个地方扎营。
一路上我们开得也不算很快,除了有限速单的要求之外,另外就是这段路之前没走过,加上出发得早,所以并不着急,沿途也可以看看这段路的景致。
于我而言,景致倒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因为实在是太单调了,单调到我觉得可以用“冷漠”这个词来形容,一路走来毫无变化,开到S235之后,便是茫茫一片雅丹地貌,路是黑灰色的沙砾路,间或能走到一段三五米长的平路上,所以速度也不好提得太快。这条路因为常年被货运大车碾压,所以车辙印很深,稍微一打方向就能感觉到车身在侧移。以前大家都管这种路叫搓板路,贾古力给这种路取了个名字,叫“抛光路”,只要开得够多够久,就是给轮胎磨皮抛光了。
前面我说这一路景致很“冷漠”,准确来说,应该是“热漠”。因为太阳升起来之后,气温就跟绑在太阳上面一样,被拽上去了。还不到十点,车里已经超过四十度了。我坐在车里,后脖颈渗出的汗水沿着脊背流到腰间,后背已经黏住了座椅。我直起身子,明显感觉到衣服从皮肤上撕拉一般剥离。而我高帮靴里的脚如同进了烤炉,热气不断地从鞋口升腾到小腿,做菜似的低温慢蒸。在这条路上,我们看不到热浪,但是从侧窗看向远处,天地一线处就像被蒙上了一层浪纹玻璃。越往远处看,黄色就越模糊,再往上抬眼,渐渐过渡到天空的蓝色。一路的色彩便是如此,毫无变化。
十点半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酷热难当了,不过视野是相当不错,肉眼都能看到两公里开外,虽然入目皆是曾经的湖底碎石,和时不时隆起的一小块梭梭丛。这段路是连接哈密若羌的必经之路,前方200多公里的地方就是国投罗钾,也是我国目前最大的钾盐生产基地。打开卫星地图就能看到一块一块绿色的卤水蒸发池,随便一块蒸发池都有四五十平方公里。这也是为什么从卫星地图上看罗布泊,这个地方尤为显眼。
继续往前开去,健身组带着的无人机在前方折返回来,不一会儿我们的对讲机里就传出他们的声音:“贾哥,我们看到前面有一大片稍微平整的地块,要不要下来放个水啊?”
贾古力看了看时间和我们的位置,回了一句“好”,便向左打了一把方向,往前开了一百多米,停了下来,后面的车也都跟了过来。
此时我们的位置离湖心碑直线距离不到六十公里,湖心碑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余纯顺之墓。打开地图,我们已经处在标志性的地球之耳的左下角边缘。正北方向就是我们接下来要离开省道穿越开过去的目的地。
这一趟显得尤其顺利,可能是上次的准备不足导致我们半道折返,这一次准备充分之后一路上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乐观早了,毕竟我们一直还是在主干道上开。
大家都下车出来活动了一会儿。外面的太阳更毒辣,照到皮肤上就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在扎一样。这种针扎火燎的痛感也只有在荒漠之中才能体会得到。因此大家下车相互都是见不到对方的面容的,只能靠衣服和身高来判断谁是谁。健身组还在飞无人机,王张二人在地上搜罗着一些远古的石头。我也捡了一块,看起来像一个掌心大小的铁砧,表面黑亮,边缘倒是平整,颇有点分量。贾古力也弯腰拾了一块,我走上前去,看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块碎掉的蚌壳。
“你看,这就是生命的存在痕迹。”
贾古力说着,举起蚌壳,对着阳光看去。
“我在南方捡过一些不错的蚌壳,有的很轻盈,看着很薄的样子,但是非常结实。南方的蚌壳对着阳光看,还能看得出来一点透光。但是你看这个,”说着,贾古力把蚌壳送到我眼前,“这个完全不透光,已经是石头了。而且上面全都是盐碱,你摸摸看。”
我接了过来,确实是很粗糙的手感,跟爬满了一层一层的铁锈一样。
贾古力把蚌壳接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质地图,摊到车前盖上,用蚌壳压住。小刘和冬瓜也围了过来一起看。
贾古力指了指我们的位置。“这前边就是地球之耳。”说着打开卫星地图给我们看。
在国投罗钾的西南方,是一个巨大的耳朵状的干涸的湖床。耳廓朝东南,耳蜗就在我们现在这条路的正前方。长年累月一圈一圈的湖水退缩的痕迹,排布成了外耳环。在中心地带,钾镁含量最高的地方,是一条狭长的黑色盐碱带,看起来就跟耳道口一样。
“贾哥,你说这个耳朵的形成,怎么就在一边形成了呢?西北方向咋没有呢?”冬瓜突然问了一嘴。
“你们看,”贾古力往更西北的方向指了指,“这是咱们出发来的路,沿路有两条河,一条是咱们上方的孔雀河,后面也已经干涸了,下面一条是塔里木河。你们看这两条河围起来到咱们现在这个位置的区域,像不像一只巨大的脚?”
