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檀会》Chuckalic

1、第 1 章 上海的夏日

　　上海的夏日果真是闷热不堪。
　　檀正心里如此念叨着，走出了车厢。
　　这就是他对于上海的第一印象，闷热。准确来说，是上海夏日室外的第一印象，闷热，黏糊。就好像背着一块吱吱冒油的烤肉在行动。不过转念一想，其实国内很多地方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就这么草草给上海定论未免太片面了。
　　跟随着人流，檀正向着出站口走下去。姑姑跟他交代过了，虹桥站下来就是地铁2号线，她会在那里的进站口接他。
　　檀正不喜欢列车上的味道，即便是开着空调冷风，吹得人身上清凉干爽，但是总是会混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味道，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就是觉得不适应。不过檀正很喜欢上海的地铁，上海地铁里有一股奇特的味道，是在其他城市，其他的交通工具上闻不到的味道。说起来，无非是人身上的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消毒水还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不过对于檀正而言，就是很特殊。就好像他小时候很喜欢闻拖拉机尾气一样。
　　也许这就是一个刚到上海的高中生对于这个城市的第一滤镜吧。
　　檀正刚刚结束高考，在上海工作多年的姑姑约他来上海玩上几天。
　　檀正的父辈只有兄妹二人。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里，兄弟姐妹一般都是四五个，可是檀正的奶奶在生下女儿之后，患上了眼疾，照顾家里人的生活起居就已经是重担一份了。上天也似乎不想给这个家庭再多添点人口，檀国发，檀正的爷爷，从远房亲戚家抱养了一个孩子，也没活过三个月。檀国发找算命先生算过一卦，命里不再多子，便也作罢。
　　檀维子，檀正的姑姑，比她的哥哥檀维荣小两岁。原本叫作檀维华，檀国发算命之后改成檀维子，不求多子，但求保子。女儿也要保。
　　这个女儿倒是争气得很，檀家人丁不多，这个女儿却是村里早年为数不多考得上大学的学生之一。毕业之后就在上海工作了多年。檀国发面子上觉得光彩，私底下还是对这个女儿颇有说教，孙辈只有一个檀正，对于老人来说，还是不够。
　　檀维子一年就回一次老家，也不多待，给点抚养费就可以收拾回上海了。不过对于檀正这个侄子，倒是非常关心。一来是自己的哥哥早早入了社会打拼，给自己赚了很多学费生活费，二来这个侄子也算是续了檀家的后，至少这么些年，替她挡了一些口舌之教。檀正知道长辈们之间的那些微妙的平衡点，做好自己的本分，偶尔在其中也需要发挥一下调和的作用。
　　这是檀正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远门，檀维荣送上高铁的时候，又给他塞了五百块钱，说上海消费高。母亲胡芳在一边就一直说一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檀正心里倒是毫无波澜，他觉得城市无论大小，现在都差不多一个样，所谓的很多城市特色，不过是换了一个花样，取了一个名字而已。现在通讯消费都便利得很，一部手机走天下完全不需要担心。在他心里，更关心的是上海是怎样的国际化。高中的时候，学校里曾经有一个外教老师，可是两周才有一节课，檀正想了解更多的外面的世界和教育，都没有多少机会。于是他开始看很多的外国的电影，那些异域的东西，对檀正来说，才是真正充满吸引力的。
　　顺着台阶走到地下一层，跟着指示牌，檀正很快就找到了2号线的入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那里等着他。
