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檀会》Chuckalic

5、第5章 回字地宫（三） 时间已经到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这时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了，喝进去的水没过几分钟就变成汗流了出来，然后再蒸发掉，只在脸上背上留下一层盐渍，混合着热出来的油脂，使人倍感难受。
　　按照贾古力的计划，我们到了余纯顺墓就不能继续再走了，天气实在是热得不行，对车对人都是极大的考验，已经有一辆车处于半瘸的状态，再不能有车出意外了。于是我们就得在那附近安营过夜，等明天早上再出发。
　　休息过后我们又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间还走错了方向，绕回来又花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四点多的时候，找到了余纯顺的墓碑。
　　炙烤了我们一天的太阳此时也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依旧“如日中天”，似乎也是在庆祝我们找到目的地。我们看到余纯顺的墓，墓碑还有他的遇难地一字排开，成一条直线，贾古力说这条线指向的方向就是上海，也就是余纯顺的出生地。他的墓碑垒在一座土台之上，上面嵌着铜头像。
　　红色的碑，黑色的像，在一片灰黄的沙漠里面，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无人区里曾有过一个人活着，然后死去。
　　这样的强烈对比让我们每个人都静默无言，只是在墓碑前，驻足良久，然后跟其他到访过的人一样，放下几瓶水和一包烟。
　　贾古力也算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一个心愿，在自己的偶像墓前，他跪倒在地上，掏出折叠刀，挖出来一个三十厘米见深的洞，把前面捡到的蚌壳埋了进去。
　　他说：“这是跨越时间的两个生命的相互际遇。”
　　我说：“你这句话比我写过的所有的稿子都要好。”
　　待在车里休息了一个小时之后，太阳终于有了西垂之势。热度总算是在往下消减。大家开始拿出帐篷就地扎营。老梁从他的皮卡上搬下来一个烧烤架，然后又搬下来一个迷你小冰箱，从里面居然拿出一些肉串，说是晚上给大家加个餐。一看晚上还有烤肉吃，众人一身的疲惫就这么瞬间消失殆尽，都主动来帮老梁生炭打下手。健身组的车子上也有小冰箱，他们这一路冰啤酒也是管够，大家一下子就坐到一起，摆起折叠椅，支起小桌板，准备新一轮的对酒当歌了。
　　酒足饭饱之后，暮色四沉。东边已经陷入暗夜，西边就剩最后一点的余晖，像一只展翅的凤凰，两翼燃烧着熊熊烈火，紧盯着东边逼近的黑魅。然而终究是敌不过的，凤凰也得下山睡觉去了。于是一下子我们就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白天还不觉得罗布泊有多恐怖，除了恶劣的天气和路况之外，仅是荒无人烟。到了晚上，这种感觉就截然不同。四周只有我们车上的灯光，往外几十米看去，就完全被黑暗所吞没。在这一片荒漠之中，离我们最近的罗布泊镇也远在四十公里开外，如果没有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的话，那我们就是这一万多平方公里内唯一的十个人。
　　这个时候气温也开始急剧下降，白天被烤得浑身冒汗的众人，这会儿都裹上了防风外套。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们开始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进入帐篷过夜，再待下去，万一感冒了那可就不好搞了。
　　我和老梁把烧烤架抬上皮卡，其他人收拾垃圾桌椅什么的。小刘和慧文结伴去车后面方便。就在大家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传来了小刘的喊叫声。
　　健身组飞快地赶了过去，我们也跟了过去。
　　小刘和慧文倒没什么事，只是小刘一直指着一个方向：“你们看，那是什么灯光？”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库姆塔格沙漠的方向。时不时地有微弱的红光闪起又熄灭。因为距离太过遥远，看不清楚，加上晚上视野太差，贾古力掏出望远镜也只能看个大概。灯光实在是太微弱了，比天上的星光还要微弱，如果不是认真看，都发现不了。几个人还在那边夸赞小刘眼神好的时候，贾古力说了一句：“这是求救信号。”
　　众人一惊。
　　其他带了望远镜的也都拿起来仔细观察了一番，果然如贾古力所说，灯光不是随机的一闪一烁，而是一会儿长亮几秒，一会儿快速熄灭，大家这会儿都看明白了，这是莫尔斯密码。老梁也是有经验的人，他看了一会儿，在地上画出三点三横三点，然后在下面写了三个字母“SOS”。
　　这一下大家都变得紧张起来，看来我们并不是唯一的十个人。可是接下来的问题就不言而喻了，要不要去救？
　　“救不了。”贾古力一句话把大家拉回了现实。接着他解释道：“首先我们不确定对方离我们有多远，照这个灯光距离判断，我估计得有百十公里，夜间在这里开车，危险性比白天高出百倍，即便我们成功赶过去，也是第二天的事情了，如果他们能坚持，我们明天白天出发也可以，这样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第二，这个灯光不一定是真人打出来的。”
　　贾古力第二点刚说出口，大家心都提了起来，纷纷望着他。
　　“那个方向，是我们要去的飞机残骸的方向。”贾古力手往前一指，“你们应该多少都听过一些奇怪的传言，我的观点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要做计划外的冒险。”
