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檀会》Chuckalic

2、第 2 章 第二天是周

　　第二天是周末，檀维子今天不用去上班，她早早地起来，去楼下买了早餐，回来一看时间，不过八点出头，檀正还在睡觉。看着这个熟睡的大小伙，虽然愣头愣脑，但写的小说倒也有声有色。
　　或者可以带着这个侄子去一趟夜檀会。
　　夜檀会，是一个群聊小组，里面不过二十来个人，每次线下也只有几个人会露面出席，至于聚会的目的，只有一个——讲故事。
　　檀正打着哈欠醒过来，稍微一揉眼睛就精神了，年轻的身体就是启动快。
　　“怎么样，感觉如何？”檀正又是一副期待称赞的表情，不过这次还略带点谄媚。
　　“嗯，你这小说确实写得不错的，我昨晚扫描了一份，你的本子我给你放到书包里了，你自己收好啊。”
　　“就没了，没有其他的评价吗？”檀正有点小失落。
　　檀维子吸了一口气，还在准备措辞。
　　“你能把这个故事脱稿演讲出来吗？”檀维子这个语气里，好像是在等着一个说书人的表演一样。
　　“那肯定行啊，简直不要太容易啊！我都倒背如流了！”
　　檀正一脸骄傲地说道。
　　“那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你来把你的故事跟其他人演说出来。”
　　“等下，什么意思，我去当说书人啊？”檀正一听，停下了吃包子的手。有点愣住了。
　　“不敢吗？”檀维子倒是有点挑衅的意思。
　　“不是，我这也没做好准备啊。再说了，都是些什么人去听啊，万一他们觉得我这个故事不好，没意思，我可就尴了个大尬了。”檀正有点小怯。
　　“放心吧，小伙子，没几个人，大家都不怎么互相认识的，只是一个分享小故事的小群而已。”檀维子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而且，你又不是一个人过去，我也在，今晚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场，放心大胆地说就行。”
　　檀正心里稍微有点底，但还是有点嘀咕。这个姑姑自从工作之后一年就接触过一两次，很多地方他也是不甚了解的，不过自家人肯定不会坑自家人，这么一想，檀正心也能放宽一点。
　　“那姑姑，你说的这个小群，是怎么一回事啊？”檀正追问道。
　　“这个你暂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今晚你也是去试试讲讲看，你就当作一个小型茶话会就行了。”檀维子说着就要进屋，“你待会儿吃完了收拾一下垃圾哈，我先待一会儿，等会儿带你出去遛达一圈。”
　　“欸欸欸，”檀正还没说完话呢，檀维子就已经关门了，“这城里人，真是不够坦率！”檀正又这么嘟囔了一句，现在姑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神叨叨的小白领，别加入了什么奇怪的组织就行。
　　今天上海的天气格外炎热，坐着不动都往下流汗珠子。檀正在小阳台坐着，也没好意思大白天的就一直开着空调。窗外是几棵樟树，从五楼看下去，树冠长得异常茂密，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知了，那叫一个你不唱罢我也登场地争相引吭高歌。热烈的阳光下，路上空无一人，偶尔有一只流浪猫从小灌木丛里钻出来，又钻了进去，溜达到了垃圾房附近，消失了。
　　猫？
　　檀正突然想起什么，探出头往猫爬架上一看，昨晚躲起来的猫正端坐着，眼神盯着自己看，仿佛在警惕着这个外来者会不会图谋不轨。
　　这只猫叫啥来着？
　　啊对，檀正想起来了，叫金豆，浑身橘黄色的，肚子吃得胖乎乎的，确实像一个金豆，如果叫金坨就没那么可爱的意思了。
　　回过头来，檀正又开始思考今晚的演说。
　　到底该是怎么样一个演说法啊？
　　他只看过相声，更小的时候听过评书，但是自己要上台演说，那还真是没经验。学校里也举办过演讲比赛，自己也参加过，但是那种的，太端着了。服装要得体，声音要洪亮，情绪要饱满，关键是内容要积极向上，引人深思，发人奋进。檀正就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军营，要做战前动员演讲一样，全身的肌肉都像是给洗完的衣服拧水一样紧绷绷的，时不时地还要搭配合适的动作——举手，目视前方，再把手置于胸前，再往前摊开，再握拳。如果这样顺利演讲结束倒也好，可偏偏到檀正上台了，话筒电池没多少电了，刚一开口没几句，就兹拉兹拉地发出噪音。他转过身看向后面的大喇叭，还以为是设备故障，试了几次，还是不行。索性檀正把话筒放到一边，开始用自己的大嗓门来演讲。