　　檀维子一身碎花长裙，披着一件洋红小坎肩，个子不算很高，但很细瘦，在人群中比较好认，她一伸手招呼，檀正就看到了。
　　“热吧？”
　　“热！我感觉比老家还热！”
　　“哈哈，一会儿就凉快了，走吧。”
　　檀维子领着檀正就进了地铁站。
　　“你这带的什么啊？大包小包的。”
　　“嗐，别提了，我爸非要给你拿的，土鸡蛋，小白菜，还有昨天晚上杀的老鸭，让我给你带过来。这一路给我累坏了，特别沉！”
　　檀正背着一个背包，手上还拎着一个旅行包，他努力往上提了提，给姑姑展示了一下重量。
　　檀维子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又有可以给同事送去的东西了，她心里如此想道。
　　檀维子在上海多年，是从不自己做饭的，公司写字楼下就有食堂，完全不需要自己动手开灶。对她而言，做饭不是难事，洗碗刷锅才是最烦人的。一想到吃饱喝足往那儿一坐，还得起来擦桌洗碗，简直就是不亚于酷刑的折磨。洗碗机确实是一个好东西，可是租的房子，不可能有这种家电的，直接不做饭最好了。食堂倒也过得去，自己闲暇的时候还能出去打打牙祭，多好。
　　“你知道的，在我爸妈眼里，外面卖的吃的，那都是不能进嘴的，媲美农药，堪比砒霜。”檀正嘴唇往下一撇，耸了耸肩。
　　“正好我可以拿来送人情了。”檀维子微微一笑，“你在车上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妈给我塞了泡面，我是不爱吃的，不过我更不想塞在包里鼓鼓囊囊的，我就给它泡了吃了，现在还行。”
　　“咱回去还得要一段时间，等到了，再出去吃点。”
　　“O的K。”
　　檀正来了这么一句英夹中，檀维子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从虹桥到檀维子的住处需要转线，2号线转9号线，大概要坐一个多小时。差不多也是檀维子出去工作的通勤时间。檀正也是第一次坐地铁，对于这个交通工具倒是很有特殊印象。首先是气味，其次是内观。刚上车的时候，能从头看到尾，中间垂下来一排排的吊扶手，莫名地给檀正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自己是走进了某个大型虫子的肚子里。这让他想起来曾经在《黑衣人》电影里看过的地铁被外星大虫子追着啃咬的片段。不过上海地铁是明亮的，白净的，不像那个外星虫子一样灰不溜秋的。那像什么虫子呢？幼米虫！对，老家米缸里会出现的那种幼米虫，白白嫩嫩的，头部有点黑黢黢的，身子在米堆里蠕动着，就好像这个列车在隧道里扭动着前进一样。
　　檀维子的家快接近9号线终点站了，出站的时候，檀正原以为看到的会是网上的那些高楼林立的画面，映入眼帘的却是不太集中的一些小区，跟老家镇子上的商品小区一比，倒是矮小了很多。说起来，老家的房子越建越高，怎么到了上海这边，这些楼栋看着就很有年头了。如果说老家的小区是一排排密集的红杉林，这边的比喻成沙棘丛倒也不为过。进入小区，路边停满了各种车辆，看得出来车位很紧张。这一点确实比老家的多。檀正的舅舅前几年搬去镇上的小区里，至今电梯里面还是钉着给装修材料进出用的保护板。除了春节，小区里面很少见到有人在活动。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很多新的高楼不断拔地而起。
　　“姑姑，你这边房租得多少钱啊？”
　　“还行吧，这边算是比较便宜的了，一个月3500吧，主要是安静，适合我一个人在家冥想。”檀维子这么说着，脸上摆出一个似有所指的表情，一个没有笑意，也没有苦闷的神情，双眉微微一蹙，鼻尖在说话的时候往上一挑。
　　“冥想？”
　　檀正复述了一下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面，这个词代表着内心的宁静祥和，不过在姑姑眼里，檀正还看到了很不一样的东西，让他想起自己在池塘边看游鱼的时候，偶尔水下会有青鱼游过。池塘不深，青鱼也不是很大，但是看得真切，一眨眼就游走了。池塘没什么特别的，给人的感觉就是，水面平静，水下有鱼。周围种着很多松树，正好把池塘围起来，外面就是菜地。午后的阳光从顶上洒下来照着人身上就很舒服。落叶覆盖在塘边小道上，檀正就坐在塘埂上，看小虫子在水面跳动，看青鱼在水下游过。檀正又想到自己小时候差点在这个池塘里淹死，莫名地会有点恐惧，但是又忍不住靠近去看。