“还真是啊!”小刘看明白了。
“所以历史上罗布泊是有足量的水源汇入的,”贾古力接着说道,“不过后来随着人们用水越来越多,气候也越来越差,上游流下来的水就越来越少了。所以顺着这个西北方向,湖水一点一点地退缩回去,岸边就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堤痕,这就是地球之耳形成的原因。”
我们听罢,都学到了什么似的一起点头。
“地球上每一处自然风光的形成,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虽然失去了曾经的烟波浩渺,但是也造就了今天的‘死亡之海’。要不然我们今天还没这个地方可以探险呢!”贾古力末了这么打趣地来了一句。
贾古力是一个自然主义者,他认为无论是人为还是天然形成的自然景观,都无所谓可惜不可惜或者感叹不感叹,只要有这样的地方,咱们去拜访就好了。历史上有这样的地方,那是自然的造化;历史上原本没有的地方,那是人类的造化。人是无法征服自然的,人只有在自然当中不断适应。有人说曾经的罗布泊生机盎然,如今死气沉沉,实在可惜。贾古力就会反驳道,曾经的地球也经历过数次物种大灭绝,后来依然会繁育出生命来,这一切都有自然的安排。人类的历史实在太简短了,现在看来罗布泊荒无人烟,谁又知道千万年之后这里不会变成一个新的大江大海呢?这样的变化都是往复循环的,而我们存在的这短短几十年的光阴里,见识一下我们能见识到的场景就很足够了。
“咱们生命的尺度在时间的长河里实在是微不足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自然适应自然,到最后如果能像这个蚌壳一样,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那可就是很了不得的一件事啦!”贾古力说着,把地图重新折起来,塞进怀里。
其他的人这会儿也都拍完照片,捡完石头,回到车里准备继续出发了。
接下来的这段路就更难走了,因为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路,脚下的只能说是一片龟裂的远古湖床。唯一可以值得庆幸的就是这里不像云贵川,不需要翻山越岭。但是颠簸程度却是丝毫不逊。
太阳越升越高,车里的温度也在持续走高,空调根本压不住。我们一行人就好像四台移动的巨大微波炉,在无人区里摇摇车一般缓慢前行。走了大概十公里,我看到前方有一段车辆走过的车辙印。于是我打开贾古力的卫星地图,对照着看了一下,这一段车辙印确实还比较清楚,很有可能是之前的科考队或者探险队走过的路。后面的车队估计也都顺着这样的车道走过,要不然沙尘暴早就会把浅车印给掩埋住了。
为了防止意外,我们用对讲机沟通,这一段路就跟着车辙印走。大家的心情似乎变得更激动起来,因为有车辙印,就说明前人肯定按照这个方向找到了目的地。健身组的三位还通过对讲机开始唱起歌来:“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期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贾古力听着笑道:“你听,健身的人发声都这么中气十足!”老梁这个退伍老兵对于这首歌可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对讲机里也传来他的拉歌声。
我也被这股气氛给感染到了,跟着后面一起唱了起来,“老贾你听听看,我这个不健身的有没有这股中气!”
“我们是工农的子弟兵!
我们是人民的武装!
从不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在拉歌声中我们一路往前又开了十公里,后面老梁唱得更激动了,几乎是把部队里的歌都翻出来唱了个遍。不过老梁的嗓音实在是太糙,前面听着还有点健硕大兵的感觉,后面就感觉是村口老烟枪在唤驴。大家起哄着让老梁别开腔了,都自己人。
拉歌结束,我们跟着的车辙印也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转了个弯,往西北方向走去。贾古力示意大家先停下来等一会儿。他掏出纸质地图和卫星地图开始做对比,去往湖心碑和余纯顺墓的方向是正北方,而前面这个车队的方向是往楼兰古城去的,跟我们不是一条路。所以接下来我们要看好方向自己走了,走到湖心碑那边就能看到有新的车队痕迹了。
“那个,贾大哥,我看咱们现在这里离楼兰古城也就五十来公里了吧,反正去湖心碑那边之后再去余纯顺墓也得四五十公里,不如咱们先顺着路去楼兰古城看看呗。”小刘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健身组的支持,他们都想先去楼兰古城看看。这个跟贾古力一开始的计划有点出入。楼兰古城从2022年开始便不对外开放了,除非是科考目的才能获得通行许可,擅自进入是违规行为。其次楼兰古城遗址较为破败,从观景的角度来说,实在是比不上大峡谷。所以贾古力根本就没有把楼兰列为行程中的一站。他把自己的考虑跟他们一说,明显感觉到几个人的失落。