　　那天也是一个夏日，演讲比赛在升国旗的小广场上，身后是国旗，身前是一排校领导，还有同年级的同学们。
　　檀正清楚地记得，这种比赛是没有人愿意好好听的，所以一开始下面都是聊天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也能感觉到，对学生来说，在这种热天太阳底下，听演讲比赛，简直是无异于刑罚。檀正上去的时候，看到下面的人都是拿手给自己扇风，有的直接把校服脱下来，盖在自己的头上，裹得活像一个中东人。他的开场，给枯燥的比赛来了一个转折笑点。试了几次都没好转，更是让这种本来无趣的气氛变得欢快了许多。当檀正拿掉话筒开始喊出演讲稿的时候，整个场地就安静了许多，不是大家被檀正的气场震慑到了，而是后面的学生们听不清他在说啥，还以为他在台上发疯了，就竖起耳朵开始听。等听到檀正还是在继续演讲时，窸窸窣窣的聊天声就又起来了。
　　学生时期最不屑而又最向往的事情，对檀正来说，就是国旗下的演讲了。
　　思绪回到现在，檀正还是不知道晚上这个小群聚会是个什么样的形式，姑姑钻进房子里也是冥想了有一会儿了。
　　可能一会儿就出来了吧，大不了我就不看人，自己把故事背出来好嘞，反正也不是没出过丑。檀正如此思忖道。
　　这时候檀维子也出来了，换了一身行头，青色短袖上衫加一条白色阔腿裤。背上一个牛皮双肩包，不大，只够装点饮料化妆品什么的。头发束成一个马尾辫，从鸭舌帽的后扣里面钻出来，手上还握着一瓶防晒喷雾，一边走出来一边往手臂上脖子上喷着。
　　“你要不要来点？”说着檀维子递了过来。
　　“不用，你看我这一身古铜色，还需要那个吗？”檀正撩起袖子，一件T恤给他弄成了老头背心，吊在肩膀上。语气里还有点得意，骄傲于自己的身体素质。
　　“行！那你给我塞包里去。”檀维子把喷雾扔给檀正，转过身来。
　　“咱们这是去哪啊？”
　　“白天嘛，咱们就逛逛那些个景点呗，等天黑了一点，我就直接带你过去了。”
　　檀正也是第一次来上海，以前都是手机电脑上看外滩，豫园这些地方人挤人，现在也轮到他自己参与其中了。他倒是不介意人挤人，因为是新鲜的地方，挤一点也算是一种人生经历，挤过一次就不用再来了，这样也算是解锁一个人生浏览点。就好像把一片黑暗的地图点亮了一样。
　　只要亮了就可以了，至于细节，不用考虑。这就好比一个收集控，一定要收集，但是甚至都不会打开看一眼。
　　跟着姑姑出门晒了一天的太阳，檀正倒也不觉得累，年轻的身体有使不完的劲儿。然而他一路上都没什么心思看景点，连手机都没怎么拿出来拍几张照片。要不是姑姑说多拍几张回去好给爸妈也看几眼，檀正都不知道该拍点啥。对于他而言，现代城市的高楼林立除了繁华，让人感叹科技和金钱的力量之外，是比不上山川溪流的奇伟瑰怪的。一直以来，异域才是他的着迷点。而上海给他的异域感，就是人。
　　来自全球各地的人。
　　他总觉得这些人来自的地方有很多神奇的故事，每个人都像是一个行走的异域符号，看不清楚，搞不明白。他们的言语措辞，思维方式，肢体动作，都像是在传达一个一个的信号。而这些信号，如果不去接触，就不懂，就不能理解，也就给人一种独特神秘的感觉。这让檀正有种小时候看《XX未解之谜》的感觉。
　　所以这一路上他看的最多的是人，各种人。有高个子的欧美人，络腮胡子，满手汗毛。檀正立马脑海里想到的是曾经称霸全球的西洋舰队。也有体型健硕的黑人，腿很长，跟腱也很长。这让檀正想到的是草原上疾奔捕猎的豹子。他也在想，晚上他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自己的表现，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是不是也像一个异域的人一样。
　　逛着逛着时间就到下午四点多，檀维子领着檀正离开了闹市区，走进了一条小巷子。檀正抬头一看，上面写着“田子坊”三个字。