　　“姑姑，你说这个，我就想起来我们动迁之前那个老屋后面的池塘了。我以前没事的时候就在池塘边看鱼冥想。”
　　“你还提这个，就是你非要吃桑果儿，我带你去塘边摘。你倒是没淹死，我差点被你爷爷打死！”檀维子转而露出一副嗔怪的表情。
　　檀正哈哈哈地笑出声来：“你这事可干了不少啊，除了桑果儿，还有龙虾呢！”
　　檀正跟着这个姑姑，上树下水的，要不是命大，确实也活不到今天了。光是掉池塘里，水沟里就好几回。后来直接被檀国发禁止这两人一起出门了。檀国发拿着户口本，指着檀维子的名字骂：“你给我看看清楚你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檀维子的房子在五楼，这栋楼的顶楼，再往上建就得加电梯了，本来就是安置房，倒也没必要。楼道倒是蛮干净的，就是略显昏暗，这会儿也快晚上了，走几步就能把楼道灯惊醒。进了屋内，是那种老式红木地板，走上去会发出略微沉闷的脚步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高的猫爬架，做成一个椰子树的造型。刚开门的时候，檀正就看到一只橘猫从猫爬架上溜进了屋内。看来是自己这个生人惊扰到了。
　　这是一个小两室的房子，几乎没有客厅的空间，入门的右手位置就是猫爬架和一个小冰箱，左手边是次卧，看起来就是以前的一室户客厅隔出来的。里面摆着一张沙发床，这就是檀正这几天的睡榻了。猫爬架后面是洗手间和厨房，背靠背连在一起。檀维子打开灯，发出来的也是那种橘黄色的暖光，透过次卧的门正好也能照到沙发床上。檀正心里一想，这晚上确实适合冥想。檀维子的卧室在前面，边上还有个小阳台，放着洗衣机和晾衣架，还有一把折叠椅，这里应该是她第二个冥想的场所。
　　屋内参观完毕，也就这些东西了。檀正心里一算，3500，一个人住倒也挺不错的，确实安静，也挺干净的，从阳台还能看到外面的街道，此时都亮起来了。他上高中走读租的房子，跟这倒也差不太多，但是那里人就很多了，都是走读的学生和摆摊做生意的人，早上五六点就开始散发各种生气了。檀正也是，挺生气的，根本没法多睡一刻。价格嘛，自然是不能比，姑姑一个月的房租，就能在那边住一年了。
　　“姑姑，话说你到底做什么工作的啊，我一直都不知道呢。这房租可不便宜啊，你在上海这么多年了，在我这里看来过的可是很神秘的日子啊！”
　　“你还挺关心我的嘛，小子。”檀维子斜着眼往上看了看这个高出自己一个头的侄子，“想知道啊，那我先问问你，听说你高三的时候，不好好复习备考，上课在后面写小说，你老妈还被请去喝茶了吧！”
　　檀正一时间把眼珠子瞪得溜圆，左右转了转，接着说道：“姑姑，你也知道的，我那个成绩模考都好几轮了，基本定型了，在班上也就是中不溜的，再复习也提升不了多少了。”接着檀正话锋一转：“不过我写的那个小说，你不知道啊！”檀正语气里满是骄傲，“那同学都找我看，我都没写完呢，那个笔记本都被他们借着看烂了！”说罢，檀正仰着头，哼哼笑了一声，让檀维子想起小时候自家的狗抓到了大老鼠，被家里人夸奖时候的摇尾得意的样子。
　　“嗯哼，”檀维子给这个侄子竖了个大拇指，“咱先去吃饭吧，吃完回来跟你说。”檀维子挑了一下眉毛，“把东西放下吧，走。正好你一会儿给我讲讲你的那个小说，我倒是蛮感兴趣的。”
　　吃完饭回到屋子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夏天的白日长，到了这个点，依然热意不断。路边的街灯跟屋里的灯光是一样的暖色，看起来似乎把温度又升高了几度。檀正直接洗了一个凉水澡，出来对着空调就是站着不动吹了好一会儿，这才感觉浑身上下都被凉意裹挟。檀维子随后洗完换了一身睡衣，坐到了小阳台的折叠椅上。她把空调吹风调到了左右档，这样小阳台也能吹得到。檀正搬了一把椅子也坐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瓶刚开的可乐。