　　这番话，倒是给大家都提了个醒。户外探险跟灵异故事一直都是相伴相生的，虽然不排除很多人编造故事吸引关注，但是在我们不熟悉的地方，尤其是有历史的野外地区，这些传说总是跟当地的地理条件紧密相关，很多最后也有科学的解释，当然也有很多至今还没搞清楚。这些属于是科学探险的范畴，没有相关的知识背景或者探测仪器，最好不要轻易前往。贾古力说的这个灯光，让我想起来很多飞机残骸引人送命的故事。其他人多少也都听说过，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前去跟送死无异。
　　“第三，”贾古力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先跟若羌县公安局报备一下，由他们去查证救援比我们要专业得多。”
　　贾古力一番话说完，大家都赞成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帐篷处。健身组三人还在那边继续看着，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兴奋。
　　“明天我倒要看看是人是鬼！”其中一个人如此说道。
　　我们回到各自的帐篷，准备休息。
　　我们这次一共是五顶帐篷，小刘自己一个，老梁和冬瓜一起，王张一起，健身组三人一起，我和贾古力一起。考虑到小刘自己独自过夜，我们四个的帐篷呈半圆式围在她一侧，这样万一有个闪失，随时都能照应得到。
　　简单洗漱之后，我就躺到了睡袋里，贾古力还坐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听了一会儿，我听出来贾古力在念《心经》。贾古力不是一个信佛之人，他家里就他年迈的奶奶是。贾古力说他小的时候就是奶奶带大的，每逢初一十五，奶奶都会跪在家里的蒲团上，面朝着菩萨像，念《心经》或是《阿弥陀经》。贾古力在耳濡目染之下，也会在需要静心的时候，打坐念经。
　　贾古力这么一边念着，我就一边睡着了。户外探险是一个很费体力的活动，我跟贾古力不一样的就是，我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恢复精力。但是我睡眠不深，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容易醒，所以我常常是通过睡眠时长来补足睡眠状态。
　　睡梦之中，我感觉听到了一阵摩挲的声音，好像有一只手一直在我们的帐篷上划来划去。迷迷糊糊之中我睁开眼睛，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多。旁边的贾古力睡得正沉。我撑起上半身，侧过耳朵继续听，确实是有一阵摩挲的声音，我以为是风卷起的沙尘刮过帐篷发出的声音，于是打开手电，仔细看了看帐篷。奇怪的是帐篷纹丝不动，今晚外面应该是没有什么风的。
　　那这声音是哪里来的？
　　我环绕一圈又看了一遍，帐篷的确没有什么异样。这倒是把贾古力给弄醒了。我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说没有。
　　这一下子把我心里弄得有点毛毛的。正疑惑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手电打到我们的帐篷上透出来的光。
　　“贾哥！贾哥！”
　　我听出来是小刘的声音。拉开拉链，小刘探着头进来了。
　　“怎么了？”贾古力立马起身半跪着问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就好像指甲划过帆布的那种声音。”小刘的面色变得有点紧张，听她这么一说，贾古力也看了看我。
　　“你也听到了？”我立马也跪坐起来，往前凑到小刘边上。
　　“你也听到了对不对！”小刘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几度，说完她立马半捂着自己的嘴，小声说道，“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出现幻觉了！”
　　“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到。”说着，我举着手电探出身子，其他的帐篷都安然无恙，在漆黑的夜色里毫无动静，这时候一个诡异的想法突然蹿到我的脑海里。
　　这几顶帐篷就跟坟茔一样。
　　我立刻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这个想法清除出去。
　　“我感觉其他人好像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回到帐篷里，我看着小刘的眼睛说道，“贾哥，你真的什么也没听到对吧？”
　　贾古力很确信地点了点头，他也陷入了思考。
　　“会不会是核辐射啊？”小刘变得更紧张了。
　　“那不可能。”贾古力说道，“虽然我们离核试验场不算太远，但是最近的核试验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现在到我们这边残留的核辐射微乎其微。而且，核辐射也不会产生奇怪的声音的。”
　　我和小刘面面相觑。贾古力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估计就是飞沙走石划到帐篷了吧。”
　　贾古力虽然表面上非常镇定，但其实他比我更愿意相信一些怪力乱神之说，所以他时常有敬畏之心，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念经的原因。但是现在不能跟小刘这么说，万一引起恐慌，就不好继续带队了。
　　贾古力说完拿起手电，走了出去，示意我和小刘跟上。我们三个绕着营地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巡查完毕，贾古力站在帐篷前，又举起望远镜，朝着刚才发现灯光的方向望去。
　　“你们看，那灯光也消失了。”贾古力把望远镜递给我们，我往沙漠方向仔细巡视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灯光。眼神非常不错的小刘这次也没有看到灯光。