　　刚一进来，檀正就觉得这里好像一个老破小聚集区，各种两三层的小楼房紧紧挨在一起，一下子没了刚才外面的明亮与炙热。光感一弱就给人一种脱离大城市的感觉。地面也是青砖水泥铺成的，不是今天一直走的柏油路。两边房屋的外墙上挂着的都是各种招牌和创意装饰，这一点跟玻璃建筑完全不一样。抬头一看，还能看到一捆一捆绑在一起的电线电缆，悬在空中，从左边连到右边，跟蜘蛛侠拦停列车一样。转头看向两边的商铺，就连门口摆放的座椅，都是各家各样，檀正也算是在一条小巷子里见识了家具的多样性了。这里的外国人更多了，操着各种语言口音的人来来回回地走过，檀正感觉自己确实来到了一个新奇的地方，精神也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檀维子在小巷子里左转右转的，檀正跟着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心里想着，晚上应该就是在这里了。走了一会儿，檀维子停在了一个小小的三层小洋楼前，这家看起来是一家酒吧，店铺招牌写的是檀正不认识的一个单词，周围一圈小小的霓虹灯在闪烁着。天还没黑，灯光都显得很虚弱无力。进到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吧台，只有一个服务员在站着擦拭着杯子，他的身后，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酒瓶，头上则是吊着一排排洗干净的酒杯。檀维子只是对他点了个头，就直接右拐，朝着上楼的楼梯走去。檀正还想仔细看看前台的布局，看姑姑没有停下的意思，也立马跟了上去。
　　这家的楼梯很窄，如果上面有人正好往下走，上去的人就得侧过身子让出一点空间来。木质的梯板踩上去很有年代感，声音比檀维子家里的地板踩起来更深厚一点，加上空间狭小，整个楼梯道都是哒哒的声音。楼梯的扶手也给檀正一种磨包浆了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扶着扶手，再多一会儿就要被黏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手汗的缘故。
　　走到了二楼，楼梯直接往后一个180度转弯，前面是一个十平见方的空间，左边摆了三张小桌子，右边则是贴墙横放了一条长板，边上立着四五把高脚椅，看来这也是一个酒桌。再往前看去，则是一扇折门，外面应该是一个小小的阳台。檀维子继续往三楼走去。
　　三楼的空间显得更小了，楼梯的尽头是一个阁楼，斜着压过来的房梁让檀正不由得低下了头。转过楼梯，前面是一块垂下来的布帘，檀维子抬手掀起帘子，檀正跟着抬手接住。帘子有点粗糙，表面纹理的触感很清楚地传到皮肤上。帘子后面还有一道门，里面看起来是一个小包间，大概六七把小椅子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茶几，也是木制的，中央摆着一盏小夜灯。檀正这才感觉到，虽然外面还是阳光照人，这里面却是昏暗得很，而且很凉快，甚至有点冷。他抬头找了一圈，想看看空调打了多少度。结果四周除了顶上的一盏吊灯以外，别无他物。吊灯的光跟姑姑家里的灯光一样，现在正散发着微微的暖光。
　　“饿了吧，咱们先搞点吃的。”檀维子坐在了正对门的位置上，招呼着檀正在自己身边坐下。接着她从后面的墙上取来了挂着的菜单，递到檀正眼前，“你看看想吃点什么。”说完自己掏出手机开始查看起来。
　　檀正也确实有点饿了，拿起菜单翻看起来。这里的菜单很厚很重，外面还包着一层牛皮，翻开里面，每一页都塑封着，用中英文写着菜式和酒水。菜名对檀正来说都很陌生，像神奇的招式名称一样，他只得去找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图片。
　　找了一圈，最后点了一个焗蘑菇海鲜烩饭，也就这个跟自己之前的食谱接近了，檀正怕点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可不想搞得自己以为点了主食，结果是餐前冷菜。至于喝的，他听朋友说过上海有什么特色盐汽水，也就给自己点了一瓶。结果上来的时候，檀正喝一口就喝不下去了。看来朋友说得是对的，盐汽水真的就是洗澡水一个味儿。
　　檀维子给自己点了一份意面，很快两人的餐就上好了。