王兵这会儿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出来游玩的,遵守规则还是很重要的嘛!而且安全第一,安全第一!这地方都没在计划里,很容易发生意外的。”
“对啊,咱们还可以去彭加木纪念碑,那边还有飞机残骸,这两个地方咱也是没去过的,这次的行程也不能拖很久,去这些地方我觉得已经够出来的这趟本了。”张慧文也跟着说道。
一下子队伍里有了两种想法,这在无人区探险可不是一件好事。
小刘听完这些,耸了耸肩,表示只好作罢,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车上,准备继续向北出发。
车刚开动没多久,我就听到对讲机里传来三兄弟的声音:“这也叫探险啊,循规蹈矩的,哪来的探险……”后面的话被掐断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开的对讲机还是忘记关了。贾古力肯定都听到了,但是他脸上毫无变化,眼神非常坚定地盯着前面的路。这种事情他肯定经历得多了。作为一个向导,探险队的骨干,他的任务最重要的不是把人带到目的地,而是把人带回去。
讲到这里,檀正停下喝了点水,看了一眼大家,依旧是没什么表情,还在等他说完这个故事。
我们继续前行,没有前车队的印迹,也没有其他的参照物,能看得见的只有漫无边际的荒漠和头顶的太阳。在这里是非常容易迷路的。一旦迷了路,就不知道自己走向何处,最终就有可能长眠于此。一路上除了黄色的沙砾飞尘,间或还能看到暗灰色的盐碱地,一团一团的,形状极不规整。在每一圈的外围,是薄薄的一层白色析出物。也正是这些边缘的部分,像钢带的卷边一样,锋利地从地面上矗立起来。要是一不小心刮到了车胎,就很容易爆胎。
不久我们又看到了一条车道印子。这条道应该就是去往湖心碑的路了。
走上这条路之后,很明显两边的盐碱地变得更多了,地面的坑洼起伏也变得更厉害,坐在车里摇晃得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一般。时不时地我们还能听到地盘被刮到的声音。贾古力提醒大家,减速慢行,一定跟着车辙印走。可即便是这样,意外还是发生了。
小刘和冬瓜的车左前胎爆了。
大家停下来检查情况,不知道是颠簸的原因还是他们打错方向了,左前胎被刮破了一个手掌长的口子,整辆车向一边倾斜了过去。可是当他们拿出备用胎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贾古力有点无奈了。
备用胎不是一个全尺寸胎。
一般来说在其他路上,这样的备胎倒也能支持跑个百十来公里,但是在湖心区域,这个非全尺寸备胎实在是不知道能顶多久。
众人看到这种情况,心里也是有点犯嘀咕。
健身组三人让小刘去他们车上,只留冬瓜一个人开,另外也搬出来四箱矿泉水,这样给这辆车也减轻点负重。接下来只能祈祷备胎能多坚持一会儿,不然这车可就要交代在荒漠里了。一旦趴窝,相较于找拖车救援,弃车可能更安全节省一点。
好在备胎坚持走到了湖心碑,大家这时候的心情也变好了很多。湖心碑周围散落着其他的断裂的残碑,这是其他的驴友带来安插在这里的,结果要么被破坏了,要么就自己倒伏了。只有湖心碑还依然伫立着,像一个老战士一样,脸上被人刻下了他们来过的痕迹。有刻的,也有被刮掉的,面目沧桑。从地图上看,这里离余纯顺墓还有17公里,按照现在开车的进度,估计还得一个多小时。
贾古力让大家吃点东西休整一下再出发。他自己则过去跟健身组五人聊了起来。
我没有参与进去,估计是在聊后续的行程计划,现在他们有一辆车已经是在用备胎前行,再去彭加木纪念碑那边估计是够呛。
等我吃喝休息完,贾古力也走了回来。看他的表情凝重,看来聊得并不是很愉快。贾古力看到目前的情况,打算让冬瓜的途乐明天开去罗布泊镇上,停在那里,然后跟着我们的车继续走,以防出现意外。不过这样的话,可能会耽误一点行程,要赶在沙尘暴来之前走出库姆塔格沙漠。健身组的意思则是尽量多留点时间去景点,万一备胎撑得住,则不需要绕路。而且他们坚持认为途乐还有个副油箱,车上还是有很多物资可以用,就这么放下一辆车,三辆车进沙漠安全系数也高不到哪里去。聊到最后,健身组直接说了一句“实在不行,等途乐真的趴窝了再弃车”,贾古力被搞得没辙,只好回来了。
我感觉自从他们提出新的探险要求之后,就有点不想完全按照贾古力的计划和安排来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自己之前就做了功课,现在上到半路上提想法,确实有点突兀。
我问贾古力他们之前一起出去玩有没有什么矛盾,贾古力看了我一眼,没有搭腔。我看他的意思是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要搞出团队情绪来。
诚然,在荒漠之中,团队情绪极其重要,有的时候比现实环境的因素更为重要。现实因素可以规避,但是一旦人的情绪上来了,是比变化莫测的天气更难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