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雾色里》雾山茶

29、第三声 我知道我不

　　[清雾，你还好吗？你刚走得有点急，我有点担心，你顺利回家了吗？]

　　清雾看着这条信息，正当斟酌要如何礼貌却又不让他多想地回时，敲门声突然再起。

　　“程清雾。”裴铮在门外，嗓音有些哑。

　　“裴、裴铮，怎么了？”清雾尽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很平静，这一刻却没有勇气去开门正面他。

　　门外人似沉默了两秒，嗓音才再穿透入耳：“闵越给你发了消息，他说你一晚上一直没回他，他刚打电话来问我——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他——”声音欲言又止两瞬，却终还是如实转述，“他担心你。”

　　“我看见了，我现在回他。”清雾垂眸礼貌得体客气的编辑了一句话回了闵越。

　　手机那端的人却似时刻守着手机般立马就又发了信息过来：[清雾，昨晚忘记给你说了，能认识你真人是我的荣幸，有机会的话我们长聚吧！]

　　清雾抿抿唇，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热情，不好意思不回，只能礼貌性回了有机会聚。

　　信息刚发过去，门外裴铮嗓音突然再入耳：“程清雾，今天天气挺好的，冰箱里好像菜也不多了，要一起去逛逛超市吗？”

　　清雾牙齿蓦地咬住了唇瓣内侧，手指把手机扣得很紧。

　　“不、不了，不好意思啊裴铮，我今天不太想出门。”

　　门外沉默了两秒，声音很平：“哦，好，没事，你好好休息，待会儿午饭好了我再叫你。”又加了句，“如果有不舒服就叫我，我们去医院。”

　　清雾指甲狠狠掐进了手掌心，不敢再开口，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此后的整整三个小时，她都没有再出过房间，埋头一心在手机上认真挑选礼物。

　　没有曾经那般的亲手制作的，清雾知道总归算不得用心的，但是她没有多余力气了，眸子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加购着：

　　一条围巾。深秋了，冬天要来了，裴铮失眠了就总爱待阳台，深夜的冬季的阳台那么冷，他也许会想系一条围巾的吧。

　　一块手表。犹记得萧佳说裴铮见客户会戴手表，虽然这块手表算不得高端，但偶尔换戴一次也不能让他掉价的。

　　一套咖啡杯。裴铮有喝咖啡的习惯，也许会喜欢新杯子的吧。

　　一台小型蓝牙音箱。裴铮唱歌很好听，虽然其实只高三高考前那个周末晚上在教学楼前听他唱过，但真的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歌声了。

　　助眠饮品。希望裴铮以后的工作量可以少一些加班可以少一点，希望他的失眠可以好转些。

　　证件卡套。他经常出差，证件有个专门的东西放在一起不容易丢一点吧，虽然其实他自己应该早就有了吧，也其实他女朋友——

　　清雾眼睫一眨，继续加购着：

　　一套香水。青柑味的。

　　还有最后一份礼物，清雾指尖一顿，整个人仿若静止几分钟后，放下手机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拉开抽屉，第一眼入眼的还是她悄悄藏在这儿的手写卡片，鼻尖狠狠一抽，把卡片压回了最底层，转而伸手拿出了那份播客收录盘。

　　公司特地制作给她的，里面记载着她所有期播客。

　　清雾又抽出一张全新的跟那张卡片同款样式的信纸卡片，手指握上笔在卡片上认真写下一行清秀字迹：裴铮，生日快乐，祝好，祝你永远好。

　　落笔是连名带姓的程清雾。

　　把卡片和播客盘夹叠在了一起。

　　傍晚时分，所有礼物都被送到了家门口，清雾仔细拆分了礼物，然后趁着裴铮在客厅就把礼物一口气全部给了他。

　　清雾恍惚看见他眸中涌出一种她看不透的神色，可是太难猜了，她也没有力气去猜了。也许是她的礼物太敷衍了，但也只能这样了的。

　　几天后，在裴铮下班后的一个平淡日常里，在清雾点了外卖等他下班回来两人一起在餐桌前吃饭的寻常里，清雾突然开了口要结束合租。

　　在裴铮筷子一刹僵在半空时，清雾温软嗓音很平静地继续道着：“裴铮，不用你搬走，我搬走。这儿毕竟离你公司近，毕竟也是我违约了。这套房之前整租是八千，但房东阿姨很好说话，阿姨已经答应我了愿意降为整租七千，跟你出的双倍租金一样价格。而你如果后续还想有合租室友的话，这儿的地段也很好租的。”

　　“你之前付给我的房租，剩余部分我也已经转交给房东阿姨了。房子今年到期时间是年底，我也已经把阿姨的微信推给你了，你如果后续需要续租，也可以直接跟阿姨沟通。”

　　裴铮看着她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大堆，好像已经把所有后续都安排明明白白，他却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眸子死死盯着她，看着她垂着眸，只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话音：“程清雾，原因？”