　　吃完檀正看了一下手表，还不到六点。外面应该还是比较炎热的。这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隔音效果也很好，听不到外面路边的声音。不过还是能听到楼下的脚步声和微弱的说话声，也许是门没关的原因。檀正感觉如果把门一关，这里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了。
　　“姑姑，你说的这个小群聊聚会，什么时候开始啊。”檀正歪着头问道。
　　“怎么，你紧张了？”檀维子又是一个反问。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在越变越晚，包间里面的灯显得越来越亮了。檀维子坐得略微后仰，灯光照下来，一半被鸭舌帽挡住，只能照亮下半张脸，檀正只能看到姑姑的嘴角好像有点作笑的意思，眼睛看不真切，不知道姑姑到底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那，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你说的那些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我这到时候发挥成什么样子。”檀正有点心虚了。
　　檀维子突然给檀正后背拍了一下，“大小伙子，怕什么！我实话跟你说，今天来的，也有我第一次见的。你看这里也不是什么光天化日的大广场，跟咱们今天看的人民广场比起来，可隐蔽多了，你就敞开了说就行，说得不好也没关系，你说完了还能听别人讲故事呢。”
　　说话间，檀正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
　　掀开帘子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
　　檀正不禁心想，这里都这么阴暗了，还戴墨镜，不怕走楼梯摔了吗？
　　男人找了一个座位坐下，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清嗓子一样，对着檀维子和檀正点了点头，也没有做自我介绍，便不说话了。
　　接着又是一阵脚步的动静，这次声音有点大。上来的是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进来之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接着上来的是一个稍微年长的男人，两鬓有点斑白，戴着一顶灰色格纹前进帽，还有一副棕框眼镜，看起来倒是很有一股文艺风。他坐到了檀正边上，檀正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浓郁的香水味。最后上来的是一个女人，檀正看不出来年纪，是那种看上去打扮年轻，但给人一种人生丰富的历事感。她坐到了靠门的另一侧最后一个位置上。
　　随后服务员进来，送来了一排子弹酒和六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接着拿出一个长长的点火器，朝着子弹酒点着，瞬间一排小酒杯上都跳跃起来淡蓝色的火焰。接着又端出来一个银色的杯子，里面装的是切好的柠檬角。
　　“盐在这里。”服务员说着，拿出一个小小的跟装胡椒粉一样的瓶子，放在桌子上，就转身关门下去了。檀正不知道这是要干嘛，又好奇又期待地望着桌子上的火焰。
　　“你还没到成年的时候吧，我记得你生日在下个月。”听到姑姑的话，檀正不由得坐直了起来，转头看着众人。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各自拿了一杯火焰酒，开始传递盐瓶和柠檬。
　　“你就喝你的盐汽水吧。”
　　檀正突然感觉有点泄气，还以为自己这趟上海之旅能有点纪念之行呢。
　　檀正只好看着他们每个人在自己的虎口处撒了一层盐，送到嘴边舔了一下，然后端起子弹杯，火焰已经奄奄一息了，众人立即仰头灌入，然后拿起一块柠檬角塞到嘴里。
　　檀正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喝酒的方式，新奇得恨不得自己现在就试试。
　　饮毕，大家把酒杯放回木托上，各自选了一杯鸡尾酒拿到自己的面前。
　　似乎夜檀会的开场就是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