　　“你们应该就是累到了，今天也确实晒了很久，所以可能身体有点轻微脱水，脑子会有一点点晕乎乎的，这都是正常的。先回去休息，等明天起来再看。记得明天多补充水分。”
　　听到贾古力这么一说，我们也便不再疑神疑鬼的了，回到帐篷里面继续睡觉。
　　不过这么一折腾，我有点睡不踏实了。那种指甲划过帆布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反复响起。我很确信不是沙石的动静，但是也不能否认是不是自己今天热过头了，脑子不清楚了。
　　好在后半夜就再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了，我也算是半睡半醒之间，撑到了天亮。
　　小刘醒来还去问了问其他的人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结果大家都说没有。这才放下心来，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简单吃了一点早餐之后，我们开始打包东西，准备出发去下一站。依旧还是我和贾古力打头阵，老梁带着王张殿后。我和贾古力刚上车坐好，车门还没关上，王张二人走了过来，小声地跟我们说道：“老贾，其实我们俩昨晚也听到了一些怪声。”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子里好像一颗雷突然炸了一般，一看贾古力，也是愣住了一会儿。
　　“你们听到什么了？”我连忙低声问道，一边回头看着后面的健身组的车，他们还是在装车，没人注意到我们这边，我想，王张二人早上没说也是不想引起大家的恐慌情绪。
　　“很奇怪，就像是……敲打管道的声音。”张慧文说道。
　　我和贾古力都懵了，这个声音跟我和小刘听到的完全不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夜里三点左右吧，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听错了，但是我们俩都隐隐感觉帐篷下面的地面在很轻微地震动，然后我们趴在地面上听了十来分钟，才确信是有奇怪的声音的，而且就是跟敲击管道的声音一样。我们还出来四处查看了一番，为了排除咱们这营地的干扰，我还跑出去百十来米趴地上听了一会儿，也是有声音的，不过很快就没了。”王兵补充说道。
　　“你往哪个方向跑出去了？”贾古力问道。
　　王兵指了指我们的东边，太阳正慢慢地升起。
　　略微思考了一下，贾古力指着东边说道：“那边是罗钾，有很多地下管道在往上面抽卤水，你们听到的应该是那个管道的声音吧，可能是管道维护检查。”
　　贾古力说得非常有道理，这下王张二人脸色舒展了很多。我却有点放松不起来。
　　罗钾离我们几十公里远，而且抽卤水的管道也是往东延伸的，怎么可能我们在西边这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王张二人也没有继续聊其他的，这么多年跟着贾古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经历了不少，他们很相信贾古力的判断，即便心有疑虑，也不会在半途上提出来产生分歧，于是他俩就回到老梁车上去了。
　　车队整装完毕，我们开始往东南方向开去，计划等到了地球之耳的下方就转向东边，去找彭加木纪念碑。
　　这一趟根本就没有正常的道路给我们走了，都是颠簸的盐碱地，而且走这条路线的几乎也没有前车队，所以我们大部分都是在靠着自己的地图和方向在前进。
　　这一路我也没有好好的心情看景色了，总感觉心头蒙了一层雾霾一般。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干喝了一桶猪油一样，堵在胸口，下也下不去，上也上不来。我觉得贾古力在王张的怪声上面似乎也是有所保留地说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我也不好直接反驳他，毕竟这一路他要考虑的事情可比我们多了去了，他也是我们的主心骨，我去干扰他就是干扰整个团队。但是这种异样的感觉实在是很憋闷，我只得在车上不停地喝水，喝到后面贾古力都怀疑我是不是中暑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开到罗钾的边缘地带，往左边看去，不远处有一条高高隆起的土坡，绵延数里，就像一条土长城一样。在这个平视的角度，我们完全看不到蒸发池，只有从空中俯瞰，才能感受它的别样景致。健身组不断地从对讲机里传来欢呼声，他们从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看到了整个蒸发池的壮美，跟我们分享过来。我却对他们的叫喊声突然产生了一种厌烦，就好像我正在夜间失眠的时候外面传来不断的鞭炮声一般。贾古力似乎也感觉到我这不寻常的反应，让我从副驾翻到后座去躺一会儿。
　　我听了贾古力的话，钻到了后排躺下，只是闭上了眼睛，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缓一缓。
　　不过也没有什么效果，我还是觉得一股浓浓的反胃感萦绕在胸腔，躺下只让我觉得车的晃动幅度更大了。我用右手盖在眼睛上，似乎这样就能使周围环境变得更暗一点。不过跟夜间的沙漠比起来，还是太亮了。一种曝光过度的白色亮光直接穿透一切物质一般，照到了我的颅内，我感觉自己身处一片白茫茫的塑料泡沫之中，无数的泡沫颗粒紧紧贴住我的皮肤，塞满我的鼻腔，耳道，进入我的大脑，不断挤压，发出一种令人起皮的涩擦声。这种声音慢慢变大，不断回响，越发强烈，到后面就变成一种尖锐的蜂鸣声，如同一根钢针，从我的左耳贯穿到我的右耳。然后这声音又转变成昨晚听到的划帆布的声音，其中夹杂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相互挤压摩擦碰撞的声音，我甚至感到无数的铁屑在摩擦着掉落到我的眼睛里，一股灼烧感瞬间遍布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