　　清雾目光落在碗里米粒上，握着筷子的手努力想正常扒拉米粒，嘴角抽动着笑了笑：“因为跟传控的合作我的收入提升了不少，我现在比较想要一个独立的空间和生活状态了，之前跟人合租也只是出于经济原因的。”

　　裴铮喉结猛地滚了滚。

　　“你又一次不想见我了是么？”他想忍住，可是真的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清雾狠狠摇摇头，拼尽全力抬眸看着他，笑着，“我还是在这儿工作和生活，偶尔也还是会去看望叔叔阿姨，你要是偶尔也回家的话大家还是可以聚聚。我们——我们还是朋友，是高中同学的，裴铮。”

　　裴铮嘴角扯了扯：“你已经找好房子了是吗？”

　　清雾点头：“离暖风更近了点。”

　　裴铮后牙槽发紧：“程清雾，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

　　清雾来不及意外他竟会这样归因，只下意识赶紧摇头：“没有，跟你没关系，裴铮你不要多想。快将近一年了吧，都是你在照顾我，能有你这样一位室友，是我的幸运，真的。”

　　裴铮握着筷子的手背上青筋在隐隐跳动，这一刹竟只觉室友两个字无比刺耳无比讽刺。

　　“你已经决定好了，只是在通知我。”裴铮说出口后自己都忍不住讽刺笑了。

　　清雾垂回眸，温软嗓音漏出颤：“抱歉啊，裴铮。”

　　“不必。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已经提前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到。”裴铮突然放了碗筷，起身大步回了自己房间。

　　清雾眼睫毛狠狠眨了眨，好像也没有胃口了，起身认真把餐桌收拾起来。

　　已经凌晨过，但今晚她还没有睡。

　　虽然在这儿住了几年了，但其实她的东西很少。好像从搬进来的那一天就知道总有一天是要搬走这个不叫家的地方的，也就自然地下意识没有买很多东西。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等明天上午，不，今天上午，搬家公司就会来。

　　客厅里没有人，中间几次收拾东西经过客厅时也没看见任何身影，清雾目光最后忘了眼主卧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逼着自己收回目光。

　　正要转身回房的一瞬玄关处大门突兀响起敲门声，随后有男声传来：“程清雾！你睡了吗！我是赵嘉旭！老裴喝醉了！他没带钥匙能来开下门吗！”

　　清雾眼眸微惊，她都不知道裴铮什么时候出去过。

　　赶紧过去开了门，一瞬间果见裴铮整个人醉醺醺倚靠在赵嘉旭身上，还有刺鼻的酒味，比那一次他在阳台喝的酒味更重。

　　“程清雾帮下忙。”赵嘉旭作势有点撑不住，清雾赶紧也搀扶住了裴铮胳膊，两个人把他送回了他房间。

　　赵嘉旭又作势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急切起来说他还有事，说让清雾费心照顾下裴铮，然后在清雾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中就已迅速离开关上了玄关门。

　　清雾手指蜷缩几分，目光望了望醉倒在床上的裴铮，鼻息间充斥着他房间里的青柑味，恍惚忆起这是第二次她站在了他房间里。

　　犹豫几瞬，还是去洗手间打了盆温水进来，哪怕只是作为朋友、作为曾寄住家庭恩人的儿子，她也还是可以这样照顾一下的。

　　把水盆放在床头，弯腰拧了条湿毛巾，正要伸手给他擦拭额头的一刹，细白手腕蓦地只已被一只大掌攒住。

　　裴铮蓦地睁了眼，眸光浑浊里却又似还有清明，清雾心脏不受控一颤：“裴、裴铮，你喝醉了。”

　　“程清雾。”裴铮呢喃，盯着上空这张有些重影的脸蛋，“你是程清雾。”

　　“嗯，我是。我帮你擦一下你就——”忽的一声惊呼代替话音，清雾整个人瞬间僵硬，被他带坐在了床沿，浑身都感受到了裴铮灼热的气息和温度。

　　裴铮把她锢得很紧，似有一松手她就会幻成一缕烟消失不见的恐惧，“程清雾，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都改好不好？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又要走了，你又要抛下我，为什么又不要我了？为什么，程清雾？”

　　嘶哑呢喃声响在耳边，夹杂着啜音，清雾整个人都只剩惊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这充满哀求乞怜的嗓音。

　　但继续的嘶哑啜泣告诉着她不是幻听：“我知道我不够好，我知道我不配被喜欢，我知道我性格不好，我知道我不热情、不直白、不大方，我也很后悔，后悔当时要是我主动一些，要是我不那么冷淡对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是不是信里面也就肯提一下我了？”

　　长臂把人锢得更紧，手臂上都有青筋显露，“我改，我一定改，我改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程清雾，别抛下我，程清雾，程清雾……”

　　清雾觉得自己脑子在爆炸。