　　檀正记得课本上学过的，人体内的气体通过打嗝放出来的时候，能带出来部分热量，于是他每次喝碳酸饮料都会憋一大口气，然后打出一个超长的嗝，像是一种怪异的特技表演。
　　“我的快落！”檀正举着可乐怪声怪气地说道。檀维子给自己倒的是一杯气泡酒，也是冰镇过的，还加了几颗冰块，看起来像是淡淡的红酒色，不过杯壁上充盈的气泡给人一种饮料的感觉。
　　“欸，你那个写小说的笔记本，带来了吗？”
　　刚才吃饭的时候，檀正给姑姑大概讲了一下自己写的那个小说的内容，故事不算很新颖，不过几处细节的设定倒是蛮有意思的。
　　“嘿嘿，”檀正嘿嘿一笑，“姑姑你想看啊，完全可以，我特意带了，我同学都说写得好，所以我还想跟你这炫耀一下呢！不过嘛，”檀正突然卖了一个关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神秘兮兮的。”
　　“哈哈哈，你小子啊，还想跟我这交换情报呢！”
　　来到上海之后，檀维子换了好几份工作了，至于具体做什么，跟家里说的都是办公室小白领。先是外贸销售，后是运营管理，还做过市场部，反正也是看自己的心情做，只要能活得下去就行。这都是前几年的情况了，自从那次全球流感之后，感觉周围的公司企业都开始走下坡路了，大家工作也提不起来劲儿了，得过且过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檀维子就找了一个行政的活儿，干起来倒也不是很麻烦，有事情的时候忙一点，没啥事儿的时候属于就是养老的岗位了。至于这个工作是怎么找到的，还有其他的缘由了。当然，行政岗位工资是不会太高的，负担起如今的生活，是有点困难，所以檀维子还有其他的生计来源。
　　至于要怎么跟这个刚毕业的侄子解释这一切，檀维子还没想好怎么说，“我啊，跟你说吧，你可能不太明白。我现在做的呢是一个行政，我上面是一个行政经理，我主要做的就是各部门之间的一些对接协调工作，还有的就是统筹规划，包括安全管理啊，公司制度啊，对外对内的沟通啊等等的。”
　　檀正听得一知半解：“你这个跟我们学校学生会感觉也差不多，分发校领导的通知啊，办校学生活动啊什么的，对吧。”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对上对下负责的这么一个工作。”
　　“嗐，干的都是跑腿的活儿，没有实权的，这我都懂。”
　　檀维子瞥了一眼这个刚毕业的侄子，说他不懂吧，他也懂点，说他懂吧，他肯定是没经历过社会，不知深浅。但是这样的状态也是挺好的，活得倒也干净多了。
　　“你小子就珍惜吧，你的学生时代就要到头了，大学就算你半个小社会了。”
　　檀正嘿嘿地一挠头：“那我还想先体验一下大学生活呢，想想就很丰富多彩啊！”说完，檀正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欸，姑姑，那你这行政看起来很赚钱啊？”
　　檀维子眉头皱到一起，嘴唇一抿，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咱们挨个交换情报，你先把你的小说拿来给我看看，读完了我再给你讲你想听的部分。”
　　檀正脖子往前一伸，下巴一翘，嘴唇往下撇成了一个倒过来的半括号，“你这城里人就想着交换，一点也不够坦率！”
　　“去！”
　　檀维子抬起脚踢在了侄子的小腿上，檀正没躲过，嚎叫着去翻自己的书包。
　　“你可得好好看啊，我这本子都快被翻烂了，一扯就碎了。我还等着你的反馈呢！”檀正有点傲娇地挑了挑眉，“不过我这写的可不少，你看完得半夜多了，我不等你了，我这今天可够累的，我得先去睡觉了。”说罢把本子放到檀维子的腿上，自己去沙发床上躺着了，还不忘嘱咐了一句“别给我弄坏了啊”